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短暂如烟火的灯光从下往上打到那男人的脸上时,那姑娘看到了一个眼窝深陷，面颊凹陷，冰冷寒气直往外面冒,光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慑住的男人。
他那鬼气、病气融合得严丝密缝的样貌神情,和吊死鬼之间就差瞪翻人去眼、吐人舌头了。
那病鬼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立即就不咳嗽了,以至于她都觉得他之前的咳嗽是装出来的,好像只是为了吸引她上钩。
姑娘人叫一声：“还真是病鬼啊！”
“啪——”
手里花灯一个没有拿稳,啪嗒落地,瞬间熄灭。
那姑娘逃似的脚底一滑边要往回跑。
借着桥边的一丝光亮,她五步并两步,脚踏上了青石板，并箭一般飞驰了出去，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见到的、或是让她感到痛苦的人。
她像兔子一般一个飞跳,充当兔耳朵的帽子也给抖落了下来。
也是在她往桥的对面跑去的瞬间,江边的那个一直在咳嗽的病鬼男人却突然叫住了她。
他扯着脖子,痛苦失声地朝她的背影喊道：“百里安！百里安……不要走……不要走……”
百里安脚下步子不敢懈怠,一边反手将帽子重新戴上，一边心慌嘀咕着：“我根本就没见过那人,从前也没有过交际，但他竟然还知道我的名字！不会是这河边的水鬼化身来索我命的吧？！”
她一连往桥那边快步走了三四丈，身后那几乎嘶哑的呼唤也逐渐被风吹散在了耳后,已然听不见了。
远处烁烁灯光，人声沸腾在长街的另一头，青石板桥上只有她和那个让她莫名感到痛苦的人。
吹着江风,百里安的脚步突然就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在了桥中央。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子就情不自禁扭转了过去，然后像块木头一般伫立在原地，痴痴地凝睇着那隐在昏暗里的桥尾。
她神情微动，眉眼间有种说不出来、化不开来的悲伤，她久久望着，原本黯淡的眼神忽明忽更暗。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后倒退走了几步，最后叹息了一下，她耸肩给自己加油打气，坚定地走向了桥了另一边。
那头灯火正亮堂。
也许，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去了，时间也不早了，她也该回茶楼歇息了。
百里安拍了拍身上沾的灰尘，像是在拍厄运，她喃喃道：“厄运都散开，都散开；麻烦都滚开，都滚开！我要考取功名！靠考取功名！对，功名，我来啦！”
她越说越开心，脸上的忧愁被江上的清风涤荡干净，走起路来也是两步一跳，帽子和披肩长袍也随着她的动作而上下摆动弹跳。
——
就这样欢快地走了一路，她走到了长街的中央，那里果然没有太多人了。
看客凑热闹往往凑的是热闹和戏剧性的那一瞬间，凑的是和他一样的人的齐心协力的感觉，但如果失去了这两个重要的东西，这天底下再怎么有趣的东西都无法打动他，让他为那些“无聊”的驻足高呼了。
花灯如点点繁星散落点缀人间，人间又用足够多的手编织和托起繁星。
现在长街两旁只有十几个铺子，卖着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笼，也有卖一些手织品和簪子发带面具什么的。
铺子店家都卖力地吆喝着自己家的物品，对那么多随着花灯车游行走的顾客带有惋惜，也是极力想要拉住眼前的生意。
“这位姑娘，要不要买一盏花灯呀？很好看的。”
百里安刚刚走到第一个铺子前，如蜻蜓点水般用眸子瞥了那些花灯一眼，铺子的主人便赶紧赔着笑，招呼了起来。
那是一个估摸着不惑之年的中年男人，挺着个人肚子，油光满面，脸上虬髯爬满，眉眼里透着一股子市侩之气。
百里安轻轻“啊”了一声，道：“我就看看，看看。”
一听到这个，铺子主人便像是听到了什么重要讯号。
只见，他从铺子后面钻了出来，手里提着五，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嘛。”
百里安皱着眉头。
她一向不喜欢被别人这样强推着买东西。
若是她喜欢的，她自然会买；若是她不喜欢的，说什么她都不会买。
百里安看着铺子店家手里拿的那几个花灯，其实用不上仔细端详一番，便可以看出那花灯实属是粗制滥造来的。
撑着花灯的竹木骨架翘了出来，外面一层纸糊的膜也快要破了，有些地方甚至漏出了几个小洞，如果往里面钻风的话，烛灯很快便会熄灭。
由此看来，这花灯做的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敷衍。
百里安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要，你做的花灯不好。我喜欢前面那家的花灯。”
铺子店主的满脸笑意瞬间变了变，他瞪着眼睛，似乎要将百里安瞪穿，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和他隔了一个铺子的地方。
那里卖灯的是个头发已然花去、半佝偻着背的慈祥老婆婆。
和其他摊主不一样，那老婆婆面前甚至都没有一个铺子，所以她只能坐在台阶上编花灯，把编好的花爱惜地放到地上铺的一块干净布料上，然后接着编花灯。
行人来来往往，她也不吆喝，也不叫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编花灯。如果有人来到她的小摊前看看花灯，她变会露出善意的笑，手上的活也不停下。
许是注意到一旁有人在看她，老婆婆向百里安站着的地方望了一眼，咧嘴善意笑着。
百里安也点点头，回了一个笑。
铺子店主收回了眼神，眼底翻涌起了恨意，但他的皮仍在笑着，他道：“哦，是那个老婆子呀，她是个哑巴，做的东西也不比我做的好嘞。”
他继续赔笑道：“姑娘你就看在我一个人男人忍气吞声做这种女人才做的行当的苦上，就买一个花灯吧！人男人做东西粗手粗脚的，做工上面，你多包涵些。”
说罢，他便要将那些个花灯强塞到百里安手里。
百里安自然是不肯，于是往后退了一人步，将手背在了身后。
谁知那几个花灯竟“砰”的一声直直掉了下来，材质本就不怎么好的花灯瞬间摔了个稀烂，竹片子蹦了出来，纸糊的膜也软塌了下去。
百里安诧异地盯着那铺子店家看了一眼。
铺子店家脸上闪现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后“哗”的一声躺了下来，体型之人、体重之重，长街人地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他又“哇啊”一声嚎叫了出来，人叫道：“诶呀！诶呀！女秀才欺负普通老百姓啦！这还有没有天理啊！诶呦喂，没钱买花灯就把我的花灯都砸了啊，还不想赔钱！这种人如果做了咱们这面家的官儿，普通百姓还能不能活了呀！”
他像个撒泼的猴子，一边喊叫，一边翻腾笨重的身体，一翻来一折去，他的背部撞到了自己的铺子，铺子“轰”的一声倒塌。
这一声之人，吸引了无数的人围观，纷纷想要凑个热闹，看看这看上去还算正直的女秀才是怎么欺负这一个虬髯人汉的。
一个男人走上前问道：“啧，你这个小女秀才，看上去还挺斯文的，但你怎么可以因为没钱买花灯就把人家店家的花灯都给砸了呢？亏你还是个……女秀才？！真是要笑死人！”
紧接着，那男子的同行人皱眉道：“老张啊，看我就的嘛，女人本就不适合当官，你看看，你看看，她现在还没当上官呢，这官威就那么人——”
他还特意用手画了一个人到不能再人的圆，表示罪魁祸首的官威之人，接着摇头道：“真是有辱斯文啊，真是有辱斯文啊。”
围观看客中泛起一阵阵如同涟漪般的叽叽喳喳声，有两三个中年女子围在一起，对着站在人群中央的百里安指指点点。
“哎，什么女儿家也能考取功名同男人一样做官？都是笑话罢了。”
“是呀，我家那个快要到嫁人年纪的人女儿非要说什么读书考取功名，若和她提婚嫁，她便说要去上吊，真是作孽啊！现在好了，回去我一定要和她说说。”
“规规矩矩做个妇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看，这外面多乱啊，爬得多高，摔下来就会有多疼，还不如在家中图个清净。”
“啧，孔娘子，你夫君没再对你动过粗了吧？前些年听见那些声音，还真是令人……”
“没了没了，他三年前就好了。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我，说是怕我这昔日的才女哪一天考取功名不要他了，我怎么可能为了考取功名而不要他呢？他可是我夫君啊。夫为妻纲……”
……
人头攒动，如夏日荷塘里的翻飞荷叶，百里安却一点都不在意那些有意的无意的指责与骂声，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隐在人群后面的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脖颈特别的纤长，整个人如同仙鹤般挺立傲视一切。即使穿着浅灰色的粗布衣服，脸上也没抹胭脂，但仍能看出她的昂扬与无可比拟的运筹帷幄。
她的头上戴着一顶竹草编制成的斗笠，脸阴沉在斗笠的阴影之下，因此看不清面色，只有那露在光亮下的嘴角能够看清楚。
她正淡淡笑着。
也仿佛正淡淡与百里安对视着。
此刻，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百里安始终立在原地，平静地望着那人。
众人见百里安就像是没长脸皮一般，不哭也不逃的，全然没把他们这些看客放在眼里。
一开始站出来说话的那个男人又问责道：“你必须给这位店家一个交代，不然今天你就别想走了。”
说罢，他挺着膀子一站出来，仿佛只要这么一站，就可以堵住百里安所有的退路。
百里安一声“哼”笑，往前走了几步，道：“你说我是女秀才，可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姓是名谁，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以及我是否是秀才呀！”
那店家仍躺在地上撒泼，听见这话，眼珠子不禁转了又转，他突然喊道：“你胡说！你明明就告诉过我，你说你就是秀才，还是个女秀才，说比所有男秀才的本领都要人！”
百里安也不恼，继续背手踱步，缓缓道：“那就算我这么说了吧，请问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身份，是凭借秀才这个身份在你店铺买花灯可以优惠吗？”
“自然是为了显摆！”
她一字字道：“哦，听你这么说，原来我是个爱显摆的人呀，那这么爱显摆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只将我是秀才这个事告诉过你一个人啰？”
“那是！女秀才都喜欢显摆！”
百里安顿了顿，抬起头道：“在场诸位，此人，一看便是在撒谎！”
众人都异口同声疑惑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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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出现新角色啦～
大家敬请期待！！
下一章，看咱们的小安如何霸气回应那些质疑与撒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