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1 章 物是人非。
三月初五是个好日子。
陆澈人本已架在火堆上,成了箭靶子,因为三月初五这个吉利日子,救下了。
南泱领着藤黄,藤黄抱着雉奴,狄荣跟着雉奴,一队亲兵跟着狄荣,一大帮子人涌回小院。
“过来看看表兄。”
南泱目光带同情。大表兄的气色又不大好了。
陆家车队都快行到山阳郡老家了,原路折返回京。旅途劳顿,再加今日一场惊吓,最近过得够折腾的。
她招呼藤黄把六菜一汤摆开,又摆上新出炉的栀子糕,上好的葡萄酒。
美酒美食,给大表兄压压惊。
陆澈立在庭院当中,面沉如水。
在他对面,狄荣领几个亲兵,正忙忙碌碌把柴火堆搬走,把窗棂上的利箭一支支拔出。
死里逃生的惊险痕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在面前……
陆澈忍耐地闭了闭眼。
看在小皇孙殿下的面上,今日之事,他不计较。
但萧承宴豺狼本性,尽都展现在一支支利箭,一堆堆柴火之中。
眼角余光现出一角胭脂红的裙摆。
侯府的日子是否如南泱所说,过得好,他一时难以分辨。
单看身上穿的衣裳,确实比卫家时好。有回忆中那个总是服饰鲜亮、快活地跳来跑去的小女郎三分影子了。
陆澈上前两步:“和二表妹单独说话。”
南泱跟着几步走去院墙边。
眼看陆澈要出院门去,赶紧把人拦住。
“就在院子里说话。”
好容易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出去万一撞着夫君,她可寻不到理由把人救下第二次了。
两人沿着院墙一圈圈地走。
雉奴在小院快活玩耍,把柴火堆当做玩耍的好玩物,从柴堆上单脚挨个跳过。
陆澈盯着雉奴的身影。
小皇孙……年纪幼小。身后的倚仗,只有淮阳侯府。
他怀疑小皇孙在萧承宴手里,能不能活到成年。
他不能因为私怨拂袖而去,他得尽臣子的本分,扶持小皇孙殿下登基,看顾小皇孙长大。
他竟然得和萧承宴放弃前嫌,同僚共事!
偌大一个淮阳侯府带给他的痛苦,远远不止这些。
和他并肩前行的二表妹南泱,正语气真挚地对话。
“大表兄安然无恙,我心甚慰。吃的用的,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当面提。今日之后,有要求可以转托家臣们。没事我就不过来了。”
陆澈眼中的痛苦又深重了三分。
她可是信不过他?
“我反反复复告知,这次回京,最大的目的便是带你走。我们回山阳郡,一切重返正轨,把这些年来的错乱纠正。我在陆氏可以做主,当年我们的婚约……”
最关键的字眼吐出喉咙,声线微微一颤。
南泱脚步当即停下了。
南泱目光错愕,带出明显担忧,“大表兄,你累了?”
都说起糊涂话来了。
当年的婚约?
哪还来的婚约呢!
“去年十月出嫁,我原本要嫁的三郎清泽,正是大表兄做主撮合。后来嫁入侯府,城门下一片混乱,当时大表兄也在场的。”
你现在提起当年两家黄了的婚约?
陆澈的视线挪去旁边。愧疚咬啮内心。
“我知你吃惊。”
“之前我想得太多太杂。你并未做错什么……是我想太多。”
直到去年,他还以陆氏大宗嫡长子的身份,权衡利弊,理智判定。
卫二娘配不上陆氏嫡支几个杰出子弟。
和陆氏分支出身、学业前途平平的陆三郎勉强相配。
今年他二十有三。
短短几个月内,仕途起伏挫折,登上青云又坠下,体会人心向背,饱尝世态炎凉。
二十多岁的年纪了。官场沉浮多年。
他竟又仿佛回到当年那个离家求学、十五六岁的少年时。
不管不顾,热烈追寻少年时不慎失落的青梅。
陆澈低声道:“南泱,我少年便遇到了你。青梅竹马,炽热真心何其可贵?如此浅显的道理,我竟花这么多年才想得透彻。”
南泱心思不在耳边。
小院人太多,东西太乱,人还跟着陆澈一圈圈地遛弯,心神早出走而去。
一片新开的木槿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落到肩头。
她捡起粉色的木槿花,掂在手指尖转动几下,风轮似的。
不知想到什么,抿嘴无声微笑。
落在身上的几朵粉色木槿被她挑挑拣拣,选最好的一朵收入袖袋中,这时才想起并肩对话的陆大表兄,从风里抓住最后两个字眼。
“什么透彻?大表兄再说一遍?”
“……”
陆澈如何看不出她的心不在焉?
声线里带压抑:“罢了。”
两人无言走出几步。
南泱又开始走神。
沉默走出半圈,日头光影移动。陆澈另起话头。
“萧承宴那处,你无需担心太过。他强抢你已有半年,男女情爱总有新鲜消退之日,权势于他总是更重要的。”
默了须臾,他低声道:“我尽力与他周旋。尽快带你走。”
雉奴噔噔噔地跑过来,扯住南泱的裙摆,“秦国夫人,看呀!”
短短功夫,雉奴堆起一高一矮两座柴火堆。手里抓一把不知哪里弄来的小软弓。
雉奴神气地举起小弓:“陪我射箭,我们比赛把柴堆射倒!藤黄阿姐不会射箭,秦国夫人陪我玩。”
南泱抚摸几下小弓,递还给雉奴:“我也不会射箭。你寻狄将军试试?”
雉奴嘀嘀咕咕地抱怨狄荣的大个头。大山似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赢?
藤黄小跑过来,连哄带劝把雉奴抱走了。
南泱笑了一会儿,忽地又想起身边不小心忽略的大表兄。
从风里抓来两个尾音字眼。
“周旋?大表兄跟夫君周旋什么?朝堂上的政事?我都不怎么过问的。大表兄要不要找杨先生商议商议?”
陆澈无言瞪视……
“啊,说起来,今天实在多谢大表兄澄清。”
南泱捏着木槿花,高高兴兴地把去年丁香苑半夜总是出事,木插销坏了,盛开的菊花消失,种种诡异现象说给陆澈听。
“原来是夫君半夜路过卫家,每次翻墙进来,总会弄坏点东西。多谢大表兄澄清,今天总算弄清楚缘由了。我跟阿姆有阵子还以为闹鬼呢。”
陆澈沉着脸不应声。
多谢他澄清?
未成婚的女郎,被陌生男子半夜翻墙而入。南泱,你不觉得可怕可恨?
有何可道谢的!
陆澈蓦然出声打断。
“你养在深闺,看不清萧承宴本性。给点小恩小惠,你便误以为他钟情于你。萧承宴此人豺狼本性,钟爱岂能长久!”
南泱:……又训?
见面就训?她都嫁人了还追来夫家训?
训起人来没完没了是吧!
南泱的嘴巴闭紧如蚌壳,再不肯接话了。
两人无言走出半圈。
身侧的陆澈陷入心绪波动之中。
钟情。
两个平生罕见的字眼吐出口中,陆澈一阵恍惚。
他这辈子有钟情的女郎吗?
和卫映雪也算从小相识,顺理成章缔结婚约,几乎便要成婚。他们之间……算钟情么?
陆澈越想越不明白,过去那几年自己都在做什么。
两人绕着院墙,又默默无言地走出两圈。
一圈圈的,南泱感觉自己像拉磨的驴……
身边的陆澈决然开口。
“我不在意你出嫁这半年。”
“你也无需在意三郎。”
“今后随我回山阳郡,你我夫妇举案齐眉,过好以后的岁岁年年。你在陆家,一定过得比淮阳侯府更好。”
南泱正盯着院墙上移动的阳光走神,猝不及防一个趔趄。
哪里听漏了?
从哪里突然蹦出一句“你我夫妇,举案齐眉!”
飘出三千里的神志当即吓了回来。
她不得不出声打断:“大表兄一定误会了什么。”
“大表兄和我,性情并不契和,爱好也不相投。我们完全不相配。”
陆澈眉眼间闪过痛苦。
“南泱,从前种种,是我故意冷待,将你的真心投掷地上。但如今我已知真心可贵。”
“你既细心收着七年前的年礼,可见旧日情意未散。又何必冷言冷语,寒凉我心!”
南泱:……
等等,陆大表兄你真的误会了什么!
“真的性情不和,爱好不投。小时候我爱玩的大表兄一样都不爱。单单说性情爱好,其实还是跟三郎更投契一些。而且大表兄你……”
不大中听的词句被她吞回去,挑了个温和字眼,“性情不和,完全不合。”
陆澈无言瞪视。
南泱被盯得后背发凉。
“我从小性子懒散,大表兄看不惯,见面总训我。大表兄读书又读得多。说辞一套套的,整个时辰不重样。有时我听着听着走神了,又训我。”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幼年时被训的回忆桩桩件件回来了。
嫁入侯府之后的大部分日子,夫君萧承宴忙得脚不沾地。
他自己忙,对夫人毫无要求,随她懒去。偶尔闲下来,多数日子也跟她一起窝在屋里,从早上到晚上随意安排。
萧承宴吃穿都不讲究,安排得轻松。
“偶尔夫君也会拉我四处走。但他从来做得多说的少,不会一套套的大道理压我。”
换成陆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南泱声线一顿,小声道:“还要说吗?”
陆澈深吸气:“说。”
继续说,让他彻底死心。
南泱至今觉得,长姐那种才情出众的大家闺秀,和饱读诗书的陆大表兄才是最合宜的良配。
同样青梅竹马,多年旧识。
“长姐如今出嫁了。但皇太弟倒台,东宫姬妾遣散,长姐多半要归家的。如果大表兄不在意女郎成婚的话。等寻到长姐,大表兄愿不愿回头接纳……”
听出话音里的撮合之意,陆澈神色冷了下去。
“不可能。”
无关嫁娶。
幼时的青梅竹马,也并非每人都存留真心到长大。
卫映雪抛弃陆家改投东宫,岂有半分情爱?趋炎附势的嘴脸令人寒心。
“物是人非。”陆澈走出几步,对着院墙斑驳光影出了一回神。
“不必再提了。”
两人绕着院墙又转两圈。
南泱撑不住了,停下脚步,死活不肯再做拉磨的驴。
她立定原地,“我对大表兄也这样想。”
陆澈愕然停步。南泱侧身对着院墙上西斜的影子。
物是人非。
“我收着七年前的旧年礼。确实因为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怀念从前一起过年玩耍的玩伴。”
对着院墙上并立的两个长长影子,她轻声说出最后一句。
“但我怀念的,也只是从前那段日子里,总带来过年热闹的陆家表兄。以及……”
“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
南泱走进后院正房时,指尖掂着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花,放置在长案角头。
“夫君,看我带回来的花。”
萧承宴难得正经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也不知批阅到什么内容,提笔划下一个惊天大叉,飞白体提下四个遒劲大字:”狗屁不通”,扔去公文堆里。
目光从公文书卷抬起,扫过角头的木槿花。
“看见了。粉唧唧的,没宫里给你带的玉兰花好看。”
什么叫粉唧唧的?
南泱指着案上木槿花,“带回来的最好看的一朵!”
萧承宴停笔细看。
看完还是类似评语:“粉色过艳,花又不大——”
眼看南泱伸手要把花取回去,萧承宴动作飞快地一把护住,话锋一转,“夫人赠我的,收下了。”
“不是说不好看?”
“再不好看也是夫人赠的花,收下了。”
南泱不服气地嘀咕:“都收下了还说不好看。”
萧承宴捻起粉花细看:“远看粉艳艳的,近看……”指尖上风轮似地转了两圈,“夫人觉得好看,此花一定有过人之处。多谢夫人,收下了。”
南泱高兴起来,起身招呼用饭,“厨房饭食好了,备在庭院里。”
萧承宴捻着粉花,指节一声声地敲案上公文:“事忙,夫人先用。”
南泱不勉强他,把案头的粉色木槿花摆正,净手用饭去。
用饭回来,屋里的人伏案姿势都没变过。地上多了几团废纸。
食物香气扑鼻,不等走近便被察觉,萧承宴不抬头地道:“饭食搁着,待会儿再用。”
“饭食搁在外头,先送个胡饼填填肚子。”
青瓷小盘放去案头。
萧承宴提笔疾书,顺手摸起一块滚热的芝麻胡饼,一口咬去半个。
南泱在书案对面坐下,眼看他写完一封诏令,取大司马印,末尾用印。
“正事办完了?”
萧承宴唔了声,放松地往后仰,摸来第二块胡饼,三两下吃个干净。
南泱坐在书案对面,双手规矩交握,乌亮眼睛忽闪几下。
“夫君,木槿花怎么还在案上?”
萧承宴伸拽筋骨的动作一停,目光瞥过案头的粉花。
“还在案上。怎么了?”
南泱想笑又忍着。
对面炯炯的逼视下,她撑起半个身子,越过长案,凑去耳边悄声地说。
“这朵木槿花专门放在案头给夫君取用。”
“下次半夜翻墙进来,又想薅我的花,拿这朵木槿。别乱摘窗台新开的兰花——”
没等说完萧承宴啪的把毛笔扔去案上。
“卫南泱,真长本事了,敢笑话你夫君?你给我等着。”单手一撑书案要起身。
南泱拔脚转身就往外跑。
“跑什么跑?”屋里萧承宴给生生气笑了:“还能吃了你不成?你给我回来。”
南泱忍笑躲在窗外不肯回屋:“夫君的坏名声太响亮。小儿心、少女肉,进屋怕被吃了。”
萧承宴:“……呵。”
他堵在门边,长腿靠着门框,目光睨向窗下抱膝蹲着一脸乖巧的小娘子。
“寻常的小娘子本侯不吃。”
“平安镇桑林里有个小娘子,大好春日泼了本侯一脸水。本侯只抓那一个坏心眼的小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