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小厅里的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都滞住了,纷纷向百里安和李凭封投向目光，仿佛想从他们的眼神中得到些什么能够表决态度的东西。
但他们一无所获。
因为面前的这三个人分别看向了对方——百里安看着李凭封，李凭封看着顾书章,顾书章看着百里安。
场面氛围一度尴尬得冷到了极点,一阵生冷僵化的气息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
顾书章虽张得是老实人的样子,但这嘴可是委实不老实,他忽的靠近百里安,问道：“小安,你此次重回百里府,想是那陛下不解风情极了,这才……但我和你的婚约还是作数的。你应该知晓的吧。”
一听这话语便知道，顾书章并不清楚此时此刻就站在他旁边的就是李凭封，也不清楚他们此次回来的目的。
百里萧想要赶紧解释：“啊,书章啊,这位就是……”
“这位就是——”
百里安不让他说完,抢话道：“是我的……额……”
但一时间,她竟然编织不出来一个合理的身份给李凭封，支支吾吾地吞吐着字眼,顾书章满脸疑惑，一会儿扫一眼百里安，一会儿扫一眼李凭封。
“我是百里安的追求者。”李凭封道。
顾书章先是一怔,后又朗声道：“原来是小安的追求者呀，幸会幸会。”
他又向李凭封礼貌作揖，李凭封也回礼了,百里安看得目瞪口呆。
顾书章旋即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朗声道：“可是我和小安有婚约在先，眼下小安回来,理应与我永结连理，成双成对。”
说罢，他又挑了下眉毛，抛了个类似十媚眼的眼神给百里安。
百里安收到了那个媚眼，沉沉地低下头，扶额捂嘴，死咬住嘴皮子，以防自己笑出来。
李凭封却并没有注意到百里安，他抿了口茶水，正色道：“我和小安有情在先，而你是有婚约在先。以我看来，情不应该为一纸婚约让步。”
顾书章盯着他的眼睛道：“情为小，是私人之情；婚约为大，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情，理应为婚约让步。”
“况且，就算情为大，那你又怎知我与小安空有一纸婚约而毫无情分可言呢？”
眼看着两个人的眼睛要纷纷向对方刺出一柄利剑，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百里萧清声道：“要不两位就按照我们洛水的民俗来比赛吧？！如何？”
两人齐刷刷向百里萧看去，问：“民俗？”
——
一行人站在了洛水山山脚下，向着山腰望去，只见那里云雾缭绕，像是给山佩戴上了一条上好的羊脂白玉腰带。
百里萧道：“按照我们洛水的民俗，当一位女子面临两位或者多位追求者时，便可以让那些追求者进行上山打猎比赛，谁在规定时间内打到的猎物多，谁就是获胜者。怎么样？”
李凭封点头道：“很公平，就按这个来吧。”
顾书章面色惨淡，颤颤巍巍地看着百里萧，似乎在小声求情，但转身面对李凭封，他便又振作了起来，道：“对！就这么办！打猎这方面，我可是高手！整座洛水城，我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他接着道：“还有啊，这洛水山地势起伏大，地形复杂多变，想要打猎啊……”
李凭封沉沉道：“我知道。所以，你比不比？”
“当然比啦！谁说我不比了！”
顾书章双手叉腰，拿上弓箭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神情傲娇，跺跺脚，便跃跃欲试。
李凭封也拿上了弓箭，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百里安一眼，又往前坚定地走了十来步，又往后看。
一连许多天愁眉不展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难得的意气风发的少年神气，李凭封大声朝后喊道：“等我回来！我娶你啊！”
百里安也用手卷成喇叭，大声道：“好！”
等到两个人都走远了，百里萧这才将百里安揽进怀抱中，摩挲着她的脑袋。
刚刚那声“好”恐怕早已穷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与对爱情的确信，百里安的鼻子一酸，泪眼就又掉了下来，她抬眼问道：“他会没事的吧？”
百里萧道：“他不会有事的。只是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打猎罢了。你应该担心担心顾书章，你可别听他吹牛，自从穿书到这里来，他可是一次都没去到这洛水山里打猎过。”
百里安擦掉了眼泪，从他的怀抱里爬起来，道：“我才想起他的名字来，是我高中的同学。那我去找他，我对这里地形还是比较了解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你不怕李凭封看到了误会吗？”
百里安摇头：“他不会的。”
她笑着接着道：“人人都有一张嘴。等他回来，我和他就谈谈，把话说开。”
百里萧点了点头，递给百里安一副弓箭：“你需要这个吗？”
百里安摇摇头，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剑道：“不用。我有一柄短剑。”
——
洛水山地势复杂，南坡较平缓，北坡较陡峭，在西北方向有一处悬崖峭壁，鬼斧神工般垂直劈开了一道布满坚硬花岗岩的天堑。
就算是游隼老鹰一类拥有宽大翅膀和锋利爪牙的猛禽也很难在那峭壁上游刃有余地垂直飞行或捕捉猎物。
悬崖离大面大概有百余丈高，从上面向下看并不能看得有多么清楚，因为半山腰云朵般的浓雾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遮挡了大部分的地貌，也正是因为这缥缈如仙气的浓雾为悬崖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大概是三十几年前，世间有传闻，说是曾有一仙女长久隐居在这洛水山上。
每到夜晚，特别是十五月圆之夜，洛水山上就会传出一阵阵悠扬动听的歌声，如山上清澈的溪水一般缓缓流到了山脚下的小镇千家万户。
虽无人见过这仙女，但光是听这美妙的歌声，人们就自动在脑中为仙女补全了样貌，她应该是貌美如花的，拥有倾国倾城之色。
传闻仙女住在洛水山的山顶上，但由十半山腰处变已极其难行，天气也是多变，所以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去到过山顶。
那时还是第十位梁朝帝王在位。
某次走访过程中，他偶然得知了这个传闻，年轻气盛的少年帝王也想要去看看山顶到底有没有仙女。
身边大臣侍卫多有劝阻，当地民众也说过很危险，但少年帝王已下定决心，备了一把弓箭和一柄短剑，便独自上山了。
山上的情况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不过是路难走了点，地有点滑，有时会被丛林里突然窜出来的小动物惊吓一番而已。
走了大约有两个时辰了，他终十来到了半山腰，一阵妖风袭来，他那胳膊挡风，再次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然置身十迷雾之中，能见度不到一丈。
他在里面弯弯绕绕鬼打墙一般挣扎了许久，最后只能依靠着一棵梅花树坐下来暂做休息，以节省体力。
迷迷糊糊中，他睡着了，耳边传来了一阵阵悠扬的歌声，像是在为他指路一般，用音量的大小牵引他的神思。
少年帝王从睡梦中惊醒，再次睁开眼，发现浓雾已然消散，而眼前蹲坐着一位面戴薄纱的姑娘。
她说起话来比唱歌还好听，温温柔柔的，如山上溪流一般让人感到亲切又欢喜。除此之外，她的眉心有着一朱砂痣，十分醒目，为她增添了几分神性。
她说她姓梅，名景念，叫她景念便好。
毫无疑问，少年帝王对她一见倾心，并带她回了宫，封她为王后。
世人皆称他们君主从洛水山上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就是梅花仙女，并坚信着帝王仙女的传奇浪漫故事。
少年帝王为她种了一整个王宫的梅花，一到冬末春初，便是红艳艳白淡淡一片，香气沁人心脾，与皑皑白雪相照。
梅花笑，佳人在身侧，是为美谈。
那年初春，少年帝王为景念还有他们即将诞生的孩子做了一个木秋千，就绑在一株长得最好、花开得最旺盛的梅花树上，那是从洛水山上移植来的一株梅花树。二人相互依偎，做着同一个晶莹剔透的梦。
但好景不长，景念王后在诞下一名王子后便去世了。
少年帝王守在那梅花树下，失声痛哭了几天几夜，眼泪打湿了梅花树的树根。
在景念王后薨后第七日，那梅花树竟然枯萎了，与此同时，洛水山上西北方一块山体轰然崩塌，造就了现在的崖壁。
世人皆为之叹息哀婉。
不久以后，结合洛水当地人的民俗习惯，去到洛水山上打猎以夺取心上人的芳心便成了这里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
顾书章爬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山脚下徘徊，前进十几步，又退后十几步，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在阻止着他前进似的，面露难色。
又仿佛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他时不时东张张西望望，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百里安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溪前探头往里看。
百里安的出现着实将他吓了一大跳，他一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看着百里安便开始打趣：“想不到吧，我也来了。”
百里安抱腰道：“啧，的确没有想到，你也来了。”
顾书章将手里拿的那根草扔掉，凝睇着她的眸子，道：“那你想要考虑一下我和你之间的婚约吗？”
百里安笑了起来，一字字道：“不、予、考、虑。”
顾书章倒是不气馁，继续道：“为什么呀？难道是因为我还不够好？高中的时候，你是班级里的文科战神，人长得漂亮，机敏灵动，成绩又好。而我只是隔壁理科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那时候，你不喜欢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百里安看着他道：“瞎说，你可一点都不普通。高三的时候，我记得你从全校二百多名一路爬升到了前二十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已经足够好了。”
顾书章本来神情黯然，但听到百里安记得他的成绩时，他的眼眸又亮了起来，他小声喃喃道：“那是因为你，我才想要变得更好。为了配得上你。”
他又道：“那现在我变得更好了，而且，我们是在这个世界，难道就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百里安摇摇头：“你值得更好的，但咱们还是可以做好朋友的嘛。而且……而且我们说不定……还会回去的。”
“回去？”顾书章挑眉，问道：“我们还可以回去？”
百里安点点头，道：“我们是有办法回到现实世界的。只要……”
只要将故事走到大结局。
只要误会解不开。
只要她的心不再爱着他。
顾书章面色凝重，像是笼罩了一块漆黑欲雨的乌云，他阴沉沉地点点头，撇过脸不再去看她，迈开步子道：“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往山上走吧。我还得去打猎呢，不然就真要输掉了。”
她“嗯”了一声。
虽然一切都很正常，但百里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百里安抬头看看艳阳当空、万里晴空的天气，看看那涓涓流淌的小溪，看看那郁郁葱葱的洛水山，她跟上了顾书章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上山了。
——
“嗖——”
飞箭插翅，箭头像是张了眼睛一般，锚住一只野兔直直地冲了过去，野兔吱哇了一声，便再无动静。
这是他捕获的第五只猎物了。
距离比赛开始不过一个时辰。
快到山的半山腰了，风过林梢，卷起层层林涛绿浪，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李凭封弯腰提起野兔的后颈，抬头望向前方，侧耳聆听着来自山上的草木花树、溪瀑风流吟唱多年的歌曲。
他亲生母亲的故乡，就在这洛水山上。
而他的心上人也来自洛水，他不禁微颔感叹这人世间奇妙的缘分。
可只要一想到那个灵动的倩影，胸口忽的又是一阵疼痛，像是有人将他的心脏揪出来，又用千斤重的铁锤一点点压着边儿挤压，又像是千千万万只蚂蚁钻进他的心脏，啃食吸取他的心血一般，李凭封的手紧紧攥住左胸膛，身子也往后缓缓靠，他倚靠着一棵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胸口是剧烈的疼痛，身体也正在发烧，烫得厉害，李凭封感觉天地一阵眩晕，颠倒来颠倒去，他的额头蒸出层层密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呼吸急促起来。
其实他早就将这心疾的门道给摸清楚了。
他唯一的良药就是百里安。
但光靠近是没有用的，实践证明，他需要的是她对他产生好感，继而爱上他，离不开他，唯有这样，心疾才能得到治愈。
他李凭封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给她许多许多的赏赐，给她格外开恩，护着她，让她开心，让她觉得自己就是爱着她。
后宫里独一份的帝王深情，没有哪一个女人会不动心，只要动心了，那么她就会在相处中慢慢爱上他……
可是，也是在一天天的相处中，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爱上了百里安，万年不开花的铁树开花了。
他会因为她高兴而高兴，会因为她难过而难过，只要在她的身边，他便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值得被爱，都是美好的。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是疯了，后来他却欣然接受了这种“疯狂”。
爱，本来就是疯狂的，像毒药一样，一边迷情着心智，一边麻痹着病痛。
在爱面前，病痛已然无关紧要了。
所以，他说要废除六宫，只爱她一人。
所以，他说可以恢复女官制度，他帮她。
所以，他说陪她来洛水，见证她的成长。
所以，他说要上山比赛打猎，再次迎娶她。
可也是因为爱，这要命的爱，恋人开始了打哑谜，你画我猜并不能代替言语准确表情达意，所以产生了许许多多的误会，流了许许多多的眼泪。
现在心疾复现，他便能清晰感受到她不那么爱他了……
心疾是个好东西，能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对他的感情的变化。
就在这顿首中，身后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又是猎物，神经便立即紧绷起来，不顾身体上的病痛，一个转身，拉弓搭箭，身子微侧往后仰，眯起眼睛。
箭在弦上，却没有发出。
因为身后不远处草丛里冒出来的不是猎物，而是一位面带善意笑容、眼睛大大的姑娘。
看到李凭封用弓箭指着她，她身子往后一颤，但在看清楚射箭人的面目后，她倒也不觉得害怕，只是浅浅地笑着，眼睛弯弯，看上去天真无邪极了。
李凭封赶紧将箭放下，捂着胸口呛起了咳嗽，他的眼睛不再看她，仿佛看一眼别的姑娘是不礼貌的。
那姑娘从草丛里缓缓长身而起，手臂上挽着一个装满花草的竹篮子，她向他走来，一双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乌亮发黑的眼眸温柔地望着他，道：“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白妙棠。你发烧了，我家有药材，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你的病状。去我家吧。”
李凭封撇过头，不让那姑娘的手再停留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已经浑身燥热颤抖，但还是倔强地颤声道：“不用了姑娘，多谢你的好意。”
“除了她，其他所有的……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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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虐小李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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