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怀章的步子骤然停了下来。
宋楹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连忙退后半步，疑惑道：“怎么了？”
沈怀章没有接话。
他的背脊宽阔,挡住了她大半视线。宋楹从他身侧探出头去，只一眼便怔住了。
面前的景象与流云峰后山别无二致，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热汽，青石湿润，一旁还立着两扇雅致的屏风。夜色并不显得漆黑渗人，月光静静洒下，银白色的光辉落了一地,将整片山泉笼罩在温柔的光晕里。
宋楹有些茫然地挠挠脸。
这合欢煞还整得挺浪漫。
“此处的幻象要如何破解？”宋楹扯了扯沈怀章的袖子，问道，“那些邪祟已经杀光了,这里反倒一个人都没有……”
她自说自话着,正要往前一步将这四周看个分明,手却突然被沈怀章一把握住了。
宋楹抬头看去，沈怀章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过分苍白,他皱着眉紧紧地看着面前那一汪泉水，握着她的手力道也在缓缓收紧。
宋楹：“……沈道长？”
下一秒,沈怀章兀地松开了他。他骤然拔剑,寒光一闪，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对着掌心划了下去，手掌顿时血流如注，顺着他的手腕淅淅沥沥地淌落。
宋楹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的脸色反而松弛了几分，眉头也舒展开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哑，带着难以忽视的疲惫：
“抱歉。”
宋楹：“你怎么了？是不是合欢煞——”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一截袖子，想给他把伤口包起来，后者却不着痕迹地往旁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离我远一点，”沈怀章低声道，“抱歉，我怕我忍不住。”
宋楹：“……”
她没想到沈怀章会那么直白地说出“忍不住”，一时有些愣住了，耳根微微发热，随即又立马反应过来：“好，那我们分头行动，我去那边看看。”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显然是专门为沈怀章设的局，暂时不会有其他妖魔鬼怪来侵扰。他点了点头：“你等一下。”
宋楹正要迈步，闻言奇怪地抬头看他。
“手给我。”沈怀章说。
宋楹伸出手，只见有一条红色的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沈怀章的小指末端，那线细若游丝，色泽殷红，像是血丝凝成的，逐渐延长，在空气中缓慢地伸向她，最后一圈一圈轻柔地缠绕住了她的小指后，消失不见。
“这是我派独有的追踪术，我可以随时找到你在哪里，”沈怀章垂着眼，随意地在伤口上缠了两圈，低声道，“不要走得太远，若是有什么不对劲，便勾勾手指，我会来找你。”
“好。”宋楹轻声应道。
两人达成了共识，同时朝着相反的方向走。
她对这温泉水还是有些阴影，上一回在里面泡着的时候，险些被徐凭砚拖下去淹死，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此时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靠近那泉水一步，便自觉地远离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路，试图找出这片幻境的一丝破绽，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来到这庙中之后，她身上那点仅存的灵力像是化为了乌有，方才掐个闭气诀都给她累得浑身是汗，即便已经学会了引气入体，可是却感觉丹田里空空如也，她竟连一丝灵力和邪气都感受不到。
流云峰后山她不算陌生，这片树林的样子也和记忆中大致吻合，草木旺盛，却都是千篇一律的松木，十分容易迷路。她一边拨开低垂的松枝一边往前走，没走多远便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死路。她只好原路折返。
分明是寒冬腊月，宋楹却越走越发燥热，身上渐渐开始沁出热汗。
起初只是后背微微发潮，慢慢地便觉得衣料贴着皮肤的地方又黏又闷，像是被一层湿热的布裹住了全身，施展不开手脚。
她扯了扯领口，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那片树林。
眼前赫然是那片熟悉的温泉。
宋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已经泛起了腥甜的铁锈味，身上也早已被汗浸透了。
沈怀章依旧没有回来。
宋楹走到青石边坐下，用手轻轻扇着风，试图让夜风灌进来凉一凉，可那风也是温的，拂过她的皮肤时，像是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了她一下。
那感觉黏腻又恶心，身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沁出，皮肤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她自知这都是那合欢煞搞的鬼，但是此刻身体里的不适让她完全无法忽视，只想着最好天降大雨，或者来一瓢冷水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宋楹难受地将外襟又扯开了些，背后却忽然一凉。
她猛地回过头去，身后空空如也。
宋楹盯着那树林深处看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看见什么奇怪之处，便转回了头，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唤她：「宋娘子。」
那声音十分陌生，低沉又厚重，宋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她猛地站起身，四下环顾，喝道：“谁在说话！”
「你不必害怕，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
「在这山泉中，你已与他们三人各自亲昵过。我只是好奇——」
「谁更合你的心意？」
宋楹的后背瞬间绷紧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必觉得难以启齿。我是诚心实意地好奇罢了，」那声音似乎又离她近了些，毫无道理地钻进她的脑子，「他们三人对你来说，总该有些不同吧？你更偏爱哪一个？」
宋楹猛地站起身，怒道：“滚开！”
「身上是不是很难受？」
那声音却毫不在意她的失态，甚至像是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语气里竟含上了笑意：「沈怀章就在此处，何不把他请来帮忙？」
它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捉弄她的耐心：「若你希望，我也可以为你把任端玉也请进来。」
宋楹不吭声，咬紧了后槽牙。见她久不出声，他十分轻地笑了一声，四周又恢复了无边无际的安静。
可那让她浑身难耐的热意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烈了。
衣料摩擦着皮肤都变得敏感起来，那微妙的痒意从小腹一直蔓延到指尖，像有无数根羽毛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扫，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在烧，她恨不得把狂跳不停的心脏挖出来扔到什么别的地方去。
宋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试图用疼痛来让神志恢复清明，潮热却不受控制地一波一波往上涌来，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山泉。
严掌门曾经说过，那山泉水，冬暖夏凉，她此刻浑身燥热难当，哪怕只是把脚浸进去凉一凉……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身体比理智诚实得多，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泉边，一只手扶在青石上，指尖正不受控制地伸入了水面。
下一刻，宋楹几乎是失了力一般地跌落进泉水中。水花溅起，那泉水似乎在这一瞬间有了生命，如绸缎般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紧紧包裹住她，急促地想钻进她身体里的所有缝隙。
但这泉水还真如严掌柜所说般清凉，凉意透过皮肤丝丝渗入，身体里的燥热顿时消散了不少。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筋疲力尽地趴在池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小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抽动，那红线此刻正一下又一下、又急又密地轻轻拉拽着她。
半晌得不到回应的沈怀章当即调转方向。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片幻境极其狭小封闭，合欢煞只制造出了温泉周边这一小片区域，再往外多走几步便是无形的墙壁，坚不可摧，将整个空间封得严严实实，无论如何挥砍都破不开一条裂缝。
他们已然被困死在了此处。
沈怀章没过多久便匆匆赶回了池边，正好看见宋楹半靠在池边。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的发髻早已全散了，乌黑的湿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侧脸轮廓落回池中。本就没有合拢的衣襟随着水波的荡漾彻底敞开，里衣被泉水浸了个透，薄薄地贴在身上，透出底下湿润而白皙的轮廓。
月光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轻纱覆在她身上，水面下的身形微微起伏，随呼吸一上一下地轻轻晃动。
沈怀章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他口中无声地念起了清心诀，可刚一迈腿，却见宋楹身前的水波十分不规则地漾开，那些水纹拧成一束，旋转着团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它从泉水中缓缓站起身来，水做的身体不断往下淌着细流，一步一步朝着宋楹走去。
偏偏后者还毫无知觉，她仰头靠在青石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而紊乱。月光从高处落下来，沿着她的脖颈一路蜿蜒进敞开的领口，将那片被泉水浸透的肌肤照得温润而旖旎。
那水做的人形渐渐有了颜色，从皮肤到衣袍，最后生成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怀章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任端玉”亲昵地揽住宋楹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她的颈侧。
宋楹浑然不觉地任他摆弄，整个人软绵绵地靠了过去。
下一秒，“任端玉”抬眼看向了正在屏风后窥探的他，无声无息地笑了。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诚如你梦中所思所见。现在，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了——」
「杀了他，占有她。」
作者有话说：
我就问你那清心诀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