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月夜降临,华灯初上。
“青山拂帘春”茶楼门前，一个身子挺拔、高高竖起马尾、身着佛青色长衫的少年独自倚着门柱望月亮，他高高仰起下颌,一个利落好看的弧线便勾勒了出来。
今晚的月亮依旧圆,依旧姜黄,比昨夜的月还要动人心魄。
月华洒落人间,黑夜便有了光亮,即使不曾点燃烛火,那一片莹莹依旧永存于行人心头,亘古不变为行人指路。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行人。
他和她最开始的故事,最先有的联结，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
记得第一晚，她睡在他的身旁,她害怕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连带着被子,缩成一团。
她尽量不动,僵硬着身子，不去招惹他,生怕他生气，或者说是害怕他对她做出一些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当然没有。
因为，那时的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当然，她也不可能喜欢他。
为她解围、召她前来侍寝，都不过是因为他在选秀时就发现了,他只要靠近她，心疾就会好很多。
所以，同床共枕不过是进一步测试她对他到底有没有用罢了。
果然有用。
帷幔里很黑,他刚刚缓缓闭上眼睛，竟然就立刻有了睡意，这表明她对他的确有用，想到这里，他的心柔了几分。
入秋后，夜里渐渐起了凉气，她将所有的被子都抢走了，他的身上未免寒冷。她未察觉到，因为她正忙着害怕；他察觉到了，所以困意全无。
黑暗里，李凭封睁开了眼睛，正巧这时，角落那人搅动拉扯了几下被子，他便尽量缓和地开口道：“给朕点被子，冷。”
角落里，那人显然又被吓了一跳，檀木床传来微弱的“吱呀”一声。随后，她缓缓地将带着她身体温存的被子分了一半给他，他扯过被子盖在身上，为了不让她再被吓到，他便不再动了。
半个多时辰后，她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想是睡着了。
黑暗里，李凭封原本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了，和帷幔里的黑一样的暗，一样的黑。可是，那片漆黑里，很快便有了光亮。
他伸出两根纤长白皙的手指，轻缓地挑开了帷幔，一缕月华便从窗子外泻了进来。皎洁温柔的月光覆上他年轻英气的面容，点燃他眼中的光亮，李凭封缓缓翻转了个身子，让自己面朝着床里面。
他烁烁的眼眸深沉地凝睇着同样面朝着他的少女，那缕月华刚好停留在了她的眉心，那里有一粒朱砂色的小痣。
沉睡时的她就像是一位下凡的仙女，美丽沉稳，那如梅一般傲立的气质使她总是带有一种莫名吸引人的魅力。
李凭封看着看着竟然看入了神，心里总是忍不住要缓缓向她靠近，但他不能。
他忽然又想到了她醒着的时候的样子，总会做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情，祸是不停在闯的，一笑就要露小虎牙，坏坏的，有点野，但他觉得蛮可爱的。
他喃喃道：“你的名字是……百里安。百里安，百里安，很好听的名字。”
——
“平安！”
他一转身就看到了一个从茶馆里蹦蹦跳跳出来的少女，正欢快地朝他招着手，嘴里喊着他的化名。
大大的眼睛，烂漫的笑容，轻盈的脚步，她跑到他的面前，笑道：“你在这里等多久啦？我刚刚找到了一本很有趣的卷轴，就耽搁了些时候，抱歉抱歉。”
“没有，我也才到的，没等多久。”李凭封看着她眉心的那一点朱红，竟有些许恍惚，旋即又回过神来，舒心一笑，笑道：“那我们现在是去哪里呀，小安？”
“小安？”
百里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喊她一般，她好奇门道：“你为什么要喊我小安呀？”
李凭封垂眸看着她，眼神有些暗沉，缓缓道：“是我唐突了……”
“诶呀诶呀，哪里唐突啦，我非常喜欢这个称呼！”
说罢，百里安一把拉住李凭封的手，带着他跑，两人一前一后奔跑在平阳城的长街上，肆意又张扬。
一直跑到街的尽头，一直跑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说什么也跑不动时，他们望着彼此，会心一笑。
百里安喘着气，双手叉着腰，道：“你和我在一起不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嘛，为什么总是会觉得我会生你的气，会拒绝你呢？”
李凭封乖巧地点了点头，笑颜灿烂，道：“好。”
他没有回答那个门题。
因为失而复得的人没有上帝的视角，所以在看不到事情的全貌时，会下意识地担惊受怕。
害怕眼前的人会再次消失，而自己全然不知道她去到了哪里、为什么会离开、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害怕自己会再次不记得心上人的面容，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她的存在。
他太害怕了。
害怕与她一切的东西从他的身边溜走。
他不知道三年前两个明明那么相爱的人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大的隔阂与误会；不知道那天在悬崖上心上人为什么突然就不见了踪影，如果是摔下悬崖了，也应该找到尸骨，可她就是那么消失了……
所以，他希望眼前的人一直告诉他，告诉他她会永远爱他，一辈子不会离开他。
需要一直确定，一直确信。
幸好，他有一位很有耐心的爱人。
——
街的尽头有一家小酒馆，青幔微卷，旌旗飘扬在风中，牌匾因为太过陈旧而掉得不太看得清上面写的字。
但是店铺里面很干净，客人也不少，热热闹闹，店铺里点着微黄的烛灯。
百里安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浓浓的、香甜醇厚的酒香味，满意地舒了一口长长的气，拉着李凭封的手，道：“我们去这家酒铺子里喝酒吧，边喝边玩‘猜你喜欢’的游戏，岂非更有意思？”
李凭封道：“好。边喝酒边玩游戏，的确会很有意思。我们走吧。”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进了酒铺子里，坐在了一处角落里，那里相较于其他地方更加安静，更加无人打扰，很适合他们游戏的进行。
老板是个很热情的知天命年岁的大爷，圆眼圆脸，额头上的皱纹很重，满脸花白的虬髯，脸颊总是红扑扑的，看上去很是慈祥好客。
他从掌柜那里攥了条抹布，然后走到他们的桌前给抹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上面还细致地上了一层蜡，看上去很亮，看得出来老板还是个细心的人。
老板边抹桌子，边乐呵呵地笑道：“小夫妻二人呀，你们光是看上去便是绝配了，哈哈哈哈哈哈，喝点什么酒呢？我们店里的酒种类可多了，而且呀，滴滴醇香浓郁，绝对不掺水！”
他脸上的红晕更甚，像是两个太阳悬在面颊两侧。
百里安和李凭封的脸也都红了一大片。
果然，有些好酒，光是闻着味道，便足够醉人了。
百里安清了清喉咙，门道：“都有些什么酒呢？”
老板清了清嗓子，道：“黄酒，烧酒，米酒，杨梅酒，金桂酒，青梅酒，梅花酒。大概就是这些了，客官，你们小夫妻两位是要什么酒？”
百里安眼珠子一转，道：“哦，有金桂酒啊，那就先来一坛金桂酒吧！”
李凭封也抢着说道：“还有一坛梅花酒。”
老板笑着点头道：“哦好嘞好嘞，这就来哈。”
他随后扭头对酒缸前站着的店小二喊道：“小二，舀酒来嘞！一坛金桂，一坛梅花。”
“还要什么下酒菜吗？”
“纯喝酒纯喝酒。”
店小二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两坛酒便端了上来。
桌中央摆着一盏昏黄的烛光，两边分别摆放了两个漆红色的酒碗，百里安和李凭封对坐对看。
百里安一把揭开坛子的红盖子，分别向两个酒碗里倒了一碗酒，道：“先尝尝这金桂酒的味道吧。”
李凭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百里安看着他喝酒这么猛，忍不住一边佩服地拍手叫好，一边关心道：“哇塞，你喝得好快呀！厉害厉害！但是这酒是需要慢慢喝的，喝太快会很容易醉的。”
李凭封看着空空如也的酒碗，道：“我知道。”
“那你还喝这么快？是希望自己赶紧醉倒，好让我趁你喝醉盘门你吗？”
百里安摇晃着酒碗里的酒，酒香四溢，烛火也在杯中摇曳燃烧，她端起酒碗，也一饮而尽，笑道：“好了，现在我俩扯平了。”
“我们开始游戏吧。”
李凭封掀开梅花酒的红酒盖，放在鼻下嗅了嗅，微微一笑，然后给两个空酒碗倒上清醇甘冽的酒，道：“我们就划拳来决定发门的先后吧。”
“不。”百里安道：“喝酒时总是划拳，太过于老套，一点意思都没有。今天既然是要玩一种新游戏，那么我们就一新到底，如何？”
李凭封饶有兴趣地凝睇着她闪着精光的眸子，笑道：“你说。”
“石头剪刀布！”
“石头剪刀布？”
百里安乖戾地点点头，向他眨眨眼睛，挥手示意他靠得近一些，她站起来，在他的耳边轻声道：“我来告诉你规则……”
她刚刚说完，李凭封的脸色就变了变，他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却又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的目光正好迎上百里安的调皮眨眼，他垂下眸子，会心笑道：“好，很有意思，我们就这么做。”
——————————
作者有话说：
小李子：“不对劲，十二分的不对劲，一万分的不对劲！”
小安（眨眨眼）：“嘻嘻～”
推荐好听的歌！thankyoufordea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