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番外一·尾声(中) 气派,好看!
秋狝开始于一个晴日。
清晨阳光透进圆顶牛皮帐,在地面落下巨大光斑。
南泱翻了翻黄历,翻到今天八月初十的日子,画个勾;再往后翻两页,在【八月十二】的日子上标记个圈。
掀开毡帐帘子,带几分好奇打量四周。
他们已经到达皇家猎苑的深处。周围古木森然,耳边有流水声响。
雉奴一大早便来她的帐篷,扬起小脸,严肃地问询:“秦国夫人,你病啦?”
南泱:“……咳,倒也不算病。”
京城以北的皇家猎苑,走官道其实不算太颠簸。
一日一夜的车程,阿姆都没吐,她自己不知怎么的,中途翻江倒海,停车吐了两次,连雉奴都听说了,大清早过来探望。
当然,如今不能再称呼雉奴的乳名,要称呼小天子了。
南泱把家里带出的藿香参丸给雉奴看,“行车颠簸吐了两场。舌下含参丸,早上起来便好多了。”
雉奴小大人似的吩咐赐药。
一本正经地赐下宫里御用的荣养止吐丸。
南泱把药瓶接在手里,看看左右,也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谢了恩。
赐完药雉奴还不走,站在黑漆小案边,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亮晶晶盯着她。
南泱一怔,顺着雉奴的目光看向小案……恍然,把小案摆的一碟八只枣糕往前推了推。
家里带出的枣糕,早上用竹屉隔水蒸得白气腾腾,帐子里自带一股软糯甜香味儿。
雉奴高高兴兴叼着枣糕出了帐子。
阿姆站在帐子屏风边,从头到尾没敢开口,等雉奴出帐去才静悄悄抚着胸口换气。
带几分欣慰和感慨道:“身份变了,成了世间一等一的尊贵人,性子倒没怎么变。”
“原本老婆子还担心,小天子自带龙威,跟从前大不一样,不知要如何应对。还好,还好。”
南泱也觉得,“性子没怎么变。在宫里没受委屈。”
帐子外响起雉奴响亮的招呼声。
“陆中丞!这里这里!”
才放下的帐门再次掀开,雉奴哒哒哒地跑回来,又抓一块枣糕出去。
快活地跟南泱道:“秦国夫人的枣糕很好吃。等下要入林子打猎啦!”
南泱站在帐门边,剧烈摇晃的门帘外站着陆澈。他今日罕见穿了身窄袖骑射装,单手牵着雉奴,目光盯着帐子方向。
两边互看一眼,南泱放下门帘。
“几个月不见,陆大表兄很得小天子的器重。”她回来跟阿姆说,“小天子轻易不让人牵手的。”
阿姆觉得不稀奇:“陆大郎君自小就长得好。这世上哪里都一样,不论男女,长得好的人哪,都占便宜。”
剩下的枣糕重新上蒸屉热了一回,两人对坐吃朝食。
南泱边吃边说,“不见得。夫君也生得也好,怎么骂他的人那么多呐?”
没等说完阿姆便被枣糕呛住了。
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挣扎着说,“活阎王那张脸……”
南泱赶紧起身给阿姆拍背。
等阿姆呛在喉咙口的枣糕咽下去了,她才疑惑接着道:“好看哪。”
她不大理解阿姆怎么想的,“夫君生得剑眉星目,俊美贵气,不比大表兄长得差。”
俊美贵气?萧侯?
阿姆嘀咕,“单看五官轮廓确实不差,但萧侯这人呐,生得邪性!”
单说那双狭长的眼睛吧,细看倒也像俊美的瑞凤眼。
但人家瞳仁生得黑叫做“眸似点漆”,萧侯瞳仁生得黑,那叫黑浸浸的,幽亮亮的。幽光如刃,盯得人头皮发凉。
“邪性!被萧侯盯上,命都快吓没了,哪还有空看脸……”
“呵。”帐子外传来轻飘飘的嗤声。
帐帘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
萧承宴抱臂靠在帐篷柱子上,一双被阿姆形容过的狭长深邃的眼睛,此刻便是黑浸浸的、幽亮亮的,如浸了水银的黑丸。
黑黝黝的眸子正对着帐子深处,“听到了。”
阿姆吓掉半条命,一头扎进屏风背后躲着不肯现身。
“夫君来啦。”南泱起身迎向帐篷门边。
看清门外人影时,眼前乍然一亮,“今天穿得好气派!”
萧承宴今天的穿戴确实气派。
即将入林围猎的首日,他一身轻甲,宽阔肩膀两侧披挂兽头肩吞,犀皮护腕,高筒马靴配匕首,格外显得身长腿阔。
晨光把影子长长地探在地上,萧承宴踩着自己的影子进帐,沉重马靴踩过地面,肃杀锐气扑面而来。
“为夫只是气派?”萧承宴站在帐子中间,黑亮的瞳仁转过来正对着南泱,幽幽地问,
“陆大表兄更好看?”
南泱目光带惊叹,上上下下打量。
又稀罕地上手摸了摸轻甲披挂下的结实窄腰。
弯着眼回应:“气派,好看!”
“夫君这身戎装气势惊人,整个皇家林苑的文臣武将,谁也没有我家夫君好看。”
萧承宴唇线细微翘起,很快又压平。
皇家秋狝大练兵。点兵围猎在即,他身为主将,带几分不苟言笑的倨傲,举手投足间威慑气势惊人。
“说的好!等为夫的好消息。”
任南泱上手摸了一圈,这才把不老实的手握住。
“往哪摸呢?歇着,晚上回来看你。”
坚硬轻甲贴紧柔软脸颊,在哎哎的吸气声里重重抱了一抱。
转身大步出帐子。
大军出猎,营地这边清净下来。
藤黄领着小瑛娘去附近山坡摘花,阿姆陪着南泱,时不时地还念叨一声,留在家里多好?
好端端一个八月中秋,要在皇家林苑里打打杀杀地过了。
这日子安排的,不消停哟!
南泱望着漫山遍野的圆顶帐篷出神,忽地想起一桩事,问阿姆:
“去年城外跟齐王大战一场,杀得白云山脚尸横遍野,撞车拖进京城挨家挨户撞门的那个晚上……是不是也在八月?”
阿姆算了算日子,笃定应道,“八月!”
南泱没忍住笑了一下。
“别抱怨了阿姆。今年八月只安排打打猎,比去年好多了。”
阿姆:?
日子过得悠闲,头顶日头也挪动得格外慢。
小瑛娘头一次进林苑,抱着满手的野花,沿着山坡飞奔,藤黄跟在身后猛追。
瑛娘反反复复地描述:“松鼠,二叔母,好多好多松鼠呀!”
拉着每个人去山坡寻松鼠,回来又嚷嚷着要用花编一只大松鼠。
阿姆跟着瑛娘折腾了半个早晨,扶着老腰直不起身,再不提生个小女郎的话头。
南泱啼笑皆非,用野花编出一只花冠,一对五彩野花手环,好歹交了差。
大军回返的号角声响彻林苑时,暮色浓重,营中篝火提前升起。
围猎队伍满载而归,今晚有盛宴。
君臣上千人的大型盛宴……南泱当然是不去的,早早告了假。
昨晚下车便停了吐,但人始终不大精神,她含着雉奴赠的宫廷止吐丸,晚上没出帐子。
宴席中途,藤黄抱着小瑛娘出去转了一圈,山呼万岁的呼喊声排山倒海。
藤黄回来惊叹,“今日猎到好大一对鹿角!足有三尺,萧侯献给了小天子。”
“小天子捧着鹿角当众高高举起,将士们振奋激昂,刚刚那山呼万岁的声响,便是这么来的。”
萧家大郎人在帐子里。
今日他跟随出猎,居然亲眼见到了那头公鹿,激动得满脸通红,两手张开比划着:
“这么~大的一头大公鹿!二叔母,我射中的鹿!我亲手射中那头大公鹿!”
南泱这下震惊了,“真的呀?”
“鬼扯。”萧承宴跟在大郎身后进了帐子,毫不客气道:
“鹿早猎杀了。身上插满了箭,这小子抓着弓跑到前头,厚着脸皮又添一枝箭。”
大郎嘟嘟囔囔:“那又怎样?反正我射到鹿了。”
对着蔫哒下去的大郎,南泱安抚地摸摸脑袋:
“大郎的箭扎上鹿身了?那确实射到鹿了。”
大郎顿时高兴起来,“二叔母,我还喝鹿血了,新鲜的鹿血!好难喝呀!”
南泱:……
“难喝你还喝?不会躲吗?”
大郎居然是有理由的。
“狄叔说,射到鹿的勇士都可以分到一杯鹿血,我是勇士,当然要喝啦!”
大郎当场张开嘴巴,给南泱看他的红舌头,“二叔母,看!刚喝下的!”
淡淡的鹿血腥气弥漫在帐子里。
南泱一个没忍住:“呕~!”
萧承宴当头一巴掌拍在大郎脑袋上,“淘气鬼,二叔母闻不得血腥气,出去找你狄叔玩。”
提着后领把人拎出帐子。
南泱鼻尖下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不散,赶紧拉开帐帘子通风。
萧承宴走回来,人不急着进帐,站在暮光下敞开的帐篷门帘边。
“歇了一天还是不舒服?我身上的气味闻着想不想吐?”
南泱谨慎地耸耸鼻尖。
人明显沐浴过了。夜风刮进帐子的气息除了皂角清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和淡淡的汗味,并不难闻。
憋着的一口气呼出胸腔,她喜悦地领着闻起来干干净净的夫君进帐子。
“打猎的林苑还有地方可以沐浴呀?”
萧承宴瞥她一眼,“本来没有,但是。”
南泱:“……但是?”
“但是,帐子里有爱吐的夫人。没地方沐浴也得弄出个地方来。”
围猎大军满载而归,返程路过林苑里最大的一条河。
萧承宴吩咐全军河边扎营,轮班值守,全军将士挨个跳进河里洗澡。
南泱:……那场面,很盛大了。
萧承宴手里抓一把五颜六色的东西,背身握着,嘴上也不提,走进帐子南泱才发现。
暖黄灯下闪亮亮的,往书案上一撒,散得满案都是绚丽光晕,“给你带的。”
什么呀?她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细看。
竟是一大把光华灿烂的长翎毛。
“今天打到许多野雉。每只拔了屁股上最好看的一根尾翎,喏,都堆这了。”
萧承宴捡起两只最长的翎毛,五彩华丽,在他的手指间亮闪闪飞转,递来南泱面前。
“喜不喜欢?”
南泱挨个稀罕地摸了半天。
特意收集给她的光华灿烂的五彩翎毛,平日罕见,当然喜欢。
她喜悦地挑挑拣拣,按颜色分类,一边问起:
“对了,围猎路上有好看的花儿吗?夫君也替我挑一些。”
萧承宴不以为然。
“皇家猎苑打猎的大日子,不去追狼逐鹿,下马摘花?被军里弟兄看到能笑一年。”
南泱:……就要,就要!
萧承宴唇角一弯,伸手重重地揉了一把夫人浓密乌黑的长发,应下:“帮你看着。”
南泱欢喜得很,从散开满案的翎毛里细细挑拣,挑出三根最长最华美的五彩翎毛摆设在案头。
正招呼藤黄准备酒水夜宵,萧承宴却开始披挂轻甲,又准备出行。
边披甲边叮嘱不必准备吃喝,马上就走。
“等下要夜猎。林子里围到一头大东西,今夜不睡了。”
南泱站在帐门边,目送夫君背影消失在夜色远处。
回身想想……没多犹豫,倒头就睡。
阿姆端着盆进来,惊问,“二娘子歇这么早?才初更天,外头吵吵嚷嚷的,能睡?”
南泱从被窝里露出一双圆眼,“萧侯今夜不睡。”
阿姆没听明白:“啊?”
“他今夜不睡,进林子夜猎。”
按照对夫君的了解,南泱慢吞吞说:“我觉得后半夜回营,他可能会很兴奋,会把我摇起来……”
阿姆:“哎哟!”
萧侯自己不睡,今夜谁也别想睡。
“二娘子你赶紧睡下!”
后半夜,睡得正香的南泱果然被摇醒,迎面对上一双极度清醒、兴奋到微微放大的幽亮瞳仁。
一点都不意外,真的。
深夜坐上马车一路狂奔而去,风驰电掣的马蹄声响里,南泱也彻底清醒了。
她今晚睡得足,并不很困倦。
掀开车帘,欣赏了一阵高大古林中穿行的罕见夜景。
今夜无云,大半圆的月亮挂上穹顶,星河如梦似幻,周围古木参天。
萧承宴的黑马如电光奔过身边。
刀挂马鞍,长臂从马上伸来,扯住随风剧烈摇晃的布帘子扔进车里,在南泱后腰托了一把:
“坐稳。”
南泱稳稳地端坐大车里。
黑马一道风般奔去前方。
月色下映照出前方马背上宽肩窄腰的精悍身影。
南泱盯着夫君的背影看了一阵,扬声喊道:“我们今夜去何处啊?”
夜风传来简短有力的应答:“猎熊!”
“夫人,怕不怕?”
夫人当然不怕。
南泱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提前准备好的枣糕,迎面吹着夜风,惬意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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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