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4 章 谁赢了?
嫡母宁氏坐在南泱面前。
短短半个月不见,嫡母面色憔悴,眼底青灰,乌黑的发鬓显出丝缕银白,看似老了十岁。
南泱无奈翻着礼单。
起身把贵重礼单退回嫡母面前。
“母亲思念长姐的心意我明白。想见长姐,不需要准备如此贵重的礼单。”
叮嘱藤黄带宁氏去前院寻杨先生。
长姐映雪从城外押解入京。作为东宫逃犯唯一的活口,暂时拘在侯府,准备了一个单独院落给她。
趁卫映雪还没有移交出去,寻个方便,让母女私下见一面。
宁氏坐着不动。
盯着南泱的脸道:“他们派人来说,映雪疯了,我不信。好好一个人,你们做了什么,逼疯了她?”
南泱: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毕竟打了十多年交道。
今天早有准备,她特意没让阿姆陪着出面招待,就是怕气着阿姆。
南泱平心定气道:“我原本也不信阿姐会疯。但见了阿姐当面,母亲就知道了。”
宁氏起身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去地上,南泱正好站得近,伸手搀扶,被嫡母甩开。
宁氏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跨步走出内堂门槛。
南泱在身后问,“母亲,三娘之死已彻查清楚,具体的母亲可听说了?”
宁氏肩头细微一颤。
强撑着道:“全是污蔑。不可能是映雪。”
后院小厨房,阿姆忙忙碌碌地准备朝食。
今天是个大日子,阿姆清早天不亮便开始准备黑米、红枣、桂圆、莲子,茯苓、枸杞、干葡萄,熬煮出香甜浓郁的长生粥。
搭配四道拿手豉酱小菜,抹去额汗,舒心地端来南泱面前。
“主母走了?来,二娘子,难得的大日子,朝食用点长生粥,岁岁安康。”
今日正是南泱的生辰。
周夫人也坐在庭院,食案并排摆出三碗长生粥,南泱把阿姆拉坐下。
“一起用。”
长生粥熬煮费功夫,除了逢年过节,吃用最多的日子,便是每年生辰。
舀起香甜软糯的长生粥,阿姆低头闻了闻,满足的喟叹。
“今年的长生粥好。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平安镇,哪里去寻黑米、桂圆、干葡萄?好点的粳米都搜罗不到。抓一把粟米,放点红枣,煮一顿粟粥了事,那个寒伧哟。”
南泱叼着红枣,只听,不往心里去。
过去的事抛在过去,不必提了。
“日子一年比一年过得好,阿姆,高兴点。”
阿姆端着碗坐下。
高兴归高兴,心底依旧泛起不平。
“主母担心亲生女儿无甚可说的。但二娘子你毕竟也在卫家养了十多年。主母今日登门来,有没有问一句二娘子的生辰?她是不是压根把生辰给忘了?”
南泱抬起食指压在下唇。
“嘘~别提,又不图母亲给我过生辰。”
“主母那边不提,侯府这边呢?萧侯忙得人影都不见。咱们自己不提,侯府从上到下,没人知道二娘子的生辰落在三月。”
南泱淡定地喝粥,小生辰而已。
一来,三娘刚刚入葬不久。
“二来,前院都忙成什么样了?”
小皇孙即将登基,萧承宴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幼主。然而,朝野反对的声浪不小。
小皇孙今年只有五岁。主少国疑,质疑之声不绝。
宫中正在紧锣密鼓准备仪式日程,萧承宴从早到晚亲自镇守宫中。
侯府大门日夜敞开,时刻有人出入,隔几道院墙都听得到人喊马嘶,吵吵嚷嚷的。
“夫君名声实在差。大表兄写好的告天下书他又不肯用。”
具体情况南泱不清楚。
她只听说家臣们苦劝无用。陆澈拟好的一封告天下书,以山阳太守的名义署名,向天下辟谣,淮阳侯萧承宴吃人之流言起源自山阳郡,以讹传讹,并无实证。
写好的告天下书搁在书房落灰。
萧承宴打定主意不用,谁也说不动。
“所谓【喜食小儿心、少女肉】,其实就是陆大表兄书信里的骂人原话。不知怎么传出去了。”
南泱边喝粥边道:“流传的太广,我听藤黄说,侯府正门外那条街,来来往往的只有登门求见的官员车马。寻常百姓压根不敢走。”
阿姆提起也犯愁。
昨日她去米店买熬粥用的新鲜黑米,议论声听得耳朵疼。
“咱们家那活煞星做起事来风雨雷霆的,老身自己也经常骂他。但外头都在骂些什么啊。”
“老身买好黑米,叫店家送来淮阳侯府,把店家给吓的!钱都不敢收,求老身去别家采买。说送米的伙计年纪小,怕上门被抓走吃了!”
“二娘子,能不能劝劝萧侯,把陆大郎君的告天下书抄写个百来份贴去城墙,向天下澄清真相啊。”
南泱摇头。没法子,劝不动。
一来,流言传得太广,深入民间市井。百姓大多不识字,一封公告天下的告示不见能驱散流言。
“而且,夫君不肯领大表兄的情。”
劝不动,就不劝了。
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别的法子可以辟谣。
家臣们正在日夜加急议事。听明先生说,黄娘子的人证是个突破口,有希望破局。
“咱们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已经算难得,关门自己过一次小生辰不要紧。”
南泱抿了一口香浓醇厚的长生粥。
“以后日子长着呢。”
——
嫡母和长姐母女相见,长姐又是那么个情况,耽搁一整个上午也有可能。
等待的空档,南泱提起水壶挨个浇花。
窗边新摆放一支盛开的桃花。
从城外折回,明艳灼灼,远看像一片粉色柔软云朵。
七八日前的某个深夜,萧承宴回了一次侯府,当时南泱睡得正熟。
第二天醒来时,床边多了一支粉桃花。
花开得正盛,她十分欢喜,以清水供养摆在窗边。
之后的每个清晨,都有一支沾着露水盛开的桃花枝送进府来。
南泱起先喜悦地收下,收得多了,升起一点同情。
天天折一支最好的花枝。
城外那棵桃花树……薅秃了吧?
浇花中途,她停在窗下看了一阵,指尖轻轻拨弄几下风中颤动的桃花蕊。
阿姆还在叹气,提起倒霉的黄家女郎:“作孽哟。”
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而已,意外牵扯进要命的阴谋里头。
“都怪她家趋炎附势的阿父黄郎中。”
“要不是黄郎中敲锣打鼓宣告全镇子,他家女儿送来京城享福贵,闹得人尽皆知,黄娘子一个寻常女儿家,哪会被盯上?”
去年三月送进侯府,没享到富贵,被安排做厨娘。黄娘子没几天便偷偷摸摸逃出西侧门。
结果,前脚才出侯府,后脚被齐王的人盯上了。
当做奇货可居,哄骗进了齐王府。
“黄娘子是山阳郡平安镇人氏,萧侯吃人的谣言,最先正是从山阳郡传出。”
“齐王养着黄娘子,打算寻个合适的时机,把人杀了,烹煮尸骨,再把尸骨埋进侯府后院。栽赃萧侯吃人。”
结果齐王死得太快……
齐王府倒了,黄娘子流落街头。
没多久,又被皇太弟的人当做奇货可居,哄骗进了东宫。
“皇太弟还是一样的打算!把人杀了烹骨,尸骨埋进侯府后院,栽赃萧侯吃人!”
平安镇上人人知道黄家女儿被送进淮阳侯府,后来又失了踪。
失踪的这位妙龄少女,如果被人发觉,尸骨有烹煮痕迹,从淮阳侯府后院挖出?
南泱边浇花边道:“萧侯吃人的传言坐实,这辈子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东宫线人藏身在城南回鹊里,如意巷。
慢慢饿死黄娘子。
等楚姬的侯府后院绘图。
准备寻找机会偷潜入府,把尸骨埋入侯府后院。
阿姆又是后怕又是愤慨:“大家都是人哪。哪家没个儿女?将心比心,人怎能坏成这样?”
就有人坏成这样。
阿姆喃喃地念叨。
萧侯杀人一刀了事;这些人,好生狠毒啊。
“跟真正坏种比起来,咱家那位活阎王都像菩萨了……”
——
嫡母宁氏午后才从前院领回。
双目哭得通红,眼皮肿成两个水泡。
卫映雪不仅疯了,而且是个犯下大罪的疯子。
关在小院大喊大叫,皇太弟的遗腹子才是正统,她要借着腹中的胎儿谋夺太后凤位,她要谋害秦国夫人的性命!
相比来说,谋害卫三娘的杀人罪名甚至都是小罪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南泱向来不怎么愿意和这位嫡母打交道。
但眼看此刻真切的痛苦模样,嫡母对亲生女儿确实用心。
虽然不知嫡母的用心哪里出了差错,导致如今局面。至少这份真心实意,比阿父强一些。
她耐着性子陪坐商量。
“长姐杀害三娘的罪名确凿。但人已疯了,又怀有身孕,可以从轻判定。等萧侯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免去入狱讯问的折腾,直接送去家庙清修。母亲觉得……”
宁氏肩背挺得笔直,仿佛周身竖起防御长盾,冷冰冰地打断:
“少惺惺作态!二娘,苦熬多年,你赢了。你可以看我们母女的笑话了!”
南泱无奈对着嫡母。
谁赢了?
自家长姐杀害了三妹。一个死,一个疯癫,眼睁睁看着,哪个能心里舒坦?
宁氏发泄一场,仿佛用去了仅剩的精气神,面色灰败起身,一言不发出门去。
藤黄快步进门来,正好和宁氏擦肩而过,惊异地回身看一眼。
进门奉上文书:“夫人,杨先生的章程纪要刚刚写好送来。但卫家夫人已经走了……”
南泱翻了翻文书。
杨先生做过县令,熟悉本朝律法。
怀有身孕的女犯,按律可延期待审,人又发了疯。以长姐的情况,法外容情,送去卫家家庙不会太难。
杨慎之的简略纪要里清清楚楚写道:女犯家眷应该引申哪几条律法,递呈诉状,请求免除拘押,延期待审,供审官判决。
“追出去送给母亲吧。”南泱把文书交给藤黄。
宁氏很快去而回返。
手中紧攥文书纪要,僵硬地停在门边。
几次抬脚想跨过门槛又收回,一道门槛仿佛天堑。
南泱人有些倦怠,起身站去窗前,正拽着肩颈伸懒腰,没想到嫡母居然回来了……胳膊停在半空。
互相察觉的瞬间,宁氏下定决心般,疾走来南泱面前。
双目通红,眼皮细微抽搐,显出内心激烈挣扎。
“真的可以免去过堂讯问的折磨,直接送去家庙清修?二娘,你、你不是哄骗于我?看我笑话?!你……”当真如此好心?
南泱回过身来,和面前这位向来不喜自己的嫡母对视。
“母亲,这么多年了。我从未欺骗过你。”
宁氏失魂落魄地坐在内堂。
文书上几处关键细节还需当面问个清楚。
藤黄去前院寻杨先生。等候回音期间,宁氏牛饮喝光两盏茶,灰败的气色渐渐恢复三分。
握着茶盏,神色复杂,眸光抬起,以全新的目光审视面前行事做派出乎意料的二女儿。
“二娘,你……”你?!
南泱不知何时远离窗前,正静悄悄往门外挪。
“母亲,我……”这就走了。
该做的都做了,她们这对表面母女的关系向来不怎么样,留下大眼瞪小眼倒也不必……
宁氏从身后喊住她。
出乎意料地问起一个人,“你姨娘周夫人,现在如何了?”
南泱只好慢腾腾挪回去,表面母女继续面面相觑。
“……还疯着。不能会客。”
看出她的提防,对面的宁氏带点自嘲意味笑了笑。
“别误会,问一问你生母,并没有多余的意思。前些日子揽镜自照,发现一缕额发变得灰白,我也老了。”
“人老了容易回想旧事。这些日子,我一天天地想,你母亲周夫人当年入门,何其明艳动人。而我当年……新嫁时也不差。”
宁氏捧着茶盏出神。
思绪飞出良久,再收回时带出点恍惚意味。
“我和你母亲,一个出身优渥,一个母家巨富。互相斗了多少年?十二年?十五年?我和你母亲到底在争什么?把大好青春年华耗尽。争你阿父?”
宁氏自己都笑了下。
“你阿父那样的男子……有什么值得争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