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一·尾声(中下) 去看花。
马车在山坡高处飞奔。
正是黎明前夕最深的黑夜,山坡下有火光。
南泱掀开车帘,目光带惊叹,越过下方狭窄的羊肠山道,望向对面生长了数十年的高大杉木林。
有多少将士入林夜猎?黑夜里看不清。
她只看到林子里火把光星星点点,时而聚集,时而散开,远处声声熊吼。
马车停下。
她下了车,往前几步站在山坡边缘。
山坡在这里形成一道类似断崖的陡峭弧度,露出嶙峋石头,下方是收拢的窄山道口,四面都是高耸入云的杉木林。
萧承宴站在她身侧,俯身下望,眸子里映出跳动的火把光。
这场夜猎也是练兵。传令兵穿梭跑动,不停地挥动旗帜,林中的将士列阵组成一道张开的大网,把猎物往既定位置驱赶。
夜色太浓重,南泱探头看了半日也没看清熊在林子哪处。
启明星挂在东方,接近五更,天快亮了。
萧承宴盯着林子深处。他看的不是杉木林里的具体景象。
多年领兵形成的直觉,排兵列阵占据的方位,将士们奔跑的时机和位置,在脑海里形成一张清晰的网。
他抬起手臂,笃定指向林子西南:“围住了,在那里。”
西南角距离山坡这边并不很远。
萧承宴转身走出几步。
夜风里传令:“收网,赶一只过来。”
传令兵飞奔而出,站在高处,飞快地挥舞旗语。
火把密密麻麻地聚集在林子西南角。
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怒吼。
两只巨大的黑影,一前一后,往两个方向逃窜。其中一头奔向远处,第二只慌不择路,扎进狭窄山道口,怒吼着往山坡这边狂奔。
南泱原本蹲在山坡边缘,瞪大眼睛往下看,萧承宴往后拉了她一把,“坐稳。”
沿着山道奔逃的黑影越来越近,身后追逐的火把光也越来越亮。火光下显出庞大真身。
一只极为健壮的棕黑公熊,毛发粗壮,体型如山,身上零零落落插了几只箭,显然没有伤及要害,横冲直撞地奔过山道。
南泱目不转睛盯着受伤的公熊狂奔过下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熊脚掌狂奔踏地的瞬间,山坡高处半人高的野草都跟着晃了晃。
这得多重……?
身后追兵不知何时停住了,连人带火把拉开一段距离。
山道突然沉寂下去,便带出一股无形的压迫分量。
晨光微亮,南泱呼吸都屏住,注视下方山道的追兵堵死后路,推出弩机。将士们有条不紊地上强弩。
野兽怒吼如雷。前方山道被大石块堵得严严实实,把黑熊卡在窄道当中,进退不得。
黑熊无处可去,愤怒地人立而起,竟有九尺那么高,仿佛一堵移动的厚墙,前掌一巴掌拍在挡路山石上,硬生生拍裂了山石,轰然巨响,烟尘弥漫!
萧承宴站在山坡高处,半个身子踩下山坡,紧盯猎物,眸光兴奋至极,锐亮至极。
山道后方重弩齐发!黑熊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
第二轮重弩再发,长弩如暴雨。
庞大身躯沉重扑倒。南泱身边半人高的野草又细微地震了震。
传令兵飞奔上山坡,高声报讯,“两头黑熊,一公一母,公熊七百余斤,母熊五百余斤,同时擒杀!”
东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亮起,从山坡高处可以看清下方来来去去的将士面容了。
南泱吁出口长气,把坐得发麻的膝盖揉了揉,站起身来,拍拍长裙粘的草籽。
大风远远传来狄荣兴奋的嚷嚷声。
“主上,来看好东西!”
她一回头的功夫,狄荣已经捧着两个大木匣,三两下跃上山坡奔来面前。
两个木匣子一看便沉重,被狄荣大大咧咧地搁在地上,人蹲着,边说边打开。
“夫人在正好,一起赏鉴赏鉴。嘿,秋天养膘啊,罕见的膘肥体壮。难得能猎到这么大的熊掌……”
南泱越听越不对:“狄将军,等等。”
萧承宴原本漫听着,视线还盯着下方山道将士撤退。
听到最后那句“熊掌”忽地意识到什么,唰地转过目光,同时开口阻止:“等等!”
但狄荣的动作太快……
木匣盖哗地打开,浓烈的血腥气涌出。
两只大木匣子里,各自放着一对血淋淋刚斩下的熊掌。
“瞧瞧这熊掌!两只熊最好的前脚掌,脂厚胶浓,上品中的上品。一对献给小天子,一对主上自己留着。哪怕主上不爱吃,可以给夫人吃嘛。”
南泱:……谢谢你了狄将军。夫人真不爱吃。
她捂着口鼻倒退两步,浓烈血腥气聚集,风吹不散,当场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萧承宴疾走上前,上去啪啪两脚,把木匣盖子给踢上了。
沉甸甸的木匣子扔回狄荣怀里,“夫人不要。两对熊前掌都献给小天子,后掌你自己拿去跟将士们分了。”
“大家都有熊掌吃?多谢主上!”狄荣抱着木匣子乐颠颠要走,这时才留意到面色不大对劲的南泱。
“哎,夫人坐车又吐了?末将让人送点姜片给夫人含着?”
南泱疯狂摆手:不用,她有,谢谢你了,带着熊掌盒子赶紧去远点……
山坡下将士们还在有条不紊地拆弩机、分路撤退,拆除石块,打扫战场。
萧承宴盯着撤兵结束,传令下去,“集结归营。拉回营地休整一日。”
南泱舌下含一丸宫廷止吐丸,重新坐上小车,当时还以为跟着归营去。
结果,大军集结往南回营地,小车分道扬镳。
一路往北,继续穿越杉木林。
南泱:?
“夫君!”她掀起剧烈晃动的车帘子,在飞速后撤的巨大杉木影子里喊,“我们又去何处?”
萧承宴的黑马在前方飞奔。
大风里传来简短回应:“不是要好看的花?寻到了,带你去。”
“路上看到好看的花,替我摘几朵就行。夫君一夜没睡,归营休息吧。”
萧承宴压根没有归营休息的打算。
精神奕奕,快马加鞭,黑马护送小车飞奔。
“带你一起。”
“夫人陪着夜猎,为夫带你看花。去不去?”
南泱端正坐在车里,对着前方快马背影,眼睛弯成月牙。
走走走,去看花。
林苑北面有一汪湖泊。湖不算大,碧绿荷叶覆盖半个水面,十几朵晚开的粉荷花在湖中绽放。
晨光大亮,原本有三两只梅花鹿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喝水,小车出现的瞬间惊跑四散而去。
萧承宴下马,一拍黑马脑袋:“自己吃草去。”岸边木桩解下绳索,拉扯几下,半塘荷叶里拉出一只小船。
“会划船?”他当先跳上船去,回身伸臂搀扶。
南泱站在水边,打量几眼尖头小船,拢起长裙跳上船,“会一点。”
上船的姿态稳当,船身只轻微一晃。萧承宴唇边带笑看着。
“太谦虚。你当然会。”
去年六月,平安镇外,半塘荷叶当中现身的小娘子,顶着炎炎烈日,也顶着头上一片大荷叶,熟练地穿过水面,摇桨而来。
今日船上摇桨的换做萧承宴。
小船尖头破开水面,仿佛离弦的箭飞速前行。
南泱坐在船头,路过湖心莲蓬时顺手掐一个,叮嘱:“船行慢点。”伸手再掐一个,扔给船尾的夫君。
摘下七八只大莲蓬。
船后泛起白色浪花,莲子边剥边吃,悠然行向对岸。
湖泊对岸是平缓向下的山坡。
下船时还没发觉,等她站在缓坡高处,金色的朝阳映亮东边山坡,一大片木芙蓉蓬勃地跃入视野。
八月正是花期。清晨绽放的木芙蓉花色雪白,开得漫山遍野,仿佛天上柔软的白云冉冉降落地面。
“一日三变色的木芙蓉……”
南泱喃喃惊叹,“我还是头次见真花。”
“好大一片呀。”
“皇家林苑里什么花都有。”萧承宴握着她的手,引她下山坡,走近木芙蓉林。
“要多少?哪支最合心意,为夫替你摘。”
南泱仰头看花枝。
枝头刚刚绽放的雪白的木芙蓉花,花瓣还滚动着清晨的露珠。
她来回走过花林,挑挑拣拣,选中向阳开得最盛的一支。
萧承宴毫不含糊地拢起长袍,当场踩着树枝上树,折下盛放的花枝。
“就要一支?等晌午花变了色,再折支粉红的?”
南泱喜悦地抱着雪白木芙蓉,指尖抚摸过沾着露水的花蕊。
“嗯!”
这支白色的带回营地,放进帐子观赏;再摘一支粉色的收集花瓣备用。
今日八月十一,夫君生辰落在明天。
虽然按萧家大伯的意思,大家都别提,装作不知道过去算了。
但南泱心里惦记着。
嘴上不提,至少做点平日没有的稀罕东西,生辰当日赠给他,也算是个纪念。
明天试着用粉色的木芙蓉花瓣加糯米粉,做点花色糕吧。
摘下的花枝斜插入行囊。
她坐回山坡草地,手里抓一把野花,不紧不慢地编手环,耐心等待晌午花变成粉红。
萧承宴挨着她躺下了。
金色阳光映照上男子线条锐利的侧脸,眉峰浓黑,鼻梁挺直,狭长眼尾半开半阖。
南泱停下编织手环的动作,偏头看了一阵,还是觉得,阿姆眼神不好。夫君明明生得这么好看,是世上罕见的美男子。
“夫人盯着看什么?”
萧承宴闭着眼,依旧敏锐地感觉视线落在身上。
带着青草花香气息的柔软手指抚过他的脸颊。
指尖并未带重力道,轻轻抚过眉心,眼睑,沿着脸颊滑下,落在薄削唇边。
“在看——夫君长得好看。”
萧承宴的唇角微微上翘,抬手握住来回摸索的柔软指尖,攥在掌中,突然发力往怀里拉。
南泱正温情地摸着呢。猝不及防,一头扑倒在宽阔胸膛上。
“夫人摸够了?让为夫也看一看夫人。”
萧承宴并不睁眼,只挨处抚摸过去,指腹碰触,不轻不重地揉捏。
“圆眼,尖下巴,瓜子脸,处处生得恰到好处。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可爱的小娘子,让人看了就想捞过来揉一把——”
南泱扯着揉成鸟窝的发尾挣扎着爬起身,“别揉了,头发都散了,没带梳子出来。”
萧承宴手指勾着一缕乌黑长发不放,懒洋洋地继续躺着。
南泱扯了几下,扯不回发尾,也就随便他攥着;靠坐夫君身侧,继续把野花编进手环。
自从进入八月,萧承宴始终睡得不太安稳,白日兴奋异常,夜里躁动不宁。
秋猎是个好主意。
领着将士四处捕杀猛兽,追猎、杀戮、血腥气,足以消弭心底躁动,降下旺热心火。
但日子一天天地接近生辰,他睡得越来越不安稳。
直到今日,清晨的风刮过山坡草地,风里传来青草土地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南泱安安静静地坐在身边,抓一把野花编织手环,打算赠给三岁的小瑛娘。淡淡的花香从她身上来。
萧承宴拢着夫人,眯眼看了一阵,阳光下感觉到罕见的困意。
渐渐地沉入睡梦。
进入八月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片刻之后,便从浅眠沉入深沉酣眠。
他又陷在地狱般的血池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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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日三变色的木芙蓉:又称拒霜花,清晨开花纯白色,中午花色变粉红,傍晚变深红。
本来预计上中下三章写完尾声,结果字数超了哇。
夹在中章和下章之间的这章,只好命名‘中下’
下章完结番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