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79 章 家里无大事。
陆澈单刀直入的一句“带你走”,把南泱惊得不轻。
人原本站在门边,当即倒退一大步,躲去门后。
“我何时要走了?住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走?”
陆澈也意外地愣住了。
后方窄巷无人。刚刚护送他来西侧门的杨慎之消失不见,只有马车停在巷口。
陆澈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杨慎之说的。他私下接洽于我,说离开侯府之事你在考虑。因此我才备下车马来西侧门接你。”
南泱:……?
“是明先生和杨先生两位与我说,劝大表兄投向侯府、助力萧侯,有助于社稷万民。因此我才出面招待大表兄。”
春日暖风吹动门环,拂过衣袂。
门里门外同时沉默了。
事态哪里不对劲?怎会对不上?
南泱率先明白过来,静悄悄往门后退一步。
两位家臣对她吐露的是实情。
但对着陆澈,各种坑蒙拐骗都上了……
明先生,杨先生,你们两个把人连哄带骗来侧门外,难道还能把人骗进侯府效力?
不能吧!
“我去问问杨先生。那,大表兄慢走?”
赶紧跑,好丢人。
南泱才要关门,门环从外一把扯住。
陆澈面沉如水:“你不愿走?淮阳侯强抢你入府,短短半年,你就不愿走了?”
“卫南泱,随我出京。我带你回山阳郡,重新归入陆氏族谱,让一切回到正轨。”
南泱眼睛都瞪圆了。
【重新归入陆氏族谱?】
她压根没有嫁入陆家,何出此言哪?
“陆三郎让大表兄来劝我?但上次当面已经说得清楚,我和他再无关系了。”
“跟三郎何干?”陆澈情绪隐隐波动,声线不如往日平稳。
“这回是陆某自己决意。我在陆家可以做主。今日所说种种,皆为陆某应诺!”
南泱困惑地沉默了。
耳边太静,对话难以理解,话不投机,以至于身边吹过的暖风都显出丝丝缕缕的尴尬。
“大表兄想带我回山阳郡,重新归入陆氏族谱,却又和三郎没关系……?”
陆澈抿唇不语。
话赶话地说到这处,其实窗纸只差一层便捅破。
他不打算自己捅破。
他要逼着南泱去想,让她自己捅破两人之间这层薄薄的窗纸。
让卫、陆两家错乱多年的姻缘线,拨乱反正,重回最初正轨。
“多谢大表兄好意。但是,”南泱带几分为难神色。
“昨日我才答应萧侯,打算长久留在侯府。周姨娘和阿姆好容易安顿下来,我们花费许多日子布置侯府后院,住得舒服,我不打算带着她们挪动。”
住得舒服,不愿意挪动!
“卫南泱……”
陆澈感觉一口气梗在胸口:“人活世上,岂能无志?长点志气!”
南泱:……果然。
一见面又挨骂了。
不愧是陆大表兄。
“大表兄慢走。”南泱当机立断,关上窄木门转身便走。
再见,再也不见……
虚掩的窄门从身后一把推开,木门砰然撞去墙上。
陆澈立在门外,目光隐含压抑痛苦,“卫南泱!”
“你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南泱的步子从快走变成小跑。
陆大表兄不对劲。留在门边,会不会被他骂死?
明先生出了个惊天馊主意啊。
扯着裙摆往后院才小跑出五六步,迎面一个身影疾奔而来,气喘吁吁堵在路中央。
“慢着慢着!夫人、夫人请看,臣属带谁来了。”
明文焕喘着大气,把雉奴从肩头小心抱下,“小皇孙殿下,看,前头是哪个。”
雉奴远远地便欢喜笑开了。
“秦国夫人!”
雉奴张开双臂,噔噔噔小跑上前,响亮地打招呼,“雉奴想念秦国夫人!糖糕呢糖糕呢?萧家大郎呢?雉奴要跟萧家大郎玩耍!”
南泱喜悦地把雉奴抱起,“雉奴来了!糖糕蒸在锅上,回院就能吃。萧家大郎归家去了。雉奴跟藤黄阿姐玩好不好?”
雉奴嘟嘟囔囔地说:“好吧……今天我带乌吉来了,让乌吉也吃几块。”
“可以。灶上蒸得多。”
南泱牵着雉奴的手,说说笑笑往后院方向走。
走出三五步,她又想起门外的大表兄,脚下一个急停,小声问明先生。
“大表兄那处,我算露过面了?这就走了?”
明文焕躬身长揖,“今日多谢夫人,夫人慢走。”
目送南泱牵着雉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暖阳日光下走远。
明文焕回身对门外道:“陆中丞。”
陆澈神色凝重地盯视远去的两个身影。
“小皇孙?”
“正是小皇孙殿下。”明文焕也遥遥望着雉奴。
“陆中丞前日门外献策,暗合萧侯心意。小皇孙乃是天家正统,继位名正言顺。”
“只可惜,流言如沸,萧侯如今声名不算好听,无论提议什么,朝野都大肆抨击。萧侯想推举小皇孙继位,朝堂之上,一堆质疑之声啊。”
陆澈沉思着,目光追随春阳下蹦蹦跳跳远去的小小身影。
明文焕抓紧时机再烧一把火。
“先帝暴薨,皇太弟谋逆下狱,大位空悬。推举小皇孙继位的最好时机,便在眼下。”
“一旦错失机会,各地藩王得到风声,争相要效仿豫王,入京做皇太弟……天南海北,冒出七八个皇太弟争位,此乃天下大乱的开篇!”
“你我朝臣坐视局面崩坏,岂不是千古之罪人?”
陆澈悚然一惊。
天下大乱之开篇……
坐视崩坏之罪人!
之前他投靠豫王所求的,不正是扶持明主、压制枭雄,避免天下大乱的可能?
仿佛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振聋发聩。
他决然道,“推举小皇孙继位,刻不容缓,便在眼下。”
明文焕微笑着,把虚掩的西侧门左右拉开,敞开在陆澈面前。
杨慎之走上前来,拱手郑重邀请旧日上司。
“我等朝臣,以社稷大局为重。萧侯有意推举小皇孙继位,急需助力。陆中丞,这边请。”
陆澈冷淡地越过象征侯府威严的兽首门环。
“陆某助力的,惟有推举小皇孙继位一件事而已。与萧侯不相干。”
撩袍迈进西侧门中。
——
小郎君清脆的嚷嚷声传出院墙。
“好~大~的珊瑚树!”
雉奴蹲在院墙下,对着色泽鲜红的珊瑚枝惊奇欲摸,半途又缩手。
东宫里也有一支珊瑚树,也有三尺这么大,但皇叔祖不许他碰,他都没摸过。
南泱蹲在雉奴身边,握着小手,引他抚摸珊瑚枝。
“可以摸,但要小心,珊瑚枝硬脆容易断裂。”
雉奴连呼吸都屏住,动作轻柔得仿佛抚摸云朵。
一枝接一枝,着迷地抚摸不停。
日色逐渐西斜,南泱对着庭院中的漂亮光影走了一会儿神,又想起被连哄带骗诓进门的大表兄。
召来藤黄,叮嘱去前院。
“陆大表兄来了。杨先生说,先瞒着萧侯。”
藤黄惊得水盆哐当掉去地上。
大郎君怎会……不是早回返山阳郡了么!
藤黄谨慎地福身应下,“奴这就去前院查看。大郎君如果需要换洗物件的话——”
南泱把箱笼钥匙给藤黄,“自己开箱笼,大表兄缺什么给什么。他是来助力侯府的,务必把人招待好。”
藤黄匆匆离去之后,阿姆震惊张大的嘴巴才合拢。
陆大郎君,跟萧侯私仇旧怨,两边斗得你死我活,居然也有登门助力的一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姆手边的活计还是那条丝绦腰带。
边缝制着边感慨,“我就说这人心哪,跟六月天似的,说变脸就变脸。陆大郎君正月才走,三月头便回来了。他打算重新做京官,长久待在京城?”
南泱:“应该,没打算长待吧。”
陆澈竟然打算带她回山阳郡。
她嫁入淮阳侯府半年了……重新归入陆氏族谱?陆大表兄有点不清醒。
南泱把【归入陆氏族谱】六个字抠出脑海扔了出去。
“大表兄留在前院有正事。明先生和杨先生意见一致,先瞒着萧侯。等人回来,咱们这边也别说漏嘴了。”
阿姆一个激灵,绣针险些戳进手指头。
“陆大郎君留在前院,还得瞒着那位?!”
——
萧承宴申时末归家,迎面抱起玩耍的雉奴,塞去乌吉怀里,无情开口赶人,“天晚了,该回宫了。”
护送雉奴回宫再快马返家,夕阳正好散去最后一点余晖。
暮光洒落肩头,萧承宴踩着长长的影子进屋,如常把长刀放去明间供案。
转身时,动作顿了顿,余光扫过角落。
夫人这位乳母,今天眼神怎么躲躲闪闪的?
神态反常,必藏阴事。
萧承宴盯着阿姆打量两眼,南泱从内间迎出:“夫君回来了?家里蒸的糖糕,要不要用点?”
萧承宴回瞥一眼,夫人倒是一切正常。
仲春暖热,他把厚重的外袍子随手扔去案上。
“家里出事了?”
“有点小事,家里无大事。”南泱回应得镇定。
陆澈被家臣们说动入府。
杨先生道,不见得能再劝进门第二次,得一鼓作气做完正事才放陆澈出府。
来帮忙的自家亲戚留在前院,算大事吗?也不算多大的事。
灶上蒸的糖糕冒着热气端来了。
用的是栗子山药粉,雪白的栀子花碎末撒在糕点上,浓郁的栀子香弥漫鼻下。
萧承宴举起糖糕,打量表层铺洒的栀子花,“这些碎花末……”
南泱:“嗯,就是昨天假山下被扯掉的栀子花。”
萧承宴一口用完一个糖糕:“早上的赔礼收到了?”
南泱打开木窗,把窗台摇曳的栀子花枝弯下来一支,喜悦展示给他看。
“花苞很大了,明早就能开花。”
“不错。”萧承宴满意地掂起第二只糖糕,“明天再扯点花下来,继续做栀子糕。”
南泱:?
“夫君别动手!摧花鬼见愁,薅一朵秃一株。等我领着藤黄摘。”
萧承宴:“……呵。”
外号都安排上了,摧花鬼见愁。不就是见花开得美,薅一朵最美的给夫人戴上?下次动手再快点,别让夫人撞见。
一口气吃完整碟八个蒸糕,萧承宴斜睨一眼外间的阿姆。
这辛媪眼神还是不对。
鬼鬼祟祟,必藏阴事。
室内弥漫着栀子甜香。南泱坐在靠窗长案对面,取来一幅绘画,捧在手里细看。
萧承宴叼着蒸糕,一抬手把绘图扒拉过来。
“夫人看什么呢?为夫也看看。”
南泱无语地空着两只手:……
夫君,你刚刚扒图纸那一下,速度快得留下残影了。至于吗?
这幅绘画其实在南泱手里放了几日了。
三尺见方,描绘细致。
正是楚姬事发当日,包袱里查获的侯府后院绘图。
侯府后苑只收拾出来几个院落,大部分还荒废着。
草木繁盛的阳春三月,各处荒草开始冒头,一副无人修理便疯狂生长的野地架势。
南泱心里惦记不少时日了。
现成的绘图,正好用起来。
“一大片地荒着。”她指着绘图中段,假山和锦鲤池子中间的一大块野草地皮。
“我最近想着,买些树苗来,种花树林。夫君觉得呢?”
萧承宴略看一眼便应下:“随你安排。”
“随你安排”四个字很具有鼓舞力,南泱指着绘图上蜿蜒的水渠,提起第二个想法。
“这道曲水只供宴席使用,平时一条埋叶子的旱沟,可惜了。”
她想把水渠挖深些。
挖成一道沟渠,水闸放开,有活水流过后苑,正好做后苑花草树木的灌溉水源。
萧承宴还是四个字:“随你安排。”
南泱在图纸上勾勾画画,愉悦畅想明年。
“等到明年春日,后苑的景致会和眼下完全不一样了。”
萧承宴一口一个,第二盘蒸糕也见了底。
后苑抛荒生野草也好,种满花花草草也好,景致于他无所谓,夫人高兴就好。
哪怕南泱发话把侯府后院推平了,还是那句,夫人高兴就好。
几句对话下来,萧承宴本能升起的七分警戒降下五分。
侧身扫一眼外间的辛媪。
还是那副躲躲闪闪的眼神,目光游移,姿态可疑。
这婆子又暗中咒骂他了?
罢了,毕竟是夫人乳母。
萧承宴把今日古怪的辛媪抛去脑后,闲闲端详起手里的绘图。
“绘图倒是一把好手,比弹琵琶有用。这女人如果不走歪道,倒不介意留她在侯府,给她个绘图差事。”
南泱也觉得惋惜,“楚姬做事很细致的。”
后院地大人少,人手不够。
“原打算等天气回暖,再收拾几个院子出来,给她和荼姬、藤黄,一人一个单独小院子。后院急需管事……”
提起藤黄,藤黄人便进了屋。
跨进门来郑重回禀:“夫人,奴去前院问过了。大——”郎君过夜需要的一切布置,都已安排妥当。
一个“大”字才出口,藤黄隐约察觉,屋里的气氛不太对。
阿姆站在明间,眼神惊恐,疯狂眨眼努嘴。
南泱坐在里间,隔着一道雕花隔断,远远地望来门外,也在冲她细微摇头。
迎面看到夫人的同时,藤黄也望见了夫人对面散漫坐着的玄袍身影。
背影高大,肩膀宽阔。
侯府男主人侧过半个身子,目光逼视,锐亮如鹰隼。
“怎么闭嘴不说了?”萧承宴噙着笑问,“去前院问过了,‘大’什么?继续往下说。”
藤黄心跳激烈如鼓,难以呼吸。
她性子沉稳,原本就不擅长随机应变,立在门边僵硬如石,“大、大郎……”
阿姆沮丧地一闭眼。
完啦!
南泱眨了下眼。
藤黄绝望中爆发了:“大郎、萧家大郎!萧家大郎在前院,呃。”藤黄又绝望地卡了壳。
萧家大郎,前几日便送走了……
萧承宴玩味地重复:“前院的萧家大郎。”
眼见他单手扶案,人发力要站起身来。
说时迟,那时快,南泱伸手一扯夫君的袍袖把人扯住,接口往下问:
“萧家大郎在前院落下了什么?”
藤黄闭住的一口气猛地通畅了。
“对,萧家大郎。他在前院,落下,落下了风车!奴去前院各处找了半日,也没找到风车……”
“知道了知道了。”南泱起身把她们两个推出去,“都出去找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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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萧承宴:前院大郎?风车?夫人再说一遍?
南泱:前院大郎,风车。多大点事?家里没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