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5 章 今日生辰,夫人?
阿姆站在周夫人身后。
宁氏出现在院门口时,阿姆肩膀不自觉绷直,目光带出警惕意味。
南泱安抚地抱了抱生母的肩头,叮嘱阿姆坐下。
“没事的,我在。继续喂阿娘用粥。”
将嫡母宁氏引进门来。
把人安置在东南角新搭起的葡萄藤架下,远远地可以看见庭院中的生母,但生母是见不到宁氏的。
“母亲见到了?姨娘现今的情况比去年好些,偶尔会想起从前片段。但依然不大清醒。”
宁氏紧盯周夫人。
天顶漏下金色日光,细碎地映照周夫人肩头。黑白斑驳的发髻整齐梳起在脑后。
“她也老了。”
宁氏声线三分恍惚,“多少年没见面……她也老了啊。”
实话实说,南泱不大理解嫡母在感慨什么。
“多少年不见面,只是母亲从前不想见罢了。”
“……”宁氏紧紧地闭上嘴。
嫡母要求看一眼阿娘,现今人已见到了。
“疯症的人其实还残余一点意识,欢喜和厌恶显露得格外明显。姨娘不会想见母亲的。”
说罢,南泱起身送客。
宁氏坐在葡萄藤架下不动。
目光带无声感慨,环顾面前这座精心打理的小院。
房梁高耸,大屋敞阔。
蕙兰、月季、栀子、蔷薇,成片春花生气勃勃地绽放。一大支盛开的粉桃花摆放窗边,灼灼如云霞。窗下几盆绿萝青翠欲滴。
头顶的葡萄架子显然新搭建不久,绿油油的葡萄新藤爬满四处。
几棵枫树移栽院墙边。枫树旁不经意地斜插一支七彩风车,两盆璀璨艳丽的珍贵红珊瑚摆放在侧。
半空中飞过黑色剪影。有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低空成对飞来飞去。
乍看有三分像丁香苑花开得最繁盛的时节,细看处处精细许多。
大宅之中,正房院子能够按主母心意布置,主母的日子过得不会差。
宁氏缓缓四顾,目光带苦涩,落回庭院中端正坐着喝粥的周夫人身上。
低声喟叹:“周绾盈……终究还是你赢了。”
南泱站在葡萄藤架边,摆出贵客慢走的姿势,摆了好一阵了。
“母亲?慢走?”
宁氏依旧坐着不动。
指腹一遍遍地抚摸袖中文书。
“我向来不欠人情。映雪的事承了你的情,二娘,今日便还你一个。”
南泱瞠目听着嫡母缓缓吐露旧事。
“卫家上下都觉得周夫人的疯病是被我逼迫久了,我总是病而不死啊。硬占着正室位子,拖得周夫人发了疯……并非如此。”
“你生母的疯病,全算在我头上,我是不认的。”
宁氏唇边带细微冷意。
“把你生母逼疯的这笔账,细说起来,源头在她自己的母家,周家身上。”
周夫人嫁入永兴伯府算高嫁。
周家带来的嫁妆一船船地卸下,堆满京外船坞。出嫁当日的风光,多年后还令人念念不忘。
周家女儿带着巨额家产远嫁为妾,当时周家打听得清楚,卫家主母生下双胞孩儿之后血崩,人应活不了多久了。
卫家家主也摆出专宠姿态,让周夫人以贵妾身份打理管家。
侯府上下默认,只等嫡妻过世,周夫人迟早扶正。
然而,宁氏母家也是京中大族。宁氏诞下嫡长子,只要宁氏还在,嫡长子还在,永兴伯府的爵位迟早是嫡长子的。
宁氏母家流水似地送药送医,给宁氏吊着命。日子一年年过去……卫家病怏怏的嫡妻始终没死。
“如此过了几年,你生母周夫人终于意识到不对。名分既不正,膝下又只得你一个女儿。她手里抓的内宅理事大权,其实什么都不是。”
“然而……”宁氏唇边浮现一丝冷笑。
“她母家周氏比她精明的多。早两年便察觉不对。我不死,我儿占着嫡长子的位子,周夫人妾室的身份不能扶正,给周家带不来太多好处。”
“周家当家人联系了我的母家。与我母家商谈合作。”
南泱正在饮茶,口中含的温茶噗地喷去地上.。
什么走向?!
“想不到?”宁氏幽幽地仰望头顶新绿,“谁能想得到?我当时也想不到。周家拍板决策的是她父亲。”
周家与宁氏的母家暗中协商合作之后。
上等珍奇补品、巨资生意分红,源源不绝地从江南吴地送来侯府,交给宁氏手中。
保宁氏的命,承诺宁氏孩儿的嫡长子之位稳固。
换取宁氏的母家在北方照拂周氏生意。
换取周家与宁氏交好,与宁氏生下的嫡子卫况交好。带给周氏长长久久的行商便利。
“听明白了?”宁氏起身告辞,临别时又看一眼庭院中坐着晒太阳的周夫人。
“周绾盈心高气傲,自进门便想着与我争。以为周家把巨富嫁妆交给她带入京来,母家是她的倚仗,支持她上位。”
“她却未想过周家眼里,她这个人,和她带入京的巨资嫁妆并无多少不同。都是献给永兴伯府的敲门砖,都是周家扩展北方生意地盘的支出而已。”
“周家人如此精明狡狯,令我不寒而栗。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怀疑,你母亲装疯,她在卧薪尝胆,随时都会卷土重来,将我彻底压倒……”
南泱打断了嫡母的猜测,把人送出门去。
“母亲现今看到了。阿娘是周家唯一一个实心眼的。”
“并没有什么卧薪尝胆,卷土重来。世上只剩下一个伤透了心魂的周绾盈。”
——
申时,日头往西,萧承宴毫无预兆地归府。
进门便道:“饿了。”
无人应答。他站在院门边,视线扫过庭院,定在东南角,“夫人?”
东南角新搭起的葡萄藤架下方,南泱握着生母周夫人的手,两人并肩睡一张藤床,细碎日光映下,午睡酣甜。
藤黄从屋里匆匆奔出庭院,蹲在藤架子边,轻推南泱的肩头。
“夫人,萧侯回来了。”
被喊的人没醒,周夫人先有醒来迹象。藤黄赶紧把周夫人扶起带走。
藤床多出半边空位,南泱娴熟地翻了个身,手和腿伸开,把空出的位子舒舒服服占住。
浓黑睫毛安详紧闭,在恬静脸颊垂落阴影,呼吸清浅悠长……
“打扰夫人好睡。”
萧承宴站在安卧的夫人面前,俯身逼近耳边:
“为夫忍饥挨饿,清晨至今未进一粒米,夫人。”
南泱捂着耳朵腾地坐起,抓住缭缭余音当中的关键字眼,对话居然衔接上了。
“夫君饿的话先吃用点?灶上煮了汤面。”
萧承宴揉了揉夫人的小巧耳廓,把人从藤床拉起身。
西边小厨房灶台上果然在煮汤面。远远便闻到一股浓香。
混合着葱香、豆豉、麻油、面食自带的香气,浓郁鲜香弥漫四处。
一张黑漆长食案提前安置放好,等候入座。
“二娘子睡醒了?刚好面煮好。”
阿姆喜气洋洋地端来一大碗长寿面,碗面当中卧一只色泽金黄的鸡子,把香气扑鼻的寿面放去食案。
“许多日子未曾折腾汤面了,来,尝尝看老婆子的手艺退步没有。”
阿姆转头又去灶上盛第二碗,念叨着:“周夫人也尝尝……”
捧着第二碗长寿面一回头的功夫,庭院多出个意料之外的人,阿姆一愣。
南泱坐在食案前,冲乳母眨了下眼。
消失多日的侯府男主人并肩同坐在食案前,正捧着长寿面碗,唏哩呼噜三两下,面碗空了。
“手艺不错。”萧承宴满意地放下空碗,招呼阿姆,“再来一碗。”
阿姆:……
阿姆憋着气,木勺在灶上一顿猛舀。好歹又凑齐一碗。
边舀汤水边压低嗓音痛骂,“遭瘟的活煞星,给二娘子的长寿面,他抢去吃了!不给二娘子庆贺生辰也就罢了,还抢二娘子的寿面吃!”
萧承宴斜睨灶台。
这乳母背人嘀嘀咕咕地骂什么呢。
“骂人骂大声点。”萧承宴取象牙长筷铛铛地敲击食案,淡声道:“声小听不见。”
灶台那边的背影一僵。
南泱扯了下身侧的玄色衣袖,扬声道,“没事,阿姆,我的面呢?”又小声道:“吃你的面去,少吓唬我身边人。”
萧承宴无声一哂,任夫人把敲击长筷取走。
片刻后,阿姆端来第三碗面,特意放在南泱鼻尖下,紧张地盯着;“二娘子,你吃。”
南泱当面吃了半碗,放下筷子,弯着眼夸赞,“浓香爽口,阿姆手艺比去年更好了。”
眼瞧二娘子吃用了长寿面,阿姆高高悬起的心放回肚皮,这才放松地笑开了。
“手艺还是那个手艺,主要是酱料好。最近厨房新调了个豆豉酱,哎哟那味道绝了,比卫家厨房的豆豉酱好了三倍不止——”
耳边传来唏哩呼噜的吃面声响。
阿姆眼风瞥去,整个人顿时不好了。
萧承宴捧着南泱刚用过的面碗,动作不紧不慢,把剩下的半碗面三两口吃个见底。
阿姆瞠目瞪视。
煮了一锅的汤面,二娘子才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又被活阎王吃了!
这可是寿星一年一次的长寿面哪!
周夫人依旧愣愣地坐着,面前一大碗面分毫未动。
阿姆气得七窍升烟,当场又取个空碗,把周夫人面前的一大碗拨出半碗,重重端来南泱面前。
“今天难得的大日子,二娘子怎能不吃饱?老身看顾着你吃!”
南泱哭笑不得,端着碗就要拨回给阿娘。
“中午用饭迟,原本就不怎么饿,才醒又吃。半碗做个意思足够了,真不用整碗。让阿娘多吃用些。”
阿姆死活让她多吃用些。
“周夫人胃口小,哪能用的了整碗?半碗都用不完。二娘子多用些,还在长身子的年纪。难得一个寿辰,多用些寿面怎么着了?”
眼看南泱要把碗放回食案,阿姆紧张地一把抄起。
可不能放去食案上。一转眼又被活阎王拿去吃了!
主仆两人你来我往地推拒几个回合,南泱无奈坐下,再挑两筷子寿面吃了,放下长筷,“真不饿,吃撑了阿姆。”
食案旁边伸来一只结实有力的手,接过长筷,把面挑在筷尖。
“长寿面?”
萧承宴幽幽地打量面条,“今天生辰,夫人?见面怎的不提?”
阿姆:……
南泱:……
两边推拒得上头,一不留神,说漏嘴了……
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生辰而已,少年人原本就不注重过生辰。
南泱觉得,不算什么大事。
既然说漏了嘴,索性坦然认下,把只用了几口的面碗往萧承宴那边推了推。
“小生辰。在卫家也一样,吃碗汤面便过去了。夫君还饿着?剩下的若不嫌弃,继续用吧。”
萧承宴挑起碗里长长一根不断的长寿面。
若有所悟,“听夫人说过,生辰在年头。”
难怪吃几口面,卫家乳母跟仇人似的,背后嘀嘀咕咕地骂他。
今日,三月二十二。
原来是夫人的生辰。
三两口把半碗面吃个见底,萧承宴推开食案:
“吃饱了,夫人也吃饱了?”
南泱刚说一句:“吃饱了。夫君还要去前院议事?我回屋歇着——”
话没说完就被握住手,带领着往院门外走去。
“今日夫人生辰,议什么事?难得大好日子,为夫陪夫人四处走走,庆贺生辰。”
南泱耳朵敏锐一竖。
四处走走?又来?!
“等等,四处走去哪里?我不出城,也不要坐车去远地!我就在自家待着——!”
——
半个时辰后。
仲春阳光穿过粗壮树枝,穿过枝杈新发的绿油油的叶子,映在对坐两人的脸上、衣襟、肩头。
萧承宴亲自倒酒。酒香四溢。
“如夫人的愿。我们不出城,也不出门。就在自家待着赏景,倒也惬意。”
一阵大风吹过身边。南泱身子一晃……又坐稳。
他们坐在前院最高的百年银杏树上,周围全是粗壮树枝。正月里新挂上枝头的绿油油的福叶在风里摇来晃去。
放眼望去,阳光绿叶,天地开阔;俯瞰大地,一览无余,景致独好。
脚下悬空的感觉很微妙。
南泱嘴角抽搐几下,谢谢你了,夫君。
真少见的生辰。
两人挂树上喝酒,这辈子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