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番外一·尾声(下) 再不要入我的梦。
萧承宴站在血池中央,冷冷注视着四周缓慢盘旋的血水,漂浮的尸体向他伸出惨白手臂。
一具新的尸体漂来了。
重病躺在龙床几个月的活死人先帝,如今变成真正的死尸。
脸孔枯槁如朽木,黑洞洞的眼眶里伸出惨白手臂,抓住萧承宴的肩膀,往下拖。
萧承宴站在血池中不动,目带嘲讽。
这是他的生父。
活着的时候皇帝不认他这儿子,彼此心知肚明,假惺惺做了多年君臣。他领兵为朝廷效命,皇帝拉拢,封赏,秘旨诛杀。
他当然不认这生父。
“棺材板都盖上了,陛下。何必入我梦中?”
“想拉我一起下地府,你也配?”
血池飞速旋转,血水化作利刃,抓住他肩膀的长蛇手臂轻易被撕裂碎片,沉入池底。
血水中一具具的尸首沉浮。全身披挂的武将尸身漂浮过来了。黑洞洞的眼睛盯着池水中央的萧承宴。
尸身开口道:“承宴。”
萧承宴转过身来,正对面前漂浮的盔甲尸身。
“父亲。”
过世的老萧侯黑洞洞的嘴巴一开一合:“你这逆子,还认我做父亲?”
萧承宴道,“我只有你一个父亲。”
老萧侯勃然大怒,花白须发在血池当中怒张。
“我没你这儿子!”
“萧家可以忍辱,但萧家不能出祸国殃民的祸害!我不该把你养大,早该把你送你去地府!”
老萧侯的空眼眶里也生出一对惨白手臂,无骨长蛇般伸出,抓住萧承宴的肩膀,把他往下拖。
萧承宴任由他拖入池底。
“父亲如何断定我是祸害?”
“父亲不愿我生出羽翼?恐惧我夺走长兄的一切?怕我杀长兄全家,灭萧氏满门?”
他在梦中也知道在做梦。
老萧侯病发得太快,人去得太快。他以为父亲强健的体格可以活到七老八十。
二十二岁那年,父亲年仅五旬便过世了。
二十余年父子从未交心。
有来有往的对话?只能在梦中。
萧承宴扯唇露出蔑笑。
“长兄无掌兵之才,压不住我。你试图扶起的那些废物,一个个也压不住我。那些废物都在何处?掌兵的还是我,军中只认我。你也认了吧,父亲。”
血水又缓缓旋转成漩涡,老萧侯的尸身无声尖啸,惨白手臂伸出可怖的长度,一圈圈缠绕上萧承宴的脖颈。
一圈圈地勒紧,扼杀。
老萧侯黑洞洞的嘴巴大张:“你母亲说的对,你就是个孽种。出生当日应该把你掐死!”
萧承宴沉在血池底,任由一圈圈的惨白手臂如蟒蛇把他圈住,全身骨骼咯咯作响。
“母亲抛下了我,是你把我从襁褓养大了。”
“你把我养大了,父亲。舍不得我死,又见不得我生。你动手杀了我多少次?反反复复,中途收手。”
周围血池如滚水沸腾,血水飞快旋转,水中漂浮的众多浮尸跟着疯转。惨白手臂在疯狂旋转的血水中剧烈摇晃。
“第一次你就该直接杀了我。”萧承宴沉在血池底部,早已过世的父亲在继续扼杀他。
“十六岁那年,你把我带出营地,绳索勒杀,中途反悔放弃,又带我归营。”
两个月后,第二次带出营地,试图溺毙,再一次放弃,带他归营。
“十六岁到十八岁,我在父亲帐下。每次父亲单独召见,我便做好赴死的准备。你反反复复,难以决断。我等着你杀我。”
萧承宴嘲讽地道,“父亲,你怎么先死了?”
老萧侯的眼窝直勾勾对着萧承宴,缓缓淌下一行血泪。
“我悔啊,承宴。”
“你年纪轻轻管教无用,天性凶戾喜好杀戮,迟早为人间大患……我早该带你走。”
血水中漂浮的细长惨白手臂陡然暴涨如巨蟒形状,把血水卷成巨浪,再度卷向血池主人!
站在池底的萧承宴却不再任父亲动手了。
他在血水中睁开黑黝黝的眼睛,正对父亲空洞眼窝。
“迟了。”
“我于去年娶妻,新妇是我心悦之人。以后夫人跟着我,还有将来的孩儿跟着我——我如今不想死了。”
四周的血水再度疯狂旋转,仿佛深海旋涡。无数惨白的面孔无声大张着嘴被吸入旋涡。
萧承宴目送父亲的面孔消失在漩涡深处。
“泉下安息。再不要入我的梦。”
——
身边沉睡的人动了动。
南泱正躺着数天上云朵,感觉到动静,翻了个身,手搭上身边人宽阔的肩膀,“夫君?”
从早晨沉沉睡到午后的身边人瞬间清醒,腰腹骤然发力,幅度很大地从草地笔直坐起!
绑在右臂上的绳索吱嘎一声,绷得笔直。
南泱早有准备,麻利地往后一躲。
蹲在山坡草地上方,乌黑的眼睛眨了眨,“夫君,你醒啦?”
阳光照在脸上。萧承宴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发现日头换了方位,从东方挂去西边。
抬了抬手……
很好。
右臂又被牢牢捆上绳索,粗麻绳就近绑在山坡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他层层解开绳索,扔去地面。
“醒了,夫人。”
这一觉睡得久。南泱把西斜的日头指给他看,又把等待期间编好的一大串野花手环捧来面前。
五颜六色的编了十七八串。
“木芙蓉晌午那阵粉红粉白的,好看的很。午后颜色越来越深,现在都变做深红色了。”
萧承宴挑拣出最好的一串手环给南泱戴上,问她:“深红色的木芙蓉还要不要?”
南泱:“要!”
萧承宴握着她的手起身下山坡。
“答应折给夫人的第二支木芙蓉,现在就折。挑一支。”
牛皮行囊里又多一支深玫红色的木芙蓉花枝。
小车原路缓行回返。
黑马坐骑轻快地小跑跟随。
金阳秋风和暖,南泱索性把车布帘子掀开,一路闲聊着归营去。
“刚刚睡那么久,这一觉睡得可好?”
“唔,不好不坏。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故人。”
“好的故人还是不好的故人?”
萧承宴纵马小跑了好长一段路,才道:“重要的故人。梦中与他诀别。”
换成萧承宴发问。
“为夫从上午睡到下午,至少四个时辰,夫人除了编手环,还做些什么?”
南泱:“没做多少其他的……也就。”
萧承宴:“也就?”
“也就,吃了点东西,吃完犯困,午后眯一会儿,夫君便醒了。”
“夫人从哪寻来的吃食?车里没放吃食。”
南泱当场摸袖袋。
摸出一块枣糕。
又把车板上搁着的四五支大莲蓬举给萧承宴看。
自从正月初一她被带去白云山上,踩着大雪暴走山中一圈发现没带吃食,饿着了……
以后每次出来,都随手囤点吃食备用。
南泱一只手抓枣糕,一只手抓莲蓬,递去车外:
“昨晚带出好多枣糕,早晨湖心摘的莲蓬也没有吃完。夫君吃用点?”
萧承宴接过莲蓬。
车里车外两人,一个抓着枣糕不急着吃,尖牙慢慢地磨;
一个单手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剥莲蓬,剥出的莲子一人一颗。
南泱边吃边感慨:“夫君,刚刚你醒来用力挣那一下,险些折断了树,不过没有拔刀斩人哎。下次再睡醒,是不是不用绑你了?”
“是么?下次夫人还是离我远些。即便没有拔刀,也会拔树。”
“……”
“那,下次继续绑?”
“再绑一两次,免得伤了夫人。”
“一两次之后呢?”
“一两次之后……”血池梦中,他第一次正式诀别,送走了父亲。
“之后,或许不必了。”
小车平缓穿过杉木林。车轮声声,马蹄清脆。
南泱把深玫红色的花瓣挑拣两百朵装袋后,又开始觉得晕。
这次出行不知身子怎么了,车坐得久便想吐。
舌下含着止吐丸躺卧下去。
在车窗漏进的夕阳金光里合衣眯了一阵。
车轮平缓滚动的行进声里,她做了个短暂而又清晰的梦。
梦中又回到白雾弥漫的大山。
山道前方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高举七彩风车,小短腿哒哒哒地飞跑,从白雾中欢快向她奔来。
化作一道金光,扑入怀中。
“阿娘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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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之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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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京畿外围。
秋狝大军返程。
围观大军返程的百姓把官道两边堵塞得水泄不通。爆发惊叹,目送一列列旗帜鲜明的队伍严整行过。
“看那辆金顶宝盖的双马大车!秦国夫人就在车里。你们都听说了?她今年睡醒啦!”
“哇~”人群惊叹阵阵。
前排的往路上挤,后排的踮着脚奋力越过前排后脑勺,争睹一睡一整年的秦国夫人罕见现身。
人群后方爆发哭嚎。
“秦国夫人?那是我女儿啊!”
“都让开,让我见我女儿,秦国夫人南泱是我最乖巧的二女儿啊!她如何忍心见我沦落至此!”
前排众人纷纷回头,哭嚎着“秦国夫人是他女儿”的,分明是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落魄中年男子。
“失心疯了吧?脚下鞋都是破的,还妄想秦国夫人做他女儿。”
前头的人懒得多搭理一眼,直接把落魄男人挤回后头,继续踮脚围观秦国夫人的车驾。
“你们看那两匹拉车的大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亮,值钱呐!”
落魄中年男子被挤去人群最后,破洞的鞋都被踩掉了。
还在哽咽大喊,“南泱,二娘!阿父在这里,他们拦着阿父不许入京城,阿父想念你啊!”继续往前挤。
身边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脸色难看地阻止他。
“好了阿父。路边几千号人,二娘见不到你的。我们再想办法。”
把嚷嚷个不停的父亲拉出人群,父亲又跑回去拣破洞的鞋。光天化日之下,年轻男子觉得丢脸,本能抬起衣袖遮挡脸孔。
但他穿的再不是宽衣大袖,而是普通百姓的麻布短衣。短衣上还打着补丁。
抬起衣袖,什么也没挡住……阿父拎着鞋赤脚走路的惨淡光景尽入眼底。
谁能想到,路边狼狈的这对父子,半年之前,还在京城中锦衣玉食,奴婢成群?
永兴伯府卫家父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三月动荡那阵,抛下满府女眷和府邸家当,只带细软和车夫逃出京城避祸。
结果,车夫趁夜卷走了细软和马车。
卫家父子一路典当随身玉佩珠饰,好容易一百五十里走回京城,脚底都磨出水泡来……被堵在城门下。
萧侯严令,卫氏父子不允进城。
卫家父子从此在城外游荡,身上能当的全当了去,天天把守在官道边,引颈盼望哪天能撞见二娘南泱出城郊游,可怜他们父子落魄穷苦,把他们接入京城去。
但二娘平日压根不出门!
好容易等来今天的难得机会,路边乌压压数千人群,如何能挤上前?
卫况把呜呜哭个不停的阿父拖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吧阿父,先去铺子吃饱了粥再计较。”
城外舍粥的铺子是卫况发现的。
这家铺子从两个月前开始每日舍粥,东家嫌钱太多似的,用上好的精白米熬粥,粥里居然还有肉。
每天早晚铺子开门舍粥时,排队领粥的队伍能排出十里长。
卫家父子其实早打听出了铺子来历。
江南吴地周家的铺子,和卫家大有渊源。
每天穿得破破烂烂地早晚领粥,卫况嫌丢人,死活不让阿父吐露身份。
但今日,眼看皇家秋狝的队伍行过,旗帜猎猎,甲胄鲜明,何等气派。身为永兴伯府嫡长子,御前随驾本该有他一份。卫况动摇了。
卫况拍着紧闭的铺子门板大喊:
“我知你们是吴地周家的铺子!你们老东家有个女儿,嫁入京城永兴伯府。开门!我是永兴伯府卫况,我家阿父也在此!”
铺子门打开了。
卫父进门便哭道,“快快知会你们周氏老东家,他外孙女南泱如今了不得,高嫁入淮阳侯府,稍微拐个弯,你们就搭上萧侯了。”
“那位可是朝中掌权第一人!搭上他的好处不必多说,你们老东家当然懂得。我也不图别的,你们周家接洽二娘的时候顺带提一嘴我们父子呜呜呜……”
掌柜没精打采地趴着,目光从卫家父子身上的粗布补丁短衣、脚下破洞的布鞋挨个扫过。
“两位贵人,原来,也得罪了那位?”
卫父哭声一停:“也?”
掌柜指向铺子外舍粥的大招牌。
“周氏老东家向来铁公鸡似的精明人物,没好处的事从不做。这次为什么突然砸下血本,大江南北上千个周家铺子一起舍粥?”
卫家父子的表情呆滞了。“为什么?”
因为,周家当家的老东家,收到淮阳侯一封手令。
周家准备接手家业的下一代当家人,周金鸿夫妇,早早地嗅到京城动向,打算入京联络久不见面的外甥女。
半途不知怎么走歪了路,整个车队消失不见……
被萧承宴从秦岭山地扒拉出来,周金鸿夫妇落他手里了。
想要儿子媳妇平安,周家得把这些年赚的钱吐出来。
要合理地吐,合法地吐,用造福百姓的法子一笔笔往外吐。
周家大江南北的铺子只好开始舍粥。
更大的铺子还有花钱造桥的,铺路的,修庙的,建学堂的。
花钱买命。
掌柜的叹气说:“我们这小铺子舍粥的账目本还得送入京城待查哟。周家得罪狠了那位,没本事给秦国夫人带话,两位另寻高明吧。”
卫家父子沮丧无言出门去。
蹲在路边排队等舍粥,边等边呜呜地哭。
“二娘,我们知错了,放我们入京吧……”
《番外一·尾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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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番外一到此完结啦。
下篇番外打算写点带娃日常,魔丸还是灵珠,这是个概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