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番外一·尾声(上) 夫君的生辰到底在……
京城永远不缺最快的流言,最新的热闹。
六月盛夏,热浪炎炎。
哄传一时的平安镇黄娘子案,黄郎中从镇子上京来接女儿,给京城带来好一场大热闹。
花车敲锣打鼓一圈圈地绕城,载着黄家父女,宣扬黄娘子在京城吃的苦,险些被当做猪羊烹煮的可怖。
黄郎中涕泪齐流,捶胸顿足:“都是老夫贪图富贵,把女儿送来京城,女儿遭受一场惊吓,淮阳侯险被陷害。都是齐王、废皇太弟两个祸害害我女儿啊!”
围观百姓哄传十里,看热闹追花车的人群拥堵了大街小巷。
七月流火,蝉鸣声声。
黄娘子的热闹散去,百姓们渐渐地敢从淮阳侯府正门外的巷子路过了。
朝廷发布告示,今年新登基的幼帝,准备举办第一场秋狝。
——
“所以,夫君的生辰到底在几月?”
八月仲秋,天气转凉。
南泱准备几道简单酒菜,在通风凉爽的凉亭里招待萧家兄嫂。
萧家兄嫂今日带了四坛葡萄酒来,顺便把一双儿女带过府玩耍。
萧承宴最近忙得很。幼帝登基的第一场秋猎将至,两天没归家了。
人不在也好。
困惑她不少日子的生辰问题,正好寻到机会,单独问一问萧家长兄。
萧家长兄听了开头便猜到缘由,直言不讳。
“弟妹来问我就对了。二弟从小不爱跟人说生辰,他读书的同窗,兵营的同袍,十个人问起,他要么不说,糊弄过去;要么告诉人家一个假日子。怎么,二弟又来这套了?”
南泱肃然起敬。
不愧一起长大的兄弟。今天可算问对人了。
“可不是吗。问了夫君两次,第一次跟我说三月,第二次跟我说十月。到底几月?”
萧家长兄哼道:“不是三月也不是十月。生辰落在八月。”
八月的生辰?
南泱瞪大眼睛,和同样吃惊的嫂嫂对视一眼。眼下已经八月了?
她这时还抱着巧合的念头,数了数日子。
“小天子秋狝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十到八月二十。夫君的生辰难道落在八月底……”
“八月十二。”萧征陌道。
小天子才五岁,举办秋狝的日程当然是大司马萧承宴拍案定下的。
也就是说,萧承宴自己选的日子,特意让生辰落在秋狝期间。
萧征陌:“呵,他一贯如此。”
按照萧家长兄的说法,萧承宴自小在家里没好好地过一次生辰,长大之后,每到生辰前后,没事也得折腾点事来。
“或许小时候想过生辰的那几年,阿父按着不给过,拧了性子?反正十来岁开始,每年生辰这天,他都不会安生待家里。每年中秋也不在家里过。”
“今年秋猎安排在生辰前后?正常。生辰出城去,皇家猎苑杀几头獐子鹿,总好过留在京中滋事。”
南泱哑然抿了口酒。
“那,等夫君回来,家里要不要替他补过生辰……”
萧征陌想也不想,当场喝止:“别!”
也不知回想到什么惨烈场面,萧征陌脸色明显难看起来,酒杯重重顿去案上。
“弟妹,我这位二弟身上,有些事不能碰。他母亲的事是一桩,生辰是一桩。既然他不肯把生辰日子告诉弟妹。听为兄一句,当做不知道,稀里糊涂过去比较好。”
南泱:……
萧家大伯,听你一席话,还不如不听。
到底怎么回事?更糊涂了啊!
“去打猎喽!”萧家大郎神气地骑一只小竹马,从前院噔噔噔跑进二门,在假山下来回兜圈大喊:
“驾,驾!看我一剑砍四方!看我弯弓射天狼!”
萧家幺妹举着七彩风车,小短腿飞快地追,“阿兄,等我!我也要去打猎!”
荼姬一个看两个,气喘吁吁地追进后院,按着腰扶墙:“夫人,奴歇、歇歇。跑岔、岔气了。大郎太能跑了……”
孩童的笑闹奔跑声充斥凉亭四方。
嫂嫂刘氏郑重把一双儿女托付给南泱。
“这次秋猎,能够带上大郎和瑛娘,让他们陪伴小天子行猎,是萧家兄妹的福气。劳烦弟妹多照看些。”
南泱实在地说:“大郎太能跑了,主要还是夫君那边看顾。秋猎的地点太远,我这次去不去还说不准。”
刘氏露出牙酸的表情。
虽然两边关系和缓,她至今不敢接触萧承宴这位夫家二叔。
“那就托弟妹跟萧侯打个招呼,劳烦多看顾大郎……”
萧家长兄开口打断:“唠唠叨叨的,大郎跟着小天子行猎,我等臣子不去看顾小天子,难道还要二弟随行御驾时,分出一半心思来看顾自家子侄?让大郎自己看顾自己!走了!”
当先走出凉亭,找大郎训话去了。
南泱和嫂嫂面面相觑。
让五岁半的大郎自己看顾自己?
实话实说,萧家对年幼孩儿的家教,确实有点问题吧?
凉亭里留下嫂嫂刘氏,低声问询:“秋狝这般年度大事,又是萧侯一手操持的,弟妹当真不去?”
南泱摇摇头:“还没定下。”
不会骑马射猎,去行猎的皇家猎苑又远得很。她真心觉得,少她一个也没什么。
嫂嫂劝道,“就算弟妹没打算陪同萧侯去,至少出个门,送一送。”
“每次都送的。”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嫂嫂接着追问:“如何送,送多远。”
多远?
南泱想了想,比划出三五尺的距离。
“就,我站在门里,他走去门外。我们这么送——”
刘氏噎了一下。目送?
听弟妹的描述,连后院门都不出啊!
难怪流言沸沸扬扬,传那么广!
刘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最近京城有个关于弟妹的传言,很是荒诞不经。但不知为何传得极广,连我和你长兄都听说了。咳,弟妹……你听说了么?”
南泱困惑地侧头,听嫂嫂附耳低语。
“大家都在说——”
京城流言疯传,秦国夫人是下凡人间历练的仙娥。一睡一醒,那得一年。一闭眼一睁眼,那得一月。
所以,从不见秦国夫人出门,也从不见秦国夫人会客。
秦国夫人睡觉呢。
“就连萧家亲近的女眷亲友,也有人当面问起你。说你去年嫁入侯府,差不多快一年了。”
“可是在侯府长长久久地睡觉,几月能睡醒啊?”
“噗——”南泱听到京城疯传的流言,当场喷了酒。
一闭眼一睁眼,一个月过去了?把她当什么,妖怪吗?
“疯传你是人间历练的仙子。”
嫂嫂刘氏替她抚背止住呛咳,带三分好笑七分郑重叮嘱。
“还是出门太少的缘故,被无知百姓以讹传讹。正好八月秋狝快到了,弟妹送萧侯出城时,不妨掀开车帘,围观百姓面前露个面?流言可不攻自破。”
南泱无语又好笑。
她出门少而已,又不是真的一辈子不出门,流言迟早自破。
刘氏起身告辞。
临行前还在委婉劝说:“哪怕不随萧侯出城秋猎,务必把人送去大门外。让巷口围观的百姓看一看你。”
——
萧承宴坐在书房,指节哒哒哒地敲书案。
面前摆放一张供状,详细阐述了前年发生在卫家的一桩旧事。
“所以……”
“夫人寒冬腊月被赶去平安镇,原因是,卫家起先想把周夫人送去平安镇。”
供状询问了八名卫家仆妇长随,供词一致。
透过几张薄薄口供,可见当时年少的南泱,苦苦哀求嫡母无用,转去求长姐,同样无用。无奈求去阿父面前,阿父避之不见。
寒冬腊月,卫家车马停在门外。南泱奔出门去,扯住即将登车的阿父衣袖。
当面恳求不要把生母送去乡下镇子。周夫人疯癫,寒冬腊月送去乡下无人照顾,活不了多久。被阿父甩开。
卫父好颜面,家丑外扬,当众落了面子,喝令仆从把二娘拉回门里。
南泱从袖中取出一把切梨的小刀。
【二娘子以刀胁自身,谓卫父曰,‘今女儿血溅阿父衣袍,落入众人眼中,阿父可有颜面?望阿父三思,勿送姨娘出京。’】
萧承宴的目光落在供状当中如实描述的一句,戾气缓缓浮现面颊。
撕拉一声,纸张被撕碎揉成小团扔去地上。
“本侯那老岳丈,着实该死。”
——
多日不见踪影的侯府男主人无声无息走近后院门时,阿姆坐在庭院里帮忙收拾行李,气得很,正絮絮叨叨的跟藤黄抱怨。
“遭瘟的活阎王呐,能不能让人过几天空闲日子?”
阿姆虽说封了乡君,又新赐一间大宅,按理来说,可以关起门来过老封君的享福日子。
但城外的大宅子稀罕地去了一趟,逛园子似的逛过了,感慨道:“老婆子也有大宅子啦!”
人依旧常住侯府这边,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用她自己的话说,“大宅子太空,住不惯,不像自家。”
但侯府这边虽说有二娘子和周夫人在,更像自家,处处都好,就一点不好。
阿姆埋怨个不住:“停下来歇一歇会要他的命?三月小天子登基,五月镇压皇太弟逆党叛乱,六月把黄郎中弄来京城天天绕着大街小巷敲锣打鼓,七月才消停一阵,家里指望好好过个中秋……他又折腾秋猎!领着小天子,带一大帮子人出城去!”
藤黄也没看到院门口多出一道人影,正和阿姆解释:
“听明先生说,秋猎有必要。外地有藩王蠢蠢欲动,不服气小天子登基。秋猎不只是带着小天子去打猎,更有领大军出城练兵,示之以威,警告外地藩王的意思。”
“老婆子听不懂这些大道理。”阿姆边收拾边咕哝,“就说折腾不折腾?”
折腾当然是折腾的。
藤黄回身望向葡萄藤架下安睡的夫人,“好在夫人心地宽广,遇事泰然处之。就说这次秋狝,去不去还没定下呢。夫人也不慌……”
回身看一眼的功夫,藤黄便惊跳起来。
“萧、萧侯回来了!”
萧承宴不知何时走去葡萄藤架下,站在藤床边,俯身对着日头下安然小睡的夫人。
长刀解下放去藤床边。南泱抱着的荞麦枕头被他抽出扔去地上,自己躺去藤床空出的位置,长臂伸出,把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夫人抱了个满怀。
不回身地吩咐:“这里不用人,都退下。”
晌午的阳光煦暖而不燥热,透过葡萄藤架子枝叶细碎地洒下来,晒得通体舒泰。
南泱睡得正香,感觉有个冰凉的物件塞进手里。有人把她的手圈拢,握住那冷硬物件。
她一松手,撒开了。
同样的冰凉物件又被塞回掌心。有力的大手把她的手指连带那冰凉物件一起握住,熟悉的男声在耳边低语:
“怎么不肯拿了?为夫赠你的匕首,肯定比卫家切梨的小刀锋利。”
“拿住,天下没有你不能杀的人。谁敢伤你,用你的匕首杀了他,勿伤自己。”
南泱被扰了好梦,迷迷糊糊地想,匕首杀谁?
天下没有不能杀的人……但她谁也不想杀啊。
夫君别的都好,就是有时候念头不对劲,两三个月得犯一次。
五根手指撒开,冰凉匕首掉去地上。
她困倦得眼睛睁不开,也懒得睁开,直接伸出手臂,揽住了面前男子坚实的肩颈。
小巧下颌埋进肩窝。
“过得好好的,不要匕首,不杀谁。”南泱闭着眼哼唧:“最近秋凉,犯困……”
夫人说,她过得好。
自己过得好,无心伤人。
被柔软手臂亲昵拥着,萧承宴绷紧严酷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
伸手重重揉了一把睡得松散的乌黑发丝。
“夫人打算一觉睡到明年?听到外头传的流言没有?人间历练的仙娥,一睡一醒,便是一年。”
南泱吸着气按住揉成鸟窝的头发。装死,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她被稳稳地抱起,从阳光洒落的葡萄藤架下抱入屋里。
“床上睡。”
睡意朦胧时,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一句,“小天子御驾已出宫。睡醒之后准备出行。”
南泱:哦……啊?!
秋狝不是说八月初十开始?今天才八月初八,怎么提前出行了?
阿姆气得半死,坐在车上一路骂出城去,“这遭瘟的活阎王哟!”
“说什么兵不厌诈?提前出行正好练兵?”
“咱们又不是他手底下的兵!”
自家夫君向来折腾,南泱都习惯了。
她抱着萧家小瑛娘坐进侯府气派的双马大车。
“反正不管去哪处,一辆车把我们拉走。打猎的打猎,争彩头的争彩头。咱们换个地方该吃吃该喝喝,也没多大影响……”
队伍出发时正值傍晚,仲秋天气不冷不热,浩浩荡荡出城去。
京城万人空巷,看热闹的百姓拥塞大街。许多声音齐齐惊叹,“秦国夫人出行了?她今年睡醒了啊!”
南泱:……
暮色笼罩车队。抱着小瑛娘玩耍一会儿绷花绳,前后护卫出行的数千人马在暮光里变成大片黑影。
小瑛娘困倦了,揉着眼睛蜷在怀里嘟嘟囔囔,“二叔母,瑛瑛也想骑大马,瑛瑛也想打猎。”
南泱好声气地哄,“过两年瑛瑛再骑大马。瑛瑛是三岁的大孩子了,今晚忍住不尿床啊。”
等小瑛娘哄睡下,南泱招呼阿姆,“车队要走一日一夜,明晚这时才到皇家猎苑。阿姆,睡一会。”
阿姆睡不着。
“原本中秋多好的日子?家里安安生生呆几天,再去二娘子新赐的城外宅子住两天,有山有水,心情舒畅,天气不冷不热,正好怀个跟小瑛娘一般可爱乖巧的小女郎,多好?哎,瞧瞧眼下折腾的哟!”
南泱装没听见。
小瑛娘平日确实乖巧可爱,一旦跟她阿兄疯跑起来,阿姆你的胳膊腿也跟不上。
再说,万一生个小郎君呢?年仅五岁的萧家大郎,已经隐约显出混世魔王的气概了……
萧家大郎深夜还没睡。
萧承宴亲自把侄子提溜上马,远远听到大郎的大呼小叫:“二叔父,看天狼星!哇,好亮!看我弯弓射天狼,飕,飕飕——嗷!”
约莫当头挨了一巴掌,老实了。
萧承宴的声线远远随着夜风传来,“小傻子,那是北斗星。”
南泱把车帘掀开,对着野外漫天星斗看了好一阵,睡下了。
梦中星河闪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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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啦!第一篇番外的时间线接正文,写一点正文完结后的后续故事。
番外写完就发,宝子们隔一两天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