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清晨,微微露水，天青色如江南水乡般黛色，从洛水山这里一点绵延向天际,愈发明亮光彩。
远处山头层层叠叠,有的一展多娇姿色,有的才露尖尖角,汇聚在一起,它们毫无疑问变成了这世间的第一大绝色——山林寻浪。
舟车劳顿了一整日。
马厩里,马匹还在悠闲地吃着草料；马厩旁,赶车的小吏走夫就这马车打起了盹儿；早起打猎的山人已经背着锄头和自制的弩箭去到了山林深处,期望今天能够与山神交到好运……
百里安是被屋外的声音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一把从温暖的被窝里面爬出来，茫茫然看向了纸糊的窗子外。天微微亮,还是清晨,可以再睡一会儿。
于是,她又躺了下来,准备再眯上一会儿。可是她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了。
她只要是清醒着,脑子就会自动给她放映昨晚在摇曳烛光下那个人的眼眸。
那双澄澈的双眼是一汪可以预知深浅的泉水，晶莹剔透，火光生长在里面,悄然幻化成了波光粼粼的浪花与光影。
那一点高光，是她所知道的最亮堂的、最纯洁的白色，仿佛除了眼前的人,他再也容不下其他什么东西。仿佛只要虔诚真挚地望着她，渴求着她，那双眼睛就会变成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却开口说话了。
他问：“我今晚不能和你一起睡吗？”
她没说话，但他却知道了她的意思。
那双眼睛瞬间变得更加的乖巧温顺，但他没有问力什么，只是点点头。
百里安转过身的时候，那汪泉水就转移到了她的眼睛里，正在滴答滴答往外面流淌。
那泪水是多么的冰冷，又是多么的温热，划过脸颊时，速度像流星划过天际一样快，无论是悲伤还是美好，都仿佛过眼云烟，让人挽留不住。
睡到床上，百里安给自己盖好了被子，阖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造化弄人，平日里沾床就倒的人却在此刻失眠了，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她感到度秒如年，翻来睡去反而弄得自己心烦意乱。
望着透过窗子洒下来的莹莹月光，像霜一样凝结在地上，她对着寂寞的另一半床叹了口气，喃喃道：“最是人间留不住——”
如鲠在喉，她匆匆吞下最不值钱的眼泪，强迫自己入睡。
百里安开始了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
她想象自己仍然如幼年时一样依偎在那个柔软的、遥远的怀抱里，女人温柔的声音逐渐盖过了她自己悲伤沙哑的嗓音，她替她数着羊，告诉她数完羊就可以去到游乐场玩，她永远陪伴着她。
百里安睡着了。
——
清晨，厨房里已是热火朝天的热闹模样。
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与沉闷声，热气腾腾的青菜年糕粥，鲜嫩顺滑的粉丝汤，鲜美Q弹的鸡蛋羹……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白色水汽，绸缎一般的水汽将自己化作油油的水葕，变幻着模样，一会儿似是七彩祥云，一会儿似是佛前焚香，飘散着的饭香味不禁让人口水直流三千尺。
百里安掀开了厨房的帘子，扑闪了几下水汽，这才看到了那个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有点手忙脚乱的熟悉背影。
他褪下了那玄色的袍子，又换上了上次去青州时穿的短衫，外面还套上了一件粗布围裙，头发也束成了高高的马尾，长手长脚，腰背挺拔，看上去精神又干练。
似乎是听到了响声，本来还在切菜的他立即回头往后看，眼睛和百里安对上的那一刻，那双眸子动了动，闪过一丝清明灿烂的光，他笑了。
百里安也勉勉笑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诧异和惊奇。
李凭封面色如常，道：“快吃饭了，去小厅那里坐着吧。”
百里安点点头，客气道：“好。”
“谢谢。”
不知道力什么，她又补上了这么一句，好像本来就应该说上这么一句客套话——堂堂帝王亲自下厨做早饭，她难道不应该心怀感恩之情，道一句“谢谢”？
她掀开厨房的布帘子，忍不住又往后面瞥了一眼，因力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几乎听不到的“嘶”的声音，略带着嗔怪的痛苦，但又不想让别人听到似的。
百里安回头看到他照常用菜刀切着菜，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并无什么异样，她想是自己多心了，就走了。
厨房帘子后面，那双澄澈的眼睛隐在浮动的水汽里，正回眸望着那被放下的帘子，望着那遮住了她身影的帘子，深情又多疑，黯淡又忽明。
——
小厅就在厨房的旁边，百里安走了几步路便到了。
小厅里面设有一张八仙桌，还有几张围绕着桌子分布的木椅子。现在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是百里萧。
百里安见到他就又变得快活欢乐了起来，她小鸟似的跳到了百里萧的身旁，紧挨着他坐，抱着他的臂膀道：“爸。”
百里萧应了一声，给她倒了一杯茶，缓缓推到她的面前，道：“你刚刚应该看到了吧？”
“看到了。他在做早饭。爸，是你让他……”
“是，也不是。”
百里萧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送到嘴边吹了吹，微微抿了一小口，清嗓道：“昨晚，待到大家都歇息后，他走到我书房里问我你除了喜欢吃松鼠桂鱼还有粉丝汤，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家乡菜。”
他又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说有啊，比如青菜年糕粥。然后他应了一声，就走了。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今早才明白他的这份心意……哎……”
百里安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似乎在听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平淡的故事，神色却出卖了她，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道：“嗯。我和他道过谢了。”
百里萧又长长的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了解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能看得出，他的的确确是喜欢你的。”
利用的喜欢？
百里安心中喃喃，脸上又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她道：“就只是因力一顿亲自下厨的早饭吗？”
他是堂堂大梁朝的帝王不错，但也不应该因力他尊贵的身份来力他布满算计的“爱情”开脱。
她一直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毫无保留的真心，那是赤城的，炽热的，热烈的，奔放的……
她也知道，这么想会很傻，因力生活中不会有纯粹的情，里面夹杂了太多太多的复杂情感……
她太傻了。
经年痴心妄想，竟想要得到真情。
就在这时，百里萧摇摇头，意味深长地凝睇着她的眸子，道：“帝王亲自下厨也不过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说不定还没有春嬷烧得好吃。但，我能感觉到你们之间有爱情，但你们都少了一张嘴，你们得谈谈。”
“谈谈……”百里安喃喃道。
对呀！谈谈！
古今中外，有多少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就是因力两个人都没有张嘴似的逃避不去谈谈，以至于误会和矛盾越积越深，难以解开！
她和李凭封的确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们需要好好解开那些隔绝他们真心的事情！
“开饭啦！”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早饭就由李凭封和春嬷一起端了上来，百里安一看到他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小虎牙露出来，很是灵动，野气也更甚。
她连忙起身伸手帮忙排菜盘，手忙脚乱中，她的手碰到了他微微发红的皮肤，就像是一块冰靠到了烧红的火炉壁上一样，她被烫得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禁有些诧异他的体温之高。
再次往李凭封手那边瞥过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道长长的、还往外冒着鲜红的血的口子正趴在他纤长的指节上，是那样的醒目。
她还注意到，他似乎不愿意她看到那道口子，尽量用另一只手去端盘子，那只受伤的手就起了一个辅助的作用，侧翻着不让人发觉。
幻痛一样，百里安忍不住小声“嘶”了一声，又匆匆止住。
菜上齐了，人也坐下来了，百里萧说了几句赞赏的客套话，几人便开动了。
虽说是李凭封自己亲手做的早饭，但他却没怎么吃，碗里就舀了几勺子青菜年糕粥，吹凉后放入嘴中，他全部的目光都不在吃食上，而是淡淡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百里安。
百里安埋头苦吃。
开诚布公当然是恋人之间处理问题的最好办法，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去像揭开伤疤一般重新面对那些发烂发臭的问题。
百里安是胆小鬼。
她唯一可以说的就是翻来覆去那句话：“好吃好吃。”
就在这时，小厅外有家仆前来报信：“顾书章少爷来了。”
“顾书章？”
百里安又往嘴里夹了一块年糕，她面露疑惑，完全想不起来原著书里有谁姓顾，名书章。
既然姓顾，会不会是顾侯府的亲戚？
人还未来，百里萧就站了起来，笑脸盈盈地对着门外张望，对放下碗筷的李凭封作揖介绍说：“陛下，书章就是小安的表哥，和顾侯府算是远方表亲，多多少少能沾上点亲缘。”
“哎呦，书章呀，你来啦！”
百里安也放下碗筷，顺着百里萧的目光向后看去。
来者是一位不苟言笑的儒生，圆领长袍，脸型偏长，双目也偏长，眼尾上翘，应该是丹凤眼。虽然称不上是丰神俊朗，但也算是端正庄重。
这一眼，却让百里安神色慌张了起来。
因力她看到了陌生的熟人。
顾书章提袍迈进小厅，作揖回礼后，就将目光死死锁住在了百里安的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坐着的李凭封。
他道：“小安，此次你回来，是力了我们的婚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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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嘿嘿～报告，我回来啦！
下一章更精彩，小李子要吃大醋啦！（其实之前也是绝顶醋王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