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6 章 盛年不重来,为乐当及时……
侯府门户关闭,前院清场,闭门谢客。
平日人来人往的热闹前院彻底安静下来。
亲兵送来方尊酒壶,两只琉璃盏,萧家长嫂新送过府的葡萄酒打开木塞,散发清甜香气。
仲春阳光穿过粗壮树枝,穿过枝杈新发的绿叶,映在两人脸上、肩头、衣襟。
紫红晶莹的澄澈酒液倾倒入琉璃盏中。
南泱稀罕地打量四周。
他们坐在极高处的树杈上,周围全是粗壮树枝,绿油油的福叶在风里晃来晃去。放眼望去,整个侯府布局尽在眼底。
坐着喝一口葡萄酒。
酒还是清甜好滋味,酒里掺了风,入口的滋味似乎又有点微妙不同。
喝着喝着,她没忍住,低头往下瞥一眼。
好高……!
衣袖当场一晃,被对面的夫君扯了一把,重新坐稳身形。
萧承宴显然是个爬树爬惯了的熟手,背靠枝干,盘膝半曲,姿态放松而惬意,一条长腿索性挂在树枝下方晃悠。
“安全得很。身后有粗枝托着,腰上挂绳索,哪怕喝得身子打晃人也摔不下去。”
他悠悠举杯,“只要别往下看就好。”
南泱:……
两人对坐喝了半壶酒。
日头落山,暮光渐起,煦暖春风软绵绵地吹过身边。
南泱喝着喝着,也觉得惬意起来。
单腿独坐晃悠的姿势还是危险。她规规矩矩地盘膝靠坐粗壮树干上,伸手一片片地翻看起风里不断摇晃的绿油油的福叶。
桐油刷得足够,没有生虫,这批福叶维持得不错,应该能耐过整个春天。
一片片地翻过去,喝一口葡萄酒,轻声念诵:
【夫君,萧侯承宴,岁序更替,所愿皆成】
【阿娘,周氏绾盈,新岁嘉平,长乐未央】
【阿姆,辛氏……】
“别看叶子了,说说话吧。”
萧承宴晃着五色剔透的琉璃盏,“四周清净,无人打扰,正是闲话好时候。说说看,夫人,过生辰的大日子,为何不告诉我?”
是个好问题。
“嗯……省点麻烦?”
丁香苑那几年过寿辰,吃一碗汤面也就过了。
更早之前,阿娘还清醒的那些年,或许曾经召集满屋仆妇,郑重庆贺过?幼年印象不深,记不清晰。
“从前阿娘当家时,过生辰会收到不少贺礼。那些贺礼其实不是给我的。阿娘说礼单要记下,等对方家里孩儿过生辰的日子,也要回个差不多的礼。”
“也就是亲朋好友互相往来,借着小孩儿的生辰,多个往来交络的机会?”
“跟我没多大关系。家里姐妹送的礼,阿娘送的礼,这些才是我的。但小时候忘性大,收了哪些礼,散落去何处,后来都记不清了。”
萧承宴对着风里转来晃去的福叶。
暮光浓重爬上树梢。枝叶阻挡视野,近处看不清他的眉眼神情。
“夫人今日过生辰,想要什么礼?”
南泱起先还不甚在意,“小生辰,无需准备什么。我们悬在半空,对着喝酒就很有趣。”
萧承宴却坚持:“需要送礼。”
对着头顶暮色浓重的天幕,晃着手中酒盏,重复询问一遍:“夫人要什么礼?天上地下,只要有的,为夫替夫人取来。”
南泱低头抿了口酒。
在这个晨昏交替的短暂刹那,她忽地想起,萧家长兄口中提起的,当年那个年幼的萧家二郎的生辰。
似乎是无人庆祝的。
母亲从不送礼,也不知道萧家的父亲和长兄有没有贺礼送他?
但她自己,于生辰贺礼上并无执着,也不需要多贵重的礼物证明什么。
“真的不需要特意送贺礼,平日都不缺什么。偶尔想买几盆花草,脂粉香膏,当日便采买回来,吃的用的家里足够了。”
南泱想了半日,倒被她想起一桩事。
“对了,之前未问过,夫君的生辰在几月?夫君有什么想要的,我倒是可以准备。”
连问了几遍,萧承宴仿佛刚听到般,晃着美酒散漫抛下一句,“为夫的生辰?三月。”
回应得太敷衍,南泱没忍住怀疑起来:“真的?”
对方不答,继续不紧不慢地喝酒。
南泱觉得,不像真的。
但她这位行事做派难以预测的夫君咬死生辰在三月。
南泱:“这么巧,也在三月?那,好吧。三月哪日?”
萧承宴:“就这么巧,和夫人同日。”
南泱:?
就是假的吧!
萧承宴悬挂晃着的一条长腿收了回去。
把酒爵放置树杈高处,毫无预兆站起身,拢起外袍直接跳下树去。
南泱吃惊地跟随往下看……身子又一晃。好高。
好在腰上挂了绳索,靠在树干稳住了。
“夫君!”她冲树下喊,“这么高你跳下去做什么!”
“坐好别动。”
萧承宴不回头地冲树上挥挥手,示意等他回来。
南泱独自坐在银杏树上,一边喝酒,目送她不知突然起了什么兴致的夫君迈开长腿,大步前行,暮光里变成一个黑色剪影。
召集人手吩咐几句,原路回返。
黑色剪影逐渐恢复成修长人影,走来树下,仰头上望一眼。
“树上待着还好?”
南泱捧着琉璃盏,学他之前的样子,冲树下洒脱地挥挥手。
萧承宴连梯子都不用,三两下敏捷地攀回高处。依旧散漫坐在枝杈间,一条腿放下去摇晃。
“夫人既然什么贺礼都不想要,那送夫人个热闹吧。”
南泱递去困惑的眼神。送个热闹?
萧承宴又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天光彻底黯淡下去。对面的两人也看不清彼此了。
前院后院灯火逐片亮起。
南泱起先没察觉异样。
等她留意到时,整个淮阳侯府已经映照得通明,所有能点的烛火灯笼都点亮,一条条纵深回廊,前后数十间大屋,在夜色里明亮耀眼。
后苑树木又扎起五颜六色的绢花。
八盏剔透琉璃灯盏树立在假山周围,映得整个后苑流光溢彩。
一道白光在地面蜿蜒流动,仿佛白色绸缎活了过来,绕过后苑假山。
盯看良久,她忽地醒悟过来。
是曲水流觞的那道水渠啊!
亲兵们飞快地布置。
在侯府各处空旷地带点燃一个又一个火堆。
火光明亮耀眼,映亮了夜空。
南泱挨个数,“一,二……五,六……”
侯府各处点上足足二十个火堆,一扇扇羊肉抬出厨房,火堆架烤。
要炙烤全羊,犒赏全府?
萧承宴弯唇不答。
等各处火堆点得差不多了,夜色也彻底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树影里站起身,一个跨步来南泱身侧坐下,手臂扶住她的后腰。
“坐稳了。”
南泱举着琉璃盏,示意没喝完。
今天她小口小口抿的,其实没喝过量,人没醉,不容易掉下树。
砰!不知哪处开始,一声洪亮爆竹声炸响。
她惊得整个人往后一仰。
正好结结实实靠在树干上。
萧承宴满意地收回手,“不错,第一回上树坐得稳。”
这一声爆竹仿佛冲锋的擂鼓,整个侯府驻扎的亲兵主簿都出动,二十个大火堆面前,上百人同时往火堆里扔爆竹。
众多声音从四面八方闹哄哄升腾,“今夜夫人庆生,爆竹不要停!”
“主上吩咐了,库仓爆竹全搬出来!”
“羊肉烤好没有?有没有酒?”
“有酒!今夜一次爆竹砸完!”
后院的人也惊动了。
有个高挑人影打开二门,应是藤黄,问询几句之后关了门。
片刻后,后院也点燃一个大火堆。
狄荣的大嗓门高声招呼,“别只顾着扔爆竹,都说点吉祥话,应景点!”
四面八方有大喊声同时升起,声响震耳:“给夫人庆贺生辰!”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恭贺夫人福禄绵长!”
不止淮阳侯府周围的人家被惊动了。
相隔三五条街巷,两三个里坊之外,听到动静的人家纷纷开门查看,高门仆从互相奔走询问。
南泱捂着脸,“够了够了……”
爆竹再惊天动地放下去,满城的人都要听见了。
“急什么。”萧承宴愉悦地示意她往门外看。
“库仓里没囤多少。刚刚派人出去采买,附近十里卖爆竹的铺子存货都搬来。今夜给夫人庆生,爆竹放空为止。”
买来的远远不止爆竹。
侯府正门敞开,沿街挂起彩灯,看热闹的百姓挤满街巷。
从高处望去,可以望见一条彩灯组成的绚丽长条逐渐点亮,在浓郁夜色里形成一道显眼彩带,沿着侯府大门外的主街一路往南北延伸而去。
灯火透亮映上树梢。
头顶天光呈现海蓝和墨黑中间的色调,银河长而阔,星子闪烁。掺着地面上的琉璃灯光,彩灯长带,眼前有五色炫彩的意味了。
萧承宴晃着色泽剔透的琉璃盏,南泱低头看街上的五彩灯光。
举杯对饮一盏葡萄酒。
接近西北边厨房的方向轰一声大响,冒出火光。许多人在高声笑闹嚷嚷什么。
南泱吸了口气,指着火光:“那边——”
“爆竹扔太多,火堆炸了。”萧承宴满不在乎地倒酒,“多大点事?”
四处大鸣大放的爆竹声响,也不知如何刺激了诗兴。
萧承宴漆黑的眼瞳里跳跃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漫吟两句,赠与南泱。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夫人,盛年不重来,为乐当及时。今夜以声声爆竹,恭贺生辰。”
分明都是恭贺年华、感慨岁月,劝导及时行乐的佳句。
南泱听在耳中,不知怎的,却想起去年十月嫁入侯府当夜,婚房明堂正中悬挂的笔触冷酷的楹联。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萧承宴钟爱的词句,骨子里带苍凉意味。
就像他钟爱把爆竹扔进火堆听爆鸣。随着一声震耳响亮,爆竹彻底消失无影踪。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南泱喃喃地念着。
“盛时年华老去,确实不会再重来。但老了也有老了的过法。阿姆和阿娘今年都四十多了。以后等我四十多了,还是能好好地过日子。那时,萧侯四五十岁,正当不惑壮年……”
萧承宴一哂,晃着琉璃盏中葡萄美酒,毫不在意道,“放心,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赏景赞叹的目光唰得收了回来,“为什么?”
四目无声相对。
萧承宴摆摆手,示意她继续看灯,南泱不肯,坚持要个说法。
萧承宴无言地饮了口酒,更正话语里的疏漏。
“夫人能活到天地长久。为夫活不到那么长。”
南泱乌亮的圆眼依旧不罢休地紧盯对方……
问起第二句同样的:“为什么?”
为什么?萧承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笑意带嘲弄意味,也不知嘲弄的是别人,亦或在嘲弄他自己。
“我活得够久了,夫人。”
“我十五岁时,觉得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时,觉得活不过我父亲。后来老头子病死任上,长兄赶不及,我这不孝子给他办了丧事。活到今年,二十四岁……”
唇齿间咂摸年纪,他幽幽感慨:“不早不晚,不少不老,正好。”
又来了。
跟之前某个夜晚类似,抓着匕首往自己胸口捅的平静疯魔。
她这位夫君隔三差五地发作一次,今晚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当场从树上跳下去,算好的了。
南泱摸清了状况,点头表示理解,心平气和地继续喝酒吃肉。
“夫君,你又忘了。”
萧承宴喝酒的动作一顿。
目光无声转来:?
“夫君不在世,我就成寡妇了。”
萧承宴:……
南泱抿了口酒,继续:“夫君死在二十四岁。我年纪轻轻成了寡妇,这么大个侯府我是守不住的。到时候只能带着嫁妆被子,带着阿娘,带所有愿意跟我走的人,把能搬的嫁妆装车搬走——”
萧承宴当场摔了琉璃盏。
嘎啦一声清脆裂响,琉璃盏阵亡树下。
“做什么寡妇?搬什么搬?哪里都不许搬,就在侯府住着。”
酒后逸散而出的不经意的毁灭念头仿佛瘴气见了光,哗啦啦溶解散尽,消散在夜色晚风当中。
萧承宴起身一个横跃,豹子般敏捷地跃来南泱身边,攥紧南泱的手,把夫人拥进怀里抱着,眼皮子底下盯着。
“夫人说得对,为夫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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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出自陶渊明杂诗。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出自汉古诗十九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