第70章 第 69 章(小修) 漆黑大雨夜。
大暴雨的晚上,前院灯火还亮着。明文焕和杨慎之两个家臣正在冒雨激烈争论,眼眶熬得通红。
南泱被她半夜突发兴奋的好夫君拉进书房时,明先生和杨先生惊得同时站起身来。
南泱身上披挂的全幅雨具,狐皮斗篷、蓑衣、斗笠,都挡不住大雨攻势,碎发一缕缕地贴在脸颊上。
萧承宴更好,玄狐皮斗篷揭开,往地上哗啦啦地倾倒积水。
“……萧侯!”
两位家臣大惊迎上前来,“何时回来的?竟然无人通报!”
萧承宴浑不在意地抖干净斗篷,握着南泱的手进书房。
“不想人看见,翻墙进的府。后院西侧门那一片布防有疏漏,值守需加紧。”
两名御医的血书供状现在成了遗书物证。至关紧要的证物,明文焕日夜带在身上。
“已经誊写了五十份,准备张贴城墙。”
明文焕取出一份供主上观看:“交代幕后主使人身份的那两行关键处空着。萧侯看看如何个写法——”
萧承宴看一眼就扔去炭火盆里。
“为何用墨?该用朱砂。要抄出血书供状的原样,抄出惊心动魄的意味来。”
“原文誊写,一字不差。”
“择日不如撞日,借今夜这场大雨,正好行动。”
萧承宴这边拍板定策,五十份抄写手稿全部作废,明文焕和杨慎之当场取来白纸和朱砂,提笔飞快誊写。
血书供状、指认皇太弟李桓谋害先帝。
两位家臣担下全部抄写差事,一人占一个书案伏案抄写。事态紧急,两人抄得头也不抬,一张接一张的“血书”出现在书房里。
每人抄到十五六份时,明文焕和杨慎之都顶不住了,痛苦地揉一揉手腕。
南泱坐在书房里,看一眼辛苦的家臣们。
隔着虚掩的木门,再看一眼站在大雨里接连下令的萧承宴的背影。
在这个人人忙碌的无眠之夜,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闲着。
她的面前甚至还摆着一盏清香四溢的当季新茶,两小碟点心。
良心有点痛……要不要帮把手?
南泱起身又坐下。她的字拿不出手。
虽说跟着藤黄练了一阵,但两位先生抄录的供状摆在面前,杨先生的字迹挺拔遒劲,明先生的字迹潇洒飘逸。
而她的字,横平竖直的正楷大字,混进字纸堆里,明晃晃地过于扎眼了。
南泱第二次起身,“我帮两位先生添点朱砂吧。”
明文焕和杨慎之都惊到了,赶紧站起婉拒,“不敢不敢,不敢劳动夫人。”
南泱:……
哗——门外又传来水响。
萧承宴从大雨里湿漉漉地走回,把斗篷积水第二次倒在地上。
他在门外抖水时听到几句对话,抬手一指书房正中的大书案。
“两位先生不缺人添朱砂,缺可靠的帮手。夫人想帮忙?去帮着抄两张。我的书案给你。”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顾虑的,南泱如实说,“字太难看了。”
明文焕耳朵一竖,立刻接过话头,“嗐!抄出来是让人看字的吗?让天下人看内容!”
“只要夫人的字迹抄录清晰,帮臣属多抄录一张,我们便能早半刻钟出发。时机不等人呐!”
南泱二话不说,立刻抓起几张白纸,摊去萧承宴的长书案上,提笔蘸朱砂,一笔一划地抄录起来。
留下的半盏热茶被萧承宴一饮而尽,走近查看家臣们的进展,催促地敲敲小案,“还剩多少?二更末了。趁雨大早点出门。”
南泱一口气抄录七张。
她揉着手腕吸气,两位家臣飞快地清点纸张。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萧侯,数目够了,可以出发!”
亲兵们冒雨飞奔四处,准备趁夜行动。
两位家臣低声而激烈地商议,再三确认张贴五十张供状的具体位置,需要多少人手,下雨天如何避免淋湿纸张。
忙活到现在,南泱觉得,今晚做得差不多了。
从大书案后站起,取来墙上半干的斗篷和蓑衣,抱着走近萧承宴面前。
“夫君忙吧。我回——”后院去了。
萧承宴接过厚实的灰色蓑衣,披来她肩头系紧,扣上斗笠,把夜里扎眼的白狐皮斗篷扔去地上,挽起她的手往门外走。
南泱:?
一辆马车静静等候在侯府门外。
当然不是淮阳侯府招牌的双马骖车,
而是京城随处可见的乌蓬小车。
南泱独坐小车中央,车帘子在大雨当中剧烈摇晃,扑面而来的水汽沾湿裙摆。她紧紧地裹起蓑衣。
车外马蹄声急骤。
乌蓬小车在大雨里狂奔。
雨帘如瀑布,天地白茫茫。
夜色暴雨中看不清一尺之外的人脸,只能凭借模糊的轮廓勉强分辨车周围的人。
一匹眼熟的健壮黑马奔过车边,雨坑水花四溅。
马背上的骑手肩膀宽阔,臂展惊人,马鞍上横放一把刀。
南泱掀开帘子喊:“夫君!”
黑马上的高大骑手猛地一勒马,靠近小车两步。近处露出萧承宴俊美而冷峻的眉眼。
“怎么了?”
南泱被扑了一脸的水汽,衣袖挡着脸,仰头追问:“夜里带我到底去何处?”
马上的萧承宴似乎冲她弯了弯唇,大雨里看不清晰,只见他放下车帘:
“坐好,快到了。”
南泱在小车里坐得笔直。
她隐约猜出他带自己出来做什么。这实在是个疯狂的举动。
夜里行动快如闪电,参与众人全部轻装上阵,萧承宴特意为她安排了小车。
南泱揉着自己发酸的右手腕。
朱砂沾在指腹,几处红晕沾染皮肤。今夜行动至关重要,她原以为,参与抄录七封供状,已经参与得足够深。
但她夫君显然不这么觉得。
深夜带出侯府,马车狂奔去不知名处……
她要做什么?跟两位家臣一起抓着供状糊墙吗??
南泱只猜对了一半。
漆黑大雨夜。两人站在一处避风的厚城墙下,上方突出的城楼砖瓦挡住大雨。摸摸青砖城墙,雨天溅得到处都是水汽,好在不直接淋雨。
萧承宴亲自上手抓供状,她提刷子蘸粘米浆,两人一组,开始糊墙。
“动作快些。”萧承宴抓着供状在身后催促,“看你在家里用桐油刷叶子,刷得又认真又利索,刷墙也一样做起来。”
南泱举起刷子,上上下下一通猛刷,把粘米浆糊得满墙都是。
“哪能一样?”她喘着气道:“刷叶子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刷、刷墙,整个手臂都得抬起来,抡风车似的,再、再等等!”
她这边糊好城墙,萧承宴毫不含糊地“啪!”一声,把两尺宽、三尺长的供状纸贴上墙去。
四个边角飞快压平,动作利索之极。
两个人四只手飞快地按过各处,边角反复按压,尽量贴牢,防止供状纸在大雨里被吹走。
“成了。”萧承宴退后半步,满意地端详片刻。
南泱警惕地猛扯他,“糊好了,快走快走。城楼上亮着灯,守卫发现我们可不得了。”
萧承宴大步当先,南泱提着裙摆小跑跟随,原路回返车边,飞快地跳上小车。
车里坐好,耳边风雨止息,她还在低头拧湿淋淋的裙摆。
车帘子忽地以马鞭从外掀开,南泱吃惊抬头,迎面正对萧承宴大雨中幽亮的眸光。
“夫人,大事不好,城楼守卫发现我们了。”
南泱:!!!
乌亮眼睛瞪得滚圆,她动作很大地往后一仰,咚,后脑勺敲在后壁上。
萧承宴大笑起来。
探进半个身子,拥着夫人的肩膀重新坐直,安抚地揉揉遭殃的后脑勺。
“开玩笑的,别怕。这一片城楼守将是靠得住的人,今夜已提前打好招呼了。”
萧承宴拨马靠近车边,低声哄发懵的夫人:
“今夜糊墙只是急迫而已,事不危险,这才敢带你出来。”
精壮手臂扯住车帘,指向雨中城楼上方星星点点的火把:
“看,守卫都在上头避雨。哪有人冒雨下城楼来?”
南泱气得抬手猛锤他。萧承宴翘着唇角任她锤。
“走,去第二处,继续糊墙。”
这个滂沱大雨之夜,辗转五个地方,挥舞刷子,糊了五面墙。
等第五张供状书糊上城墙,第五次坐上马车。
“哎哎哎,我的手我的手……”南泱哎呦呦地喊手臂酸。
萧承宴弃马上车,两人挤挤挨挨坐在逼仄的小车里。
湿透的玄色袍子挨着半湿不干的长裙,长刀滴下的雨水滚落云头女履鞋面。
南泱右手被夫君握住,沿着上臂熟练地揉捏几下,“筋骨没有拉伤,累了而已。休息一夜便可恢复正常。”
她捂着酸软得几乎抬不起的右臂,小声嘀咕:“好晚了,我累了,要睡觉。现在就要睡觉。”
萧承宴托着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肩窝。
“马车正在回府。回去再睡。”
南泱放松地躺了下去。
闭着眼问:“所以,今夜全城张贴五十份供状书的行动,算是大功告成了?”
萧承宴的声线愉悦而放肆。
“成了。”胸腔有节奏的震动,“多谢夫人助力。”
“我没帮多少。”夜里冒雨糊了五面墙而已,南泱不觉得多了不得:“都提前安排好了。”
挑选大雨之夜行动,寻找信得过的城防守将地盘张贴告示,把风险降到最低。
相比于即将到来的明日,即将哄传天下的惊天消息来说。
今夜张贴血书供状的行动,只是一个引子,一条火线而已。
萧承宴在意的当然不是糊墙这件小事本身。
糊墙贴告示的人手多的是,但愿意帮他糊墙的夫人全天下只有一个。
今晚南泱陪他一起出行一起糊墙贴告示,萧承宴觉得,这场大雨,下的正是时候。雨还可以更大一点,更久一点。
他亲昵地揉捏夫人柔软的耳垂。
任务完成,即将回程。在这个难得放松的时刻,他不着急休息,他想和身边依偎着他的女郎再闲聊两句。
“夫人,今夜你提着刷子到处糊墙的时候,可有感受到那种感觉?”
感受什么?
南泱连车外的雨声都感受不到了。
上下眼睑缓缓合拢,嗓音逐渐模糊:
“淋雨?感受到了,从脖子滑下去的雨水,好凉啊……”
“不只淋雨的感觉。”萧承宴望着遮蔽天地的大雨。
锐利眼神划破暴雨夜色,灼灼直视远处城郭轮廓。
“是那种,经由你的手,捅破天地的感觉。”
小车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短短两句话功夫,南泱抓紧时间一闭眼,沉沉地睡去了。
萧承宴:……
小车在大雨里颠簸前行。
沿街人家门口的灯笼光明明暗暗,有早起的人家已经点亮油灯,准备朝食。
萧承宴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低头俯视夫人的睡颜。
无声感受温热呼吸一起一伏。
被人全然放心,依偎着入睡的陌生感觉。
他捞起南泱半湿不干的裙摆,替她拧干。
在自己身上摸索几下,到处摸一手湿淋淋的雨水,靠着他肩头睡去的柔软侧脸都蹭湿了。
萧承宴把身上湿透的玄狐皮斗篷和外袍子脱下踢开。
小车里四处摸索,揪出换洗衣裳的小包袱,包袱里扯出一件干燥外袍,裹在南泱肩头。
“放心睡。”他揉了一把沉沉睡去的夫人。
“你夫君打仗从来没输过。”
小车停在大雨中的淮阳侯府门前。
新一天的黎明,就在灌注天地的惊蛰春雨中到来了。
睡到第二天午后终于睡醒的南泱,抱着被子,捂着鼻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
“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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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了部分细节,整体走向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