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8 章 赔礼。
“好好一条丝绦腰带,里头缠的金丝也扯歪了,上好的一颗珍珠险些都扯掉。后苑凉亭设宴喝个酒,怎么喝成这样子?”
阿姆坐在屋里,抓着腰带头摇摇欲坠的一颗珍珠缝缝补补,嘴里絮絮不停。
南泱装作没听见,坐在庭院里,对着仲春晨光,愉悦地舀了舀碗里香甜的红枣糯米粥。
又是一年好春光。
春光美食,互不辜负。
在这个春暖风和的好天,金色阳光细密洒下新绿枝叶,周夫人早早地被搀扶出房,院中坐下用朝食。
肩头落下日光,周夫人似乎也察觉变化,迟钝地打量周围新添的物件。
庭院里弥漫浓郁的栀子花香。
昨天薅秃了的那盆栀子花旁边,新添八盆含苞待放的栀子。
这八盆栀子是早晨抬进来的。
送花的录事主簿站在院门外回禀:“主上凌晨起得早,带几个亲兵在郊外苗圃挑拣的八棵栀子,天色蒙蒙亮送进府来,吩咐送来后院给夫人收下。”
挑选的都是将开未开的极好的灌木,雪白的栀子花苞滚动着露珠。
南泱挨个查看,轻轻地抚摸过花苞,把八盆栀子安置在院墙边。
藤黄在院门口和录事主簿交接。不知出了何事,急匆匆回身。
“夫人。萧侯除了八株栀子,还送了旁的来。”
南泱诧异地起身走近院门。
光华灿烂的两只红色珊瑚树被捧进院子,高的一支近乎三尺,矮的那只也有两尺。
朱红色鲜亮如血,在阳光下灼灼耀目。
第二名主簿回禀:“主上清晨入宫之前,吩咐小人开库仓,给夫人送来两支珊瑚树,作为昨日赔礼。”
“主上道,仓促之间只寻到八株上等栀子,正好府上新添两株珊瑚,索性一起送来,凑齐十株赔礼,请夫人收下。”
栀子不够,珊瑚来凑?
罕见的珊瑚树也被搬进院子。
两名录事主簿离开之后,阿姆、藤黄和荼姬都惊奇地围拢上来。
众人蹲在两株珊瑚树前,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抚摸世间罕见的红珊瑚。
”好大一支珊瑚。”荼姬悄声惊叹。
从前她在豫王府上,也曾见过一支三尺左右的红珊瑚。被豫王视作瑰宝,放置在珍宝阁中央。
只有盛大宴席时才会取出这无价珍宝,供贵客们观赏称奇。
没想到世间竟还有第二支类似的红珊瑚。
南泱在阳光下弯腰打量,好奇地挨个抚摸两支鲜艳如火的红珊瑚。
美则美矣。
确实世间罕见。
”但是,”指尖下传来坚硬如石的触感。
“不是活的呀。”
比起色泽艳丽动人的观赏红珊瑚来说,她还是更喜欢鲜活抽条的、即将盛开的八株栀子。
领着阿娘也围观一阵珊瑚树,挨个稀罕地抚摸过之后。
两盆红珊瑚被叮嘱搬去院墙下,安置在新移栽的两棵枫树旁边。
”等秋天枫叶红了,红枫一片片飘落地面,和两盆红珊瑚互相映照,景致应该很美。”
阿姆围观良久,啧啧称奇。
两尺高的珊瑚树已经算少见珍品,三尺这么大一支珊瑚树,可是价值连城的稀罕宝物。
“说起来,那位为什么突然送起赔礼?昨天他做什么了,二娘子?就因为宴席喝酒喝多了,薅秃了一颗栀子花树?”
阿姆乐得合不拢嘴,“让他多薅点!多送点稀罕赔礼来!”
昨天他做什么了?
扯坏的丝绦腰带阿姆你还在缝着呢。
南泱眼神微微一飘,把话头扯开了。
“灶上的蒸糕蒸上了没有?雉奴昨天说好过府来玩,结果临时没来,今天多半要来的。”
甜香弥漫的灶台烟火雾气里,最好的两盆栀子搬去窗下,南泱蹲在花枝间,满足地深深吸了口花香。
赔礼有诚意。用心了。
如果夫君再正常点,突然拉着她开私密小宴的次数再少点,那就更好了……
今天有外人登门。卫家派来传话的人正站在院门外等回复。
南泱把传话仆妇招近前。
不出意料,嫡母问询的还是长姐映雪的下落。
“你回去告知母亲,东宫已经清查完毕,长姐至今没有下落。”
南泱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交代卫家仆妇带给嫡母。
“萧侯推测,人多半早已出城了。回去替我问一问母亲,她可知道,长姐为何不归家?”
东宫清点盘查十来日,长姐映雪依旧下落不明,确实不寻常。
皇太弟论罪,只牵连正妻儿女,后院的妃妾一律遣散归家而已。
东宫下落不明的人不少,不止长姐一个失踪。同住金桂殿的钱媪、卫三娘,还有袁谋士,十几个东宫卫士也都无影无踪。
消息传来当时,萧承宴一针见血地推测:很有可能,这批人已趁乱逃出城外。
“她一个良娣,手里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事,以至于不敢回卫家?”
是啊,南泱常常想,长姐为什么不归家呢。
卫家仆妇听得半信半疑。
出门前主母吩咐得严厉,卫家仆妇赔笑追问:“这么多日子过去,当真半点线索都没有?全城的城防消息都往萧侯府上送。大娘子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无形无影遁出城去?”
“不止大娘子不见踪影,三娘子至今也不见呐。三娘子可不是什么安生主儿。当真没有任何消息?”
“主母道,二娘子想要什么,只管提,卫家砸锅卖铁也得凑齐了献上。还请二娘子松松口风——”
南泱听着听着,眉心细微拧起。
打断道:“母亲想多了。没什么消息扣在我这处,我知道的都告知卫家了。你原话带给母亲便是。”
卫家仆妇磨磨蹭蹭地还不肯走,屋里的阿姆越听越愤怒,隔窗高喊:“主母她什么意思?”
“二娘子如果知道大娘子的下落,难道还故意藏着掖着,拿捏卫家不成?主母把二娘子想成什么人了?”
阿姆扔下针线,愤怒地把人往外驱赶。
“客客气气把你们迎进来,给脸不要脸!走走走!”
卫家仆妇抱头鼠窜而去。
等卫家仆妇走远后,阿姆越想越气,试着继续缝腰带,两只手气得细细地抖,落不下针。
“这人心哪,跟六月天气似的,时阴时晴,说变脸就变脸。前一刻还求着你呢,下一刻露出的嘴脸,让人寒心!”
南泱把阿姆手里的腰带和针线取走,领她来小厨房灶台。
掀开灶台上的大锅盖,滚热白色蒸汽混杂着甜香涌出。
飞快地挑起一块蒸糕,先自己尝了尝,眼睛愉悦弯起,好吃!
她回身招呼,“阿姆也来吃一块蒸糕。”
“母亲向来习惯往坏处想我的。但她往坏了想我,与我有什么影响?没影响。”
阿姆一想,对啊!
气得发抖的手逐渐平稳下来。
“对,二娘子如今过得好。主母往坏了想二娘子,暗处咒二娘子,也不耽误二娘子继续过好日子。”
南泱补充一句,“不耽误我们继续过好日子。”
“我们自己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把新出炉的带着浓郁栀子甜香的糖糕捡出一碟,热气腾腾奉来乳母面前。
“阿姆尝一块,甜甜嘴,定定心。”
——
在这个混合着花香和糖糕甜香的煦暖春日,后院清净无事,新到的八株栀子安置妥当,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只等雉奴来玩。
在南泱的设想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午领着雉奴睡个午觉,悠闲度过一天。
虽说母家有点麻烦事寻上门来,很快解决了,还是个美妙的春日……
想太早了。
在这个美妙春日,前院两个家臣,明文焕、杨慎之,静悄悄站在二门外,急事寻夫人。
听完前因后果,南泱缓缓吸了口长气。
明先生是侯府第一谋臣,她向来很敬重明先生的……这次出的什么馊主意!
“劝降?”她震惊地吐出两个罕见的字眼。
“大表兄回京了?何时回来的?”
“就算大表兄回京了,为什么要我去劝降他呢?”
杨慎之绷着脸不说话。
明文焕笑得眼睛眯起,很有几分心机狐狸的模样了。
“倒也不一定劝降。也可以是劝说,说服,拉拢,反正差不多的意思。陆中丞如今人在京城,如果夫人愿意出面,把他拉拢来侯府,为萧侯所用,可为大助力。”
陆澈去年曾任山阳太守,萧侯吃人的传言,正好去年从山阳郡传出。
所谓【捕杀沿途百姓食用】,所谓【最爱小儿心、少女肉】云云,就得陆澈这个前任山阳太守出面辟谣!
“此事若成,极度有利于侯府!但是萧侯那边,咳,实在劝不动。事成之前,还请夫人保守秘密,瞒着萧侯嘛。”
南泱:……你给我再说一遍?
你们两个侯府家臣,做起事来怎么还瞒着自家主上了?
日光缓慢游移,时辰过了午后。
西侧门虚掩着,短短几百步路,走出了千山万水的气势。
南泱:“我还是回去吧。”
有一种人,相见不如不见。
正月跟陆大表兄交代的清清楚楚,原以为再不会见第二次了。
这才放心地交付旧年礼,当做了结。
没想到还有再见面之时。
万一大表兄当面问起,“上回怎么把一堆破烂塞给我了?”
南泱脚下一个急停,转身就要后院。
“相见不如不见……”
明文焕死活扯着袖子不放手:“见!夫人只需露个面,后续劝降事宜,臣属自有安排!”
“人已来了,就等候在西侧门外。不管结果如何,一面就好!”
南泱慢吞吞走去西侧门边。
招纳陆大表兄这件事,家臣们冒着触怒主上的风险也要办下,显然确实如明先生所言,极度有利于侯府,有利于萧承宴本人,有利于社稷稳固。
然而。
她只需露个面,便能够劝说、说服、拉拢,陆大表兄?投奔他向来厌恶的萧侯麾下?
明先生杨先生,你们哪来的信心?
都不觉得这个提议太离谱了吗!
门外幽静。
南泱一路慢吞吞地过来,指望大表兄等得不耐烦,自己走了,一了百了。
抱着如此希望,拉开木门,探头往外望。
窄巷外十步,陆澈听到门响,猛地一个转身,目光瞬间转来。
……
相对无言。
月余不见,路上来回奔波,陆澈明显清瘦了。
精神倒是好转不少。
正月离京当时几乎消散殆尽的精气神,眼看着恢复了七八分。
凝视的复杂目光仿佛夹带着千言万语。
南泱的脚步停在门边。
尴尬。
读不懂对方眼神的尴尬。
大表兄,你都离京那么久了,回来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昨天夫君为什么突然反常?
整个早晨窝在屋里动也不动,下午拉着她办私密小宴,衣裳一件件地脱,勾她作答……
根源就出在面前去而复返的大表兄身上!
最后还是陆澈先开了口。
“一别多日,南泱,最近可好?”
南泱默默腹诽,从前不是叫二娘的吗。
怎么突然直呼起名字来了。
见都见了……
她只好开口寒暄:“大表兄回来了?”
“回来了。”陆澈目光更加复杂,缓步走近门前,凝视倚门而立的女郎。
多日不见,二表妹气色越发得好了。瓷白肌肤在阳光下映出淡淡的粉。
卫二表妹从小生得相貌便不差,他向来知道的。
但心中偏见如山,他从前不喜南泱。
自他眼中望她,仿佛铜镜镜面生锈模糊,映照出扭曲心机模样。相貌生得再好又如何?
但现今多日不见,重逢当面,他赫然察觉。
卫二表妹南泱,眼神清澈,亭亭如莲。
细看眉眼,依稀可见当年那个懵懂纯真的小女郎;定睛再望,却早不见当初欢快奔跑而来的活泼神态。
如今的她,倚门遥望、神色踌躇,欲语还休。
陆澈心里浮现一股难言酸涩。
袍袖细微晃动几下。
按捺着,把情不自禁伸出的手又收回。
语气尽量维持平静,迎接上前。
“南泱,一别多日,甚为思念。这次我回返京城,便是打算带你走。”
南泱当场吓得倒退一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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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修改个别字句,整体情节无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