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0 章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
萧承宴不知何时把窗户全敞开了。
目送两个背影慌乱走远。
“藤黄辛苦,夫人也辛苦。来,坐下。”
南泱从门边被一把抱去书案坐下。
“刚刚说到哪处了?”萧承宴指节敲着摊开的后院图纸,“夫人还有多少构想,为夫今日得空,接着说。”
对着突然兴奋起来的夫君,他有兴致问,南泱便继续说。
“假山占地广大。如果能引水上假山去,形成一座小瀑布。瀑布两边可以搭起花架,层层叠叠地种花。”
“春夏秋冬,四季花时,瀑布假山边都会有花盛放……多美呀!”
她提笔在图纸上写写画画,萧承宴居然听得很认真。
听完一点头,“既然夫人喜欢,就这么办。明日请匠工来。”
接过图纸,当即起身去前院交代家臣。
南泱把明间的长刀递给萧承宴,目送出门:“夫君慢走。”
萧承宴不紧不慢地挂刀。
仿佛山林间巡视地盘的豹子,闻嗅到不寻常的气息,神色危险而愉悦。
“夫人再说说看。今日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有没有值得一提的大事?”
南泱想了想,还是觉得。破事不少,大事没有。
“都不算多大的事。”
——
阿姆和藤黄在外一直转悠到侯府主人离去才敢回屋。
南泱觉得,夫君或许察觉了藤黄有问题,没有刨根问底,就是不追究的意思。
阿姆也觉得,那煞星没发作,应该糊弄过去了。
藤黄欲言又止。
刚刚进门不慎说漏了嘴,萧侯瞬间尖锐如鹰隼的目光……她觉得,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接下来半个时辰风平浪静。
就在藤黄也渐渐放松警惕,觉得今天可以平安度过时。
侯府各个方向传来一道响亮鸣哨声。
正门,侧门,角门。
所有门户同时关闭。
藤黄惊得一下站起身来。
天光还亮着,侯府所有门户提前关闭了!
她连大郎君三个字也不敢提,忍着惊慌:“夫人,奴、奴去前院看看情况。”
南泱和阿姆无言对视。
还是露馅了?
就因为藤黄那句“前院,大郎”?
阿姆喃喃地骂:“狗鼻子啊。”
“我也去前院看看。”南泱起身欲走,被阿姆死活拦下。
“好歹等藤黄报回消息,二娘子准备好了再去。”
阿姆紧张地憋出一句,“将军不打无准备的仗!”
南泱:……
自家夫妻,还打起仗来了?
半刻钟后,藤黄匆匆赶回。
“大郎君被萧侯发现了。”
“萧侯下令关门闭户,将大郎君堵在藏身的屋舍之中。弯弓搭箭,堆起柴火……要大郎君自己选死法!”
这下必须得去前院看看了。
“明先生和杨先生不在?他们没有跟萧侯解释,陆大表兄入府是被他们说动,留下帮萧侯的?”
“都在,都说了。一开始抓到人时便说了。但萧侯不听……”
——
前院聚满了看热闹的亲兵主簿。
真正事发的小院反倒没几个人在。
南泱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挤进院门,反手把院门关上。
杨慎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边。
低声痛骂:“一意孤行,不听谏言,狂妄独行!这个淮阳侯家令杨某做不下去了!杨某要请辞!”
南泱:……杨先生,你没有指名道姓,但你就在痛骂自家主上吧?
沉闷穿刺声响传来耳边。
她扭头望去,正好一支寒光闪闪的铁箭头飞过半空,“笃”地笔直扎进窗棂。
明文焕欲哭无泪,拦在弯弓搭箭的主上面前。
“萧侯且慢。小院是臣属安排给陆中丞的!陆中丞正在草拟一封告天下书,替萧侯澄清谣言,扶持小皇孙继位啊!”
萧承宴眉眼缓缓浮现戾气,抽出第二支羽箭,搭上弓弦。
“所以,你们替本侯着想,把陆澈接进侯府草拟公告文书。几个家臣自作主张,后院的夫人也知情,合力瞒着本侯一人——本侯要感谢你们?”
明文焕一脸晦气表情打算跪倒求情,萧承宴寒声喝止,“起来。”
“今日陆澈死,本侯心情好,放过你们几个欺瞒之罪。陆澈不死,你们就有事了。让开!”
最后一声仿佛风雷滚动,小院内外同时传来森寒戾气的嗓音。
“陆澈,自己出来选死法。乱箭射死痛快,点火烧死干净。”
“数三声。人不出面,本侯替你选死法。”
“一。”
“二。”
蹲在院子大树下看热闹的狄荣似乎察觉什么,一扭头,率先发现门边动静。
“夫人来了!”
嘹亮的招呼惊动众人,明文焕终于察觉门边的南泱。
“夫人!”
明文焕这声感动至极的呼喊,简直闻者泣血,见者伤心。
南泱:……
谢谢你们啊,狄将军,明先生。
明显起了杀心的夫君,原本目光如刀尖逼视屋内,现在视线一转,刀子般盯过来了。
走过明先生面前时,她小声抱怨,“早说过了,这个办法不靠谱。”
明文焕叹着气长揖谢罪。
虽然被当场抓个正着,侯府第一谋臣还没死心。
“告天下书未写完。陆大郎君那边还请夫人力保。”
力保。如何力保?
自家主上记仇的性子,你们这些家臣不清楚吗?
南泱表示没法子。
“如果最后实在不行,保不住人。拿个胡饼来,给大表兄吃饱上路吧。”
明文焕:……
萧承宴背身等夫人来。
听到脚步声,并不回头,目光幽幽对着天边。
“夫人再说一次。今日府中发生的大小事,有没有值得一提的大事?”
这不是刚刚后院正房一模一样的问话吗?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
来了来了,送命题它来了!
虽然事态看来严重,夫君手握长弓,大表兄藏身的房门外堆满柴火,窗棂上扎满铁箭。
但归根究底,也就是陆大表兄被家臣说动,不请自来,被侯府主人发现了?
她依旧不觉得是一桩多大的事。
“夫君,”南泱困惑地发问。
“从前大表兄投靠皇太弟,你们志不同道不合,互相敌对;现在大表兄脱离了皇太弟麾下,改而助力我们。你们……为什么还敌对呢?”
是个绝好的问题。
一时间,小院里外都安静下去了。
萧承宴给气笑了。扔开弓箭,转身几步走来面前:“夫人,为难你夫君?”
南泱坚决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眼看气氛缓和三分,明文焕抓紧时间往屋里喊话:“夫人已至,陆中丞还请出面吧!我们把事情摊开来当面说,取得萧侯谅解。”
原本毫无动静的屋里响起脚步声。
房门拉开。
陆澈握着半张未写完的公告,没什么表情地踩过门槛堆满的柴火,越过窗棂插满的羽箭,走进庭院中央。
“萧侯迎客,不同凡响。”
萧承宴嘲讽地笑了。“不请自来,也配称客?”
南泱站在小院中央,瞅瞅左边面如寒冰的大表兄,再瞅瞅右边笑容危险的夫君。
站在当中的自己像个箭靶子。
她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明先生拼命地做手势。杨先生脖子都拽长了,目光带期盼,也做出催促往前的姿势。
南泱:……
身边刀阵剑林般的对话还在继续。
萧承宴:“陆澈,自己选个死法。”
陆澈:“陆某死后,等着萧侯下地府。萧侯独断专行,害死自己无人在意,不要拖累了南泱!”
南泱站在剑拔弩张的空气当中,往两边喊话:
“大家各退一步,不要话赶话说绝了。夫君惯常爱喝酒,家里屯了不少葡萄酒。大表兄,葡萄酒喝么?”
她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听出语气中的劝和之意,两边同时开始骂战。
敌意几乎化成实质长矛。
绕过当中的南泱,冷飕飕直奔敌方阵营扎去。
萧承宴森然道:“隔代表兄妹而已,一口一个‘南泱’,谁给你的脸!”
陆澈冷冷道:“说你萧承宴独断专行,一个字都没说错。南泱开口说话你几时让她说完了?”
“夫人跟你恩断义绝,破破烂烂的旧年礼甩回给你,你反倒旧情复燃,回头来寻?陆氏子这般贱骨头?”
“保存七年的心意,你这兵匪岂能体会?什么恩断义绝,自说自话,简直可笑。”
“哪个一厢情愿?”
“哪个强抢新妇?”
两边又快又密,箭雨互射一般,忽地又同时静止下去。
南泱耳朵嗡鸣不止,两边还真是各骂各的,互不搭理啊!
她默默捂上耳朵……
嗡嗡的骂战声静止了。
耳边传来陆澈清晰的对话。
“南泱,去年十月初二,你出嫁当日,萧承宴在南城门下撞见出嫁车队,一时兴起强抢于你。”
“于他来说,一时兴起的强抢举动,不过逗猫逗狗一般;于你却是终身之误。”
“我返京寻你,便是为了当面应你书信那句:【过得比卫家好】。”
南泱震惊地松开捂耳廓的手。
“等等,大表兄,我没写给那句,我涂黑了!”
陆澈却已激动起来。
“卫家对你当然不好,我年少疏忽,未能看顾于你。”
“卫家对你不好,你又落入萧承宴之手,才出毒巢,又入虎穴!你未体会过真正的好,才会觉得侯府不错。卫南泱,莫要为了一时幻象,搭上一辈子光阴!”
“幻象?”南泱难以理解对方的想法。
她在侯府日子过得不错,一天天积累下来的“好”的感觉,怎会是幻象呢。
空气不知何时寂静下去了。
萧承宴径直走近几步,握着南泱的手,往院门外走。
之前两边针锋相对的骂战固然令人喘不过气,萧承宴单独决意停下时,突然寂静下去的小院便显露出不祥的死亡气息。
“夫人无需浪费时辰。”他开始完全无视陆澈,当做死人。
只对着南泱说话。
“下面的事不适合夫人在场看。夫人先回,把上好的葡萄酒摆出来,等为夫解决这边的麻烦,回去与你对饮。”
南泱越听越不对,脚下一个急停。
等等,什么事不适合在场?夫君你又打算怎么解决“麻烦”?
门口火堆?窗外乱箭?不能啊!
南泱抱着院子当中的树杈子,死活不肯出门去。
相比于劝说杀心顿起的夫君不要动手,还是陷入执拗的大表兄更容易劝动些。
她回头冲身后喊话。
“就算萧侯一时兴起把我抢回侯府来。他敬我为妻,后院大小事让我做主,我在侯府过得安稳,比大表兄想的好!并非什么龙潭虎穴!”
“明先生杨先生,今天说不通了,带大表兄出府吧。”
南泱压根没想着劝说萧承宴。
从头到尾劝的都是陆澈。
然而开口第一句,萧承宴的步子便停下了。
人停在树下,喊话从头听到尾,精准抓住关键字眼:
“一时兴起?”
南泱还冲着身后大表兄的方向劝说。
前方伸来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扭过去。
萧承宴幽幽盯着她:“一时兴起?把你抢回府来?你这样想?”
南泱:“……啊。”不然呢?
就在两人身边,坐在树下看热闹的狄荣不干了。
狄荣高声嚷嚷起来,“谁说主上一时兴起?我们主上盯上夫人好久了——哎哟。”
明文焕从背后踢了狄荣一脚,更正用词:
“萧侯对夫人钟情日久,岂是见色起意之辈。”
出自家臣嘴里的描述,无论狄将军的直白言语,还是明先生的优美辞藻。
南泱听在耳里,都觉得,不怎么可信。
端详夫君的目光里带出三分怀疑。
钟情日久?
十月抢亲之前,两边面都没见过几面。哪来的钟情日久?
萧承宴自己当然不认。
一哂,“他们胡扯,你也信?”
狄荣不服气了。
句句实话实说,哪来的胡扯呢?以后夫人怎么想他老狄?
“本来就是盯上好久了!夫人不知道,主上有阵子天天往丁香苑跑!”
“卫家那个墙头才几尺高?一翻便进去。主上盯上夫人的时候那可要从七月回京算起……“
南泱的目光带出明显震惊。听到最后,无言揉了揉自己耳朵。
耳鸣了吧?狄将军你再说一遍?
萧承宴眉峰挑起,声线不悦压低:“狄荣你瞎说什么?本侯何时天天往丁香苑跑了?本侯忙得很。”
狄荣十分不服气,“谁瞎说了?主上路过卫家院墙,翻墙进去多少回?经常薅两片红叶子出来啊,念叨夫人穿得少怕冷啊……哎哟!”
换成萧承宴过去踢了他一脚,把狄荣从地上直接踢起来了。
“要你废话,边上去!”
南泱眼睛瞪得滚圆。
她想起来了。
去年初秋,她在丁香苑待嫁,放在绣案头,莫名其妙消失的两片红枫叶!
深秋突然损坏的木插销,窗台消失不见的金线菊!
南泱无言地转向夫君。
淮阳侯萧承宴,她眼里一贯行事张狂、我行我素的夫君。
肆意妄为,看谁都是废物,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夫君。
“你……蹲去我的丁香苑,拔我屋子的木窗插销,薅走我的红枫叶子?”
萧承宴瞥了眼抱头窜远的狄荣……
拳头有点痒。想揍人。
事已至此,否认无用,他索性一口认下。
“薅了。怎么着了?”
“摆在窗外的菊花?”
“我掐走的。怎么着了?”
……
四目无言对视。
南泱腹诽,认便认好了,被戳破后语气好凶……这么要面子的吗?
萧承宴显而易见地冒火,抬脚又狠踢狄荣屁股一下。狄荣这次一窜二十丈,打死不回小院了。
“蹲了几次丁香苑,弄坏你屋子一个破插销,薅你两朵花片叶子,记到现在?”
南泱:“就记到现在了。”
萧承宴:……
无言对视半晌,萧承宴暴风骤雨般地走近南泱面前,把上上下下惊奇打量他的夫人一把抱起。
抬手挡住不老实的眼睛,“看什么看?别看了。你夫君还是你夫君。”
南泱仿佛风暴裹挟般地被抱出小院。
身后抛下一句,“收拾局面。”
小院外静悄悄的。
之前探头看热闹的亲兵主簿们早就如鸟兽潮水哗啦啦散去。
行走在安静无人的主路上,南泱心想,留下明先生和杨先生收拾局面,大表兄他应该性命无恙了?
她忽地有点想笑,忍着笑意,仰头悄悄地问:
“真的呀?”
萧承宴不答。
肌肉结实流畅的上臂发力,一路稳稳地托着怀中人,却不肯低头对视。
目光恼怒般地笔直正对前方,语气沉下,入耳显得冷酷:
“别问了。”
南泱便不问了。
能做不能说,夫君真的很要面子。
她扯着衣袖挡住头顶阳光,偶尔看一眼头顶新叶的形状。
她这边当真不问,对方却先开了口。
走到半途,萧承宴脚步一停,低头咄咄地问她:“不让你问就真不问了?你这么老实?”
南泱弯着眼睛笑。有什么好刨根问底追问的。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嘛。”
短短一句应答。
无声拨动心弦。
萧承宴无言地咂摸着极度朴实的句子。
无论怎样的情况发生,地动山摇也好,小小误会也好,不欲她知的秘密意外暴露也好。
【我夫君还是我夫君】
自然而然。如此笃定的一句回应。
萧承宴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
走出三五步的功夫,浑身仿佛暴风雷电的低沉气场一扫而空。
心情极好地再走出两步,垂眸望向怀中,南泱还抬着衣袖挡阳光。他拉下她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
萧承宴伸手捏捏怀中女郎柔软的面颊。
“我夫人始终是我夫人。路边等我。”
南泱:嗯?
“回去把陆澈杀了,了结今日事,以后不再提了。”
南泱无语地目送夫君原地转身,杀气腾腾握刀往回走。
你怎么还记着呢!
“等等,夫君,三月小阳春,这么好的春日天光,杀亲戚不吉利!”
“杀亲戚不吉利的说法去年用过了。”
她当真想起一个新鲜理由。
“今日三月初五!夫君。”
“去年今日,我在平安镇外桑林边第一次遇见夫君。今天是个顶好日子,杀亲戚不吉利。”
萧承宴大步迈开的长腿一顿。
原来是去年今日?阳春桑林,他大醉倒卧路边,林中采桑的小娘子当中,恰巧便有南泱。
杀意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唔,确实是个难得的顶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