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3 章 平淡归真。
新拉进门的黑漆棺木停在内堂。
棺木盖用铆钉钉死,棺内传出的浓烈气味,在停灵内堂四处弥漫。
身份查验无误。
棺盖钉死前,南泱亲自整理遗容,以寿衣收敛尸身。
洗了七八遍也洗不净的气味残余手上。
她恍惚地坐了一阵,眼看铆钉一颗颗钉下,将面目全非的三妹留在棺木中。
起身奔出内堂,扶着路边树干吐空了胃袋。
阿姆眼眶发红,无人处落泪过一场,强打精神,捧着一盏清香新茶劝慰节哀。
“过世半个多月,魂魄都不在人间了。二娘子这边再如何哀恸,三娘子也看不到。”
“三娘子这辈子……哎,她这短短一辈子过的,不好评判。希望早早转世投胎,下辈子投生个福泽宽仁的好人家,再不要卫家这样的了。”
南泱捧着新茶,低头闻嗅茶香。
缭缭雾气升腾,遮盖同样发红的眼角。
“人都不在了,过去那些旧事不再提了。”
她对着内堂出了一会儿神,“去个人知会卫家,布置灵堂,尽快下葬。”
卫传莺过世得仓促。
仵作验尸的结果,卫传莺死于勒杀。死后抛尸于枯井。
死亡时间在二月中下旬,皇太弟倒台之后不久。
三娘犯了错,本该送去城外家庙清修,被长姐映雪以“家宴”名义带入东宫。家宴结束后人却未离开,长久滞留东宫。
最终死于距离南城门不到两里的枯井中。
她这短短一生盖棺论定,确实正如阿姆所说,不好评判。
南泱吐得进不去内堂,拢起长裙,人往堂外青砖路上一坐,后背靠着杨树干。
大风呼啦啦地吹过身边,带来青草泥土晒过阳光的气息,头顶枝叶晃动,胸腹烦闷欲呕的感觉逐渐缓解下去。
细碎的脚步声走近面前。
荼姬蹲在路边,轻手轻脚把冷盏取走,奉来一盏热茶。
服侍完了,人却不急走。
“夫人无需过多难过。”荼姬端着茶盘蹲在南泱身侧,轻声劝慰:
“以奴看来,卫三娘子和夫人并不齐心。之前几度登门,卫三娘子心机可憎,并非良善之辈。人走了……也就走了吧。”
南泱无言摇头。
三娘跟她的关系当然不好。三娘从小跟在嫡母身边长大,小小年纪便察觉内宅阵营,积极帮着嫡母打压对手。
三娘心眼又多,两姐妹的关系从小没好过。
但再不好的关系,在她想来,也不过渐行渐远,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如此而已。
“死得那么惨。”南泱对着天边的火烧云出神。
“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枯井里半个多月。三娘确实做下许多错事……不至于落到这个结局。”
“才十六岁。短短一辈子,过得其实不算好。”
荼姬对着天边也出了一阵神。
突兀开口道:“奴出身蜀地,曾经也有个姐妹的。”
南泱惊讶地转过脸来。
天边火烧云聚集成团,显出一大片艳红色彩。
荼姬抱膝坐在路边,火烧云的彤色映在眼角,分不出云彩的绯红还是眼尾透出的红。
出身微贱的蜀地姐妹,小小年纪都被卖做舞姬,远离故乡。
相貌身材差不多的两姐妹,学舞的天分也都不弱。一批小舞姬里要数她们姐妹两个拔尖。
但拔尖的舞姬里,总得选出一个最拔尖的领舞。
为了争夺领舞的位子,荼姬姐妹两个从小不和,明争暗斗。
后来有一日传出消息,豫王府要舞姬。满城只挑选最拔尖的一个送去。
“谁不想进王府?奴使劲全身解数,争到第一,如愿被接进豫王府,把我那妹妹抛在身后。奴至今还记得妹妹气得发狠哭的样子。”
“后来呢?”南泱隐隐有些预感,“你那妹妹……?”
“后来。”
荼姬进王府两年,发现豫王府的日子并不如想象中好,开始怀念起从前跟妹妹一起吃苦练舞的日子。
“奴辗转寻人带话,想把攒下的体己钱财带些给妹妹,让她少吃点苦。”
“才两年,我那妹妹人没了。”
美貌又微贱的舞姬,人世间静悄悄少了一个,根本无人在意。
南泱轻声慨叹,“也是关系不好的姐妹。”
“关系不好,从小不和。”荼姬的眼角在天边彤云映照下隐约闪亮。
“和她一起的那些年,奴心里厌恶她。分开的两年,奴也只是可怜她,想施舍她。后来得知妹妹的死讯,奴散尽所有钱财,四处托人,想寻到妹妹尸骨葬在何处,始终未寻到……也是殁在十六岁。”
荼姬放下茶盘,带泪伏身跪下。
“夫人,自从妹妹无声无息殁了,奴心中再无攀附贵人的志向,只想寻个安然地界,把这辈子平平淡淡混过去,图个老死家中的安稳结局。请夫人收留。”
南泱带七分吃惊三分困惑把人扶起,“侯府收留你半年了。”
荼姬不认,“从前不算。那叫狡兔三窟,混口饭吃。不瞒夫人,奴房里也藏着个小包袱,随时准备跑路的。”
南泱无言对着面前看似乖巧懂事的荼姬。
这些后院美人,真的,没一个省心的。
“如今呢?”
“如今,”荼姬噙着泪花浅浅地笑,“见识到夫人的心意,奴也安心。以后可以一心一意在侯府混饭吃了。”
经历过惊心动魄,愿意平淡归真,极好。
如果三娘早早明白这些事理,甘愿平平淡淡留在卫家,是否也能安然度过一生?
南泱把茶盘上的空盏倒满,推一盏给荼姬。
“安安稳稳的过吧。”
晚霞红光映亮半个天空,南泱坐在路边,饮半杯茶,泼洒半杯于地。
抬头望望天边开始消散的火红彤云,数了数日子。
“两天了。”
自从枯井寻到三娘,萧承宴派人送回棺木,据说搜寻到线索,即刻领兵出城搜捕。
两天了,还未归家。
——
京郊旷野。
数十小黑点如丧家之犬,沿着山头四散狂奔。
数百轻骑紧追不舍,仿佛黑色洪流漫过山脚,四下包抄,呼喝震天。
“东宫余孽,缴械不杀!”
“生擒贼首袁谋士者,赏千金!”
高大黑马喷着热气勒停,萧承宴居高临下,打量山坡上狼狈翻滚的女子身影。
“卫良娣?”他嘲讽地递过一瞥。
“命快丢了还捂着肚子。皇太弟李桓留了个种?难怪一群人掩护送出京。本侯还当藏了什么惊天秘密,就这点屁事?狄荣,弄个囚车!”
喊道最后二字时,骏马已经沿着山坡奔远,只留下滚滚烟尘。
狄荣领兵上去把人拉扯起身,赶来一辆空囚车,把人塞进囚车。
卫映雪凄凉地捂着小腹。
沦落至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名声,身份,甚至发髻朱钗都不剩下一支。
她只剩下这个孩儿。
她一定要留住这个孩儿!
袁先生反复与她说,只要生下幼主,将来卷土重来,入主皇城,她依旧能够母仪天下!
她明明能够母仪天下的……怎么转眼成阶下囚了?
卫映雪头发蓬乱地坐在囚车里,尽力维持着端正姿态,抬手抿发髻。
自古成大事者,都要经历一番磨砺,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如今轮到她磨砺的时候了。
几个亲兵骑马押车,粗豪的议论嗓音随风传入耳朵,“毒妇。”
“杀了她自家亲妹。”
“扔井里半个多月才发现尸首,收敛时不像样了。”
“出不得京城,就不能放妹妹归家去?主上夫人姓卫,谁敢动卫家人?永兴伯府从上到下连朵花儿都没少。只有这卫良娣,非得把妹妹杀了泄愤。”
“毒妇。”
卫映雪呆坐在囚车中。
“不……”她听到自己开口分辩,“迫不得已,不得不防。当时局面紧急只能下手。我不是毒妇。”
她是卫氏精心养育的女郎,伯府嫡女,才情过人。
她不是毒妇。
她乃是幼主之生母,即将母仪天下、万民朝拜。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
“毒妇。”
四面八方的声响压迫而来,“杀了自家亲妹,抛尸枯井的毒妇。”
牙齿渐渐打颤。卫映雪恍惚之中想起,当日南城门下,等候数日出不得京,心浮气躁。
袁先生寻她商量,几乎没有太多思索,她便决定,给三妹一个干干净净的死法,送她上路。
她为何轻易把自己一起长大的血亲姐妹置之死地?
卫映雪在摇晃的囚车里喃喃自语,“当时我太累了。”
“袁先生先提议的。”
“干干净净的送上路,不会太痛苦。”
“是三娘自己的错。她自甘下贱。”
卫传莺最先看上的男人分明是淮阳侯萧承宴。
她把哭哭啼啼的三娘传莺接来东宫,和她约定,扶持她去淮阳侯府,让她寻找机会接近萧侯,争夺二娘的宠爱。
萧侯能被平庸无奇的二娘勾引,显然并不挑嘴,定会被更年轻活泼的三娘勾引。
三娘当时也满口答应。
为什么,她转头却盯上皇太弟?
“明知皇太弟是我夫婿,一口一个姐夫,厚颜无耻爬床……她先抛弃了姐妹情谊,让我在东宫抬不起头来。”
卫映雪喃喃道:“自甘下贱,她该死。”
“我有何错?”
囚车里的卫映雪猛地抬高嗓音,高声大喊起来。
“我有何错?!”
“看我头上九凤衔珠金钗,何等雍容?看我身上华贵翟衣!我乃母仪天下,凤命在身!”
“卫三娘一个婢生女,死便死了!”
“我乃母仪天下,凤命在身。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卫三娘如何?我还要杀卫二娘。”
“赐鸩酒,不,赐白绫!本宫想赐死哪个便赐死哪个!”
——
“主上,稀罕事。”
狄荣快马赶上前头黑马,高声嚷嚷,“卫良娣关进囚车不久,人突然疯疯癫癫的,大喊大叫个不停,也不知真疯了还是装疯。押车的弟兄们问怎么办?”
管她真疯癫还是装疯癫。
萧承宴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押走。回京再做打算。”
勒马停在一片荒山头边,骏马兴奋地抖动鬃毛,他抬手拍拍汗湿的爱马。
负隅顽抗的东宫残余部众,护卫着袁谋士逃进这处荒野密林。
“多久没痛快跑马了?”萧承宴嗓音愉悦,在山林边悠然纵马来回小跑。
“今天明先生、杨先生都没来?”
狄荣跟在马后,“出城追捕叛逆,两位先生不能跟来。”
萧承宴眼神幽幽发亮,正对面前人迹罕至的密林荒山。
“野外一片荒林子,樵夫不来,钻进山林的只有亡命通缉逃犯——烧个荒山头,两位先生不会劝阻了?”
狄荣:“啊。”
“钻进荒林子的,也不会有夫人的亲戚了?”
狄荣:“没可能!”
“好极。”萧承宴缓缓扯出一个近乎嗜血的笑容。
“没有两位先生追着劝阻,也没有不能杀的亲戚……本侯终于可以动手了?”
旷野无人的一片荒山林猛烈燃烧起来!
大火熊熊覆盖山头,逃进山林躲藏的东宫残余凄惨大喊着往外奔逃。
才奔出山林,迎面一阵猛烈箭雨。
整个天空被箭雨遮蔽,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空地插满箭矢。天罗地网盖下,没有任何逃走可能。
气浪炽热灼人,火势旺盛又转小,这片荒山头烧到傍晚才渐渐熄灭。
“进去捡尸体。”
萧承宴吩咐下去。
一摞烧焦的尸体抬出山林,狄荣领人挨个查验,犯了难。
“主上,这么一通烧下来,谁还认得出哪个主谋哪个从犯?挑不出袁谋士啊。”
萧承宴纵马踱过整排尸首,马鞭一指,随意挑中一个:“就他了。”
兵马返程,一辆囚车堆起众多尸首,第二辆囚车押解唯一的活口。
四处撒网搜寻的斥候陆陆续续撤回。
其中一路斥候意外带回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主上,小人在京外百五十里处,寻到了永兴伯卫协和他家长子的下落。”
萧承宴骑马小跑,漫不经心地听。
卫家父子两个出城避祸,算起来不少日子了,人却没走太远。
出城第二日,马车刚出京畿地带,车夫便反了水。
趁主家呼呼大睡时,车夫半夜静悄悄赶走了马车。卫家父子一觉醒来,连车带细软被卷走个干净,只剩身上一点家当。
“主上,卫家父子一路典当衣物配饰,换来钱财勉强糊口,此刻距离京城约莫百五十里距离,正步行往回走。可要小人等派车把他们接回来?”
萧承宴一哂,“接什么接。”
“一百五十里路,光脚讨饭也能走来京城。让他们用脚板走。”
黑色骏马小跑出百来步,马蹄踩过一地花瓣。
萧承宴勒住缰绳,回身目视路边灼灼盛开的一树粉桃花。
继续吩咐传令。
“卫家这对父子,一个抛弃妻女,一个背弃生母,实属面目可憎之辈。既然三番两次惦记着往京城外逃难,索性遂他们的愿,让他们逃难个痛快。”
“传令各处城门守将严查进出。只要本侯在京中一日,不许放进我那老岳丈和大舅兄。”
“是!”斥候领命而去。
狄荣勒马一个急停,纳闷地瞧着自家主上催动坐骑小跑去路边,挑剔打量良久,折下高处一支开得最盛的粉桃花。
“主上什么时候喜欢桃花了?”
狄荣跟在身后咕哝,“粉不拉几的,一开一大片……”
萧承宴把折下的一支粉桃花塞进行囊袋,斜挂马背上,满意地拍了拍。
“夫人喜欢粉艳艳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