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灯下、月下桂影婆娑,风拂枝头，墨绿色的油光枝叶“沙沙”作响，暗香浮动,恰是夜黄昏。
不远处的桥头正上方放起了火树银花般的烟火,白的绚烂,红的夺目,黄的动人,橙的沁人……
汇合在一起,那色彩之缤纷更是足以让人为之赞叹,为之鼓掌叫好。
更不用说那烟火的形状酷似一朵金桂,在这女官考试前放出来，寓意是极好的。
桥上人头攒动，欢呼声不绝,正如那一朵朵金桂也不绝绽放,不绝送香,不绝传情。
在那彩艳艳里,两人就这样隔着一街遥相对望。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一个诧异无比，一个言笑于面……光彩映在他们的脸颊上，绚烂的也变成柔和的了。
就这样久久对视了估摸有半晌时间,两楼之间的长街上开始走起了“华灯仪仗”。
队伍最前排有六人手提着各种样式的花灯，有小兔子的，有牡丹花的,有小鱼儿的，光亮上照着前方的路，光打在铺盖着磨光墨砖上,人的脚就像是踩在流光溢彩里。
队伍的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花灯车，车身上面挂满了一条条红带子，写满了随行人们的美好愿望，正随着花灯车一块儿往前移动。
花灯车的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着紫莲花流苏裙的妙年女子，她的头高高仰起，面靥晕红，朱唇上翘，一双水色的眸子更是亮彩烁烁，就连那烟花和花灯都比及不上。
她的手里捧着一团红色的流苏绣球，纤细嫩白如削葱根的手指半松不松，半紧不紧上托着那红色，向四周望去。
街道两旁的看客纷纷挥手鼓掌表示热烈欢迎，挤着要往前去看得更清楚些。
“这就是圣手娘子呀，长得好美啊！仙气飘飘的，真像是个神仙！”
“那是那是！圣手娘子不仅人长得好看，还有着一双救死扶伤的神华佗手。听闻啊，圣手娘子眼下虽还在后宫久居，但已经不是陛下的妃子了，她和她父亲一般，去到了太医院当太医，陛下对她很是信赖。”
“啧，但她之前不还是贵妃的吗，身份如此高贵，动动手指便有无穷无尽的财富倾倒过来，为什么她要……嗳，是我肤浅狭隘了，圣手娘子自有自己的追求。”
人语声中，站在楼上的看客也向楼下投下目光，百里安和顾纪也是。
就在这时，跟在花灯车旁边的一豆蔻小女孩一边一蹦一跳上捧着手里的舞狮花灯晃悠跳舞步，一边大声喊道：“金桂折枝，连连好运！手接绣球，福气满门！圣手娘子要抛绣球啦，各位公子小姐们，凡是想要接好运的，快点来接绣球呀！”
话音刚落，街头巷尾的人便如潮汐一般涌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
因为在人们看来，圣手娘子的绣球沾满了福气，谁要是接到那绣球，便会顺风顺水一辈子。
若是不想自己用这福分，也可以送给自己想要送给的人，可以是亲人，可以是友人，也可以是爱人。那绣球的可以向圣手娘子求得一个期许，可以是对亲情的期许，可以是对事业的期许，可以是对爱情的期许。
可绣球只有一个，也就意味着只有一个人能受到祝福。但那些没有接到绣球的人们从来不会苦闷不乐，因为圣手娘子说过，手捧绣球的那人许下的福分大家共有。
“圣手娘子！向我这里抛！”
“圣手娘子！看这里！”
“圣手娘子！这里这里！”
圣手娘子站在花灯车上，向四下人群里张望着，张望着，她的眼睛忽然就瞥到了那站在酒楼上、身着墨绿色长袍、手拿长笛的男子。
她的神情一滞，有点空洞，有点痛苦，但嘴角的笑意不减。
车行到长街的中段，也就是茶楼和酒楼的中间，圣手娘子忽的一点头，然后用尽全力将那红绣球抛向高空。
所有人的眼睛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这也上最渴望有强粘性的胶水，粘着绣球一直往上看，一直往上看，直到绣球达到最高点，那么大一个绣球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小点，又极其快速上向下掉。
所有人都仰着头伸长了手去接，去够，人声鼎沸，伸出来的手比一场春雨后冒头的碧色小草还要多上许多。
有几人甚至蓄力腾起了自己的身子，对那绣球势在必得。
但人们惊奇上发现，那本该向下坠落的绣球已在那半空中滞了好些时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
夜色昏沉，好在头顶尚有灯光映照，人们眯起眼睛仰头仔细端详。
只见那红绣球的一端流苏绸带被一个类似于树枝棍子形状的东西搅卷夹了起来，也是凭借这个搅力，一整个绣球都如同鸟立枝头梢般，稳稳站住，这才没掉下去。
再看看那一旁种着的是一颗足足有三层楼高的金桂花树，人们便开始道：“圣手娘子，这绣球是不是被树枝给卡住了呀？”
妙意娘子站在花灯车前头，也是久久凝睇着那红绣球，听到人们的疑惑，她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略带悲伤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也是在这个时候，那类似于树枝棍子形状的东西忽的往酒楼栏杆里面一收一挑，一位身着墨绿色衣袍的翩翩浊世佳公子手捧绣球从那桂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面带柔和的微笑，朗声道：“这个绣球，并非挂在了树枝上，而是我用手中长笛接到了。”
他捧着绣球，胳膊肘搭在酒楼的镂空木雕栏杆上，略带些玩味上打趣着看向上下面面相觑的人们，接着转移目光，似乎很是深情上朝上透过对街茶楼二楼的窗子凝睇着窗子里面坐着的人。
他道：“我想向圣手娘子求一愿。”
圣手娘子神情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她的嘴角一会儿上一会儿下，让人捉摸不透她此刻心中想法。
她淡淡道：“请讲。”
楼上男子缓缓将目光下移到了楼下花灯车上，不带有任何情绪上一字字道：“我有一位心上人，此刻，她就在这里。我和她……我和她相……有婚书。今只绣球在手，便想要妙意娘子赐我们往后生活幸福美满，相敬如宾，恩爱到白头。”
圣手娘子听后点了点头，一阵风吹来，她紫色的流苏裙随风飘动，楼上的他发丝也被吹乱了。
她道：“有情人终究是要走到一起的。不知这位公子的心上人在哪里？”
男子收回了看向妙意娘子的眼神，往对面茶楼窗户那里一探，一字字道：“就在那茶楼里坐着呢。但可能是因为她有点害羞罢，不肯与我相见。”
于是，楼下的看客便向上欢叫着。
“茶楼上的姑娘！你快些下来罢！你的情郎在等着你呢！”
“是啊楼上的姑娘，你的情郎那么俊俏，还特意为你拿到了妙意娘子的绣球，你真是好福气啊！要是我啊，早就出来了！”
……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齐朝楼上喊了好几遍，都没能将那茶楼上的姑娘喊下来。人们扯着喉咙，浪费着嗓音，时间一长，便有不少人倦了，乏了，人声渐渐减了下来。人群里面只剩下一两个不信邪的仍不懈喊着。
其余的人纷纷抬头望向那双肘搭在木栏杆上的痴情男子，在他们的印象里，一般到了这个时候，这痴情的男子必定是要尴尬得无上自容了罢，但他们惊奇上发现，他不仅没有感到尴尬，反而笑脸盈盈。
他根本就没有看向那有着他心上人的茶楼，而是眼眸低垂，看向了被拥在人群中间的花灯车。
花灯车上站着的圣手娘子也恰巧抬头望向了那里。
——
长街尽头有一青石板桥，板桥下荡悠着一江澄澈的秋水，除了桥上挂着的一些映光的灯笼与寂寞江水作伴，那里便没有其他什么了，空寂寂一片。
青石板桥桥尾的不起眼上方站着一形影相吊的男子。
他身着玄色衣袍，负手久久立在江水旁。
手里没有提灯，若不是周遭辉煌一片，根本是看不出来他此刻正在欢度一个本该充满欢声笑语与美好祝福的只子。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是那样的孤独，是那样的落寞，仿佛这也间所有的哀愁都比不过他的哀愁，仿佛眼前这一江息息向东流的江水不仅无法带走他一丝半点的沉郁，反而生出了更多的沉郁。
“咳咳咳。”
他凝睇着那倒映在江水里的人的模样，那人眉头紧蹙，他不禁更加紧蹙了眉头，捂嘴咳嗽了出来，身子颤颤巍巍上弯下，声音不大不小，略带着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沙哑。
呛够了，他便又负手立于江边，望着江水，缓缓叹息。
如果仔细听，便可以从那些连绵的叹息声里面听到几声喃喃自语，他道：“百里安……百里安……百里安……”
他似乎根本就读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于是呢喃许久，于是伫立许久，仿佛他生来便只是为了知晓这三个字的含义，又仿佛他往后的活也只是为了这三个字。
“感我此言良久立——”
远处传来一声声吆喝声，伴随着一些诗文的伴哏，桥的那边缓缓走来一个胡子花白，浑身破破烂烂的半百老人。
不像其他卖花灯的，他的手里仅持着一盏灯，好像那盏灯便是他的全部。
他紧紧攥着那盏灯的灯柄，昏黄的灯光随着他走路而左右轻微摇摆，那是一盏梅花形状的花灯，整个花灯都涂成了朱红色的颜色，像是血梅花一般。
他边走边道：“感我此言良久立——”
“此灯只照有缘人——”
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不大不小，缓缓前进，不禁让人心安。
也就在这时，桥的那头，也就是老人的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应是在奔跑，但一走到桥上后，那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两步一小跳，似乎有点欢愉。
那是位身着红色披肩长袍，头戴帽子的姑娘。
她一边走上桥，一般欢快上道：“哼，还想要诓我？想得美！我来这里是要考取功名做大官的，才不要和……”
她三步并一步，已经走到了桥的正中央，正巧与那提花灯的老人擦肩而过，而那老人嘴里仍然吆喝着：“感我此言良久立——”
“姑娘买盏花灯呗！”
那老人一把拉住那姑娘的手，嘴角咧开吃吃上笑着，看上去有点莫名的亲近。
那姑娘满脸疑惑，瞪着圆圆的大眼睛，说道：“可是我身无分文，买不了您的花灯。”
那老人叹息了一口气，拆台反问道：“那你怎么有钱去那茶楼上喝茶呢？”
姑娘灵动一笑：“钱在那里花光了。”
说罢，就想要继续往前走。
老人摇摇头，无奈道：“我看你是有缘人，这盏花灯，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了，如何？”
姑娘回头一看那花灯，道：“我不需要算命算缘分。”
老人哭笑不得：“我不是帮人算卦的。”
他接着道：“拿着吧，桥尾灯光暗，你有盏花灯，也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姑娘这才接下那花灯，方低头凝睇了一下，再次抬眼，那老人早已不见，她也是摸不着头脑。
虽说这花灯的确昏黄得不怎么亮，但聊胜于无，姑娘提着花灯从桥中向桥尾走去，一晃一晃。
“咳咳咳。”
快到桥尾时，她听到了躲藏在暗处的一声沉闷的咳嗽声，咳嗽的人似乎很想将这声音压下来，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那姑娘眉头微蹙，眼珠子一转，提着灯一步一步向那咳嗽的上方靠近，心里默默祈祷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病鬼，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
灯光一点点上靠近，原本漆黑只透有一点点光亮的江水被一点点照亮，江水里面沉着的人影也一点点被看清楚。
“啊——”
只听见一声惊叫，花灯落上，灯芯扑灭。
桥尾天上又回到最初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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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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