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2 章 夫君,醒醒。
萧家大郎,瞧着和雉奴差不多年纪,不知哪个更大些。
相比于雉奴从小规训得懂礼知进退,萧家大郎显然继承了萧家的血性和勇气。
“二叔父又要把我们扔给外人了。”
萧家大郎抱腰的两只手圈得更紧,“不放不放!二叔父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抱着腿的小女童年纪更小,也就三岁上下,奶声奶气地学兄长:“不放不放!”
南泱:噗!
萧承宴面色不怎么好看,“笑什么笑?还不过来帮把手。”
腿上拖着的小侄女不敢动,年纪太小,不小心拍坏了,他抬手不客气地敲大郎脑袋,“睁眼看看,面前站的是你们二叔母。喊人!”
萧家兄妹同时转过脸来,四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对上南泱。
大郎洪亮地问好:“二叔母!”
萧家妹妹有点怕生,忽闪着眼睛,没吭声。
南泱蹲在小女郎面前,张开双臂。耐心等候了一阵,小女郎迟疑地松开萧承宴的腿,“二叔母?”
南泱把小女郎抱起,塞给她一块甜滋滋的饴糖,冲大郎招招手:
“走,去后院玩。灶上新蒸好的糖糕、桂子糕,院子里有风车,有新开的许多花儿,屋里可以打双陆。”
小女郎吮着饴糖笑开了。
大郎毕竟长了两岁,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肯去。
“阿父在屋里呢。阿父被坏人害了,我要护卫阿父——”
萧承宴直接把大郎撕牛皮膏药般地从腰上撕下来,扔给七八步外的狄荣。
“满屋子大人,轮不到你小子护卫。跟二叔母去后院。”
南泱瞠目瞧着大郎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被对面的狄荣一把接住了,乐呵呵扛在肩头。
“走!”
两刻钟后。
惯常清静的后院炸了窝。
两个大些的男童在庭院里一圈圈地疯跑,小女童跟在后头猛追。嚷嚷声震耳朵。
萧家大郎边跑边骄傲地喊:“我家阿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他们都说,阿父是顶天立地的汉子!”
雉奴举着飞转的七彩风车边跑边喊:“我家阿父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他们都说,阿父仁善怀德,礼贤下士!”
萧家大郎不服气:“你家阿父会对着利剑冲上去吗?我阿父冲上去了!阿父从坏人手里救下了小妹!”
“哇!”雉奴惊叹:“你阿父好厉害。但我阿父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父!”
萧家小妹跟在身后跑得飞快:“等等我,阿兄,我也要玩风车!”
……
藤黄关上木窗,把孩童们吵吵嚷嚷的清脆声响隔离在户外。
“所以,”藤黄带几分恍惚神色,“萧侯领兵逼宫,胜了?皇太弟败了?”
南泱不很确定:“应该不算逼宫吧。”
不过听前院众人说,皇太弟确实被当场缉捕活捉,打下诏狱,要追究谋害先帝的罪名。
狄将军兴高采烈的描述给她,清晨宫门下对峙,守卫禁军当场反水。
萧承宴领兵长驱直入宫门,局面几乎一面倒,禁军纷纷主动缴械,迎接兵马接掌宫城。
皇太弟成了孤家寡人,呆立城楼之上,束手就擒。
藤黄低声自语:“所以,人心所向,是萧侯?”
阿姆人在明间堂屋。
对着供案上依旧供着的那套软甲,点起三注线香,喃喃祝祷:
“活煞星他终于还是造反了啊。老婆子第一面见他,就知道这位天生反骨,迟早得造反!”
“自打二娘子嫁来侯府,老婆子日夜悬心,心里提着的一块大石头,今天总算落地了。哎呀呀,他终于造反成功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南泱哭笑不得,叮嘱阿姆少说两句。
“不是造反。以后在外面千万别提造反两个字。”
藤黄也紧张地补充:“对,不是造反!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萧侯既然逼宫成功,造反的贼子便是皇太弟!萧侯他以后,是不是要……”
后面的猜测,藤黄不敢往下说。
自古权臣篡位的,还少吗?
萧侯诛杀湘王、齐王,领兵逼宫,驱逐皇太弟。先帝过世,大位空悬。
下一步顺理成章的,岂不就要——?
南泱关闭门窗,召集阿姆和藤黄两名身边亲近的贴心之人。
郑重地叮嘱她们。
“从狄将军那里听说一件大事,今日宫门对峙,皇太弟逼迫萧家大伯当众揭发了萧侯的身世。如今已疯传各处,不算秘密了。你们听我说……”
阿姆瞠目结舌。
藤黄心神巨震。
先帝私通之子!生母在世,可为人证!
藤黄混乱地想,身为人子,为生父报血仇,生擒涉嫌谋害生父的皇太弟……
如此说来,萧侯领兵围宫,大义上居然说得通了?
不算谋反逼宫??
南泱望着窗外的梅枝出了一会儿神。
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刚刚前院遇到正主,他本人一个字都不说。
“多亏狄将军告知,回后院路上才听到这些。”
南泱想起正月初一当日,大雪堆积的后山道观,山道吃力提水的女冠身影,萧承宴站在对面山头,良久无声凝视。
这么大的事被迫公之于众,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等下萧侯进屋,你们先别提起。还是专心看顾萧家大伯的伤势吧。”
——
这个晌午,萧承宴进后院正房时,神色和平日并无异样。
寻常般把长刀搁在明间,跟南泱道:“人救回来了。伤势看起来重,一把长剑扎穿肋下,没伤到要害。李桓那废物,肯定没亲手杀过人。”
南泱一颗心安稳放回肚皮。
萧家就兄弟两个,多年手足,互相骂得再狠毕竟还是手足。能救回来太好了。
侯府男主人进水房洗沐的功夫,藤黄从灶上端来一大碗汤饼。
南泱把热腾腾的汤饼放去食案上。
连汤带面饼满满的一碗汤饼,怕不够,灶上还备着两碗。
但萧承宴洗沐更衣出来,只吃几口便放下,连碗带筷推去旁边。
“不饿。”
南泱看得出,他心情确实不好了。
细算起来,距离上次雨夜冒险出宫归家,又有三天没见。
萧承宴这三天在宫里也不知如何过的,总之,状态看着不好。
在前院忙着救治长兄、对付侄儿侄女当时还看不出。
此刻。
人坐在长案前,汤饼不吃,叫了茶。握着茶盏又不喝。
盯着窗外缓缓移动的白云,耳听着庭院里孩童们清脆的嚷嚷声,如同肩头千钧重担放下,又像长途跋涉到了终点,罕见露出几分疲惫神色。
南泱心里嘀咕:又绝食?
既然没有胃口吃汤汤水水的汤饼,她也不催。索性把灶台上热着的发散甜香的糖糕取来一盘投喂。
“新出锅的糕点,用一些?”
萧承宴一言不发地吃糖糕。
连吃四个糖糕,南泱正要起身去灶上再取一盘,萧承宴忽地伸出手臂,把她拢在怀里。
手臂圈得极紧,她几乎被揉进胸膛里,耳边心脏激烈跳动。
被突然紧搂着,南泱险些喘不过气来,拍了拍圈紧的小臂,“轻点,轻点。”
圈住她的力道放松几分,萧承宴伏在她肩颈边,深重呼吸喷在耳后肌肤上。她听到一声极低的耳语。
“卫南泱,我只有你了。”
南泱任由他抱着。伸出手去,安抚地拍拍男人肌肉绷紧如岩石的肩膀。
两人坐在长案边拥抱良久。
萧承宴维持紧抱不放的姿势,靠在南泱身上。
沉沉地睡着了。
——
当天下午,萧家大伯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即刻要走。
南泱踏进前院书房时,萧家长嫂刘氏坐在床边,正在垂泪哀求。
“当家的,你身上伤太重,好容易救回来,何必折腾自己呢!”
南泱进门默默看了半日,开口挽留,“侯府人少,空屋子多,多住两天没什么。”
对着垂泪的妻子和挽留的弟妹,萧征陌依旧语气硬邦邦的。
“我对不起二弟。为了救家中一对儿女,当众揭开二弟的伤疤。我有何面目见他?!”
说着说着激动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挣扎要起身。
刘氏惊得大喊。冲上去按住重伤的夫婿,求他别动。
南泱想了想,“夫君累了,正在后院睡着。我看他这一觉得睡到夜里才能醒。大伯觉得对不起他,好歹再留几个时辰,等夫君醒了,当面告辞再走。”
好说歹说,萧征陌软硬不吃,坚持要走。
“我对不起二弟,倒不是因为揭发他的身世。先帝私生子的名声虽然不好听,对他没有实质坏处。”
“但我们的母亲……”萧征陌说到这里停顿下来,压抑地深呼吸。
南泱点点头,“夫君带我去见过的。婆母如今在白云山上的道观修行。”
萧征陌力竭一般躺倒回去,喃喃道:“他让你知道了,那就好。”
“家族丑事公布天下,不止毁了先父声誉,更毁了母亲。她以后身在道门,只怕也不得清净了。母亲岂能承受?”
说到这处,萧征陌懊恼地捂住眼睛。
“母亲多半要远走了。”
“弟妹不知,母亲从来待二弟冷淡。从前二弟小时想念母亲,从五六岁起,便经常一个人偷偷出城,爬上白云山寻母亲。”
起先还小,只会守在道观外喊门。无人理睬。
喊不了一会儿便被值守禁军扔出去。
“母亲不见他。”
后来萧承宴一年年的长大。
“长到七八岁时,学会了翻墙。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进道观,拍母亲的房门求见。”
“母亲依旧不见他。”喊来道童,把年幼的小承宴轰出道观。
“后来二弟长得更大了。”
从对面的山头越下山谷,攀上山峰,蹲守山道。
母亲去山头打水,入山林捡柴,日常修行总有出道观的时候,小承宴亦步亦趋地跟着。
道观知会萧家。
老萧侯把人拎回去,打过,骂过,关过。根本无用。
萧征陌一口气说到喉咙沙哑,刘氏抽泣着求他歇一歇,睡一阵醒来再说不迟。萧征陌不肯。
有些堵在心头的东西,堵了十几年,二十年。
一旦淤塞松动,有一股来自心底的强大力量,把这些言语从喉咙口往外推。
萧征陌停不下,也不肯停下。
喝下半碗汤药,继续往下倾倒。
“后来二弟自己消停了。或许是突然长大了吧……意识到强求无用。那时他十岁上下。”
母亲始终不曾搭理过他。他也不再上前求母亲垂爱。
只是每年逢年过节,大年初一,三月汜水,八月中秋,九月重阳。
他偶尔还会去白云山,远远地看一眼便走。
“当众揭开他的身世,他认祖归宗也好,不认也好,毕竟是天家血脉,这点我不觉得对不起他。”
萧征陌苦涩地道:“我对不起他的,是从此以后,母亲必然远走他乡。二弟逢年过节,远远看一眼母亲的念想,再不能实现了。”
“我自知对不起二弟。二弟想必同样恨我入骨……”
说到这里,萧征陌又挣扎着要起身,呼喊妻子,“多说无益!何必等他相见,自取其辱!云娘,扶我走!”
刘氏又哭又求,萧征陌死活不听。
刘氏抽泣着恳请南泱帮忙劝说:“弟妹,劝劝你大伯。他实在固执——弟妹?”
书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们夫妻两个,哪有第三人?
南泱放弃劝说,直接回后院。
萧家兄弟两个,旧怨深重,横跨二十年光阴,她和嫂嫂两个当然怎么劝也无用。
只能把正在睡觉的那位喊起来了。
你们兄弟自己解决去。
南泱手抓一截麻绳,蹑手蹑脚靠近床头。
垂下的帐子里,健壮身影沉沉睡着。人显然累得狠,这么久动都不动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麻绳绕上沉睡之人的右小臂,飞快绕几圈,系去床头板上,打个死结,拉了拉,确认牢固。
静悄悄把坏事做完了,坐在床边,开始喊人。
边喊边推。
“夫君,醒醒。”
“萧家大伯伤得只剩一口气了还坚持要走,嫂嫂顶不住。”
“兄弟恩怨放一边,先把伤养好再说。萧家侄儿侄女还那么小,总不能没了阿父。等伤养好了,随便你们怎么吵。”
“夫君——”
沉睡中的身影瞬间如豹子般惊起!
右臂本能摸刀,猛烈横斩!麻绳绷得笔直,发出吱嘎声响。
南泱无声吸了口气。
拴住麻绳的床头板被巨力硬生生拉扯地松动摇晃起来!
“夫君……?”
萧承宴彻底清醒了。
黑黝黝的眸子张开,环顾四周。
右臂又扯一下,麻绳扯动床头板。
吱嘎一声,一大块雕花木板脱离架子床,沉重掉下,砰地砸在荞麦枕头上。
南泱:……
萧承宴扯着麻绳坐在床头,拎起木板看了看,扔去角落。
睨向屋里唯一的嫌犯。
把他捆在床头硬喊醒的唯一主谋坐在床边。
相貌乖巧,表情平和,双手交握,从外表丝毫看不出刚刚做下坏事的胆大包天。
“夫君,你醒啦。”
夫君给气笑了。
“醒了。”萧承宴一圈圈地解开麻绳扔去地上:
“卫南泱,你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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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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