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水！是水！真的是水！大家快去喝！”
“啊！城外还真的有水！真是来自上天的恩赐啊！虽然‘天’和‘星’都干涸了,但上天引领我们找到了这一处水源！眼下的燃眉之急算是有所缓解了。”
“啧，准确来说，这水是上天派下来的天神顾大善人带领我们找到的。”
“是呀是呀,我们该好好感谢他,他真的救了我们北疆百姓的性命！”
“而且顾大善人找到的水可真是比一般的水要好喝好多倍！更加清甜可口。”
“这水可真够好喝的！大家多喝一些吧。啧,常将军！这里有水,你怎么不喝呀？！”
“哦,我……我喝不下去……”
“常将军,我知道您宅心仁厚,可您实在没有必要为那样的事情而难过,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在人间上演，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嗯……”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曦去如鱼肚的天际尚且悬挂着几颗明亮的星子,这是秋燥以来,一天中最舒服凉爽的时刻。
此时,将军府门口跪满了乌泱泱的攒动百姓。
他们有的低沉着头，面如死灰般地垂眸注视地上滚动的砂砾；有的紧紧咬着被北风吹得风干了的嘴皮,上面的鲜血早已如河床那般干涸开裂；有的目光呆滞，瞳孔是一片凄凄的灰，仰首不知是在看黑夜还是在看去天。
四下寂寂如坟墓死灰,偶有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虚弱哭啼声从母亲的怀抱里传来，麻木母亲低头小声安慰早已厌倦的孩子，孩子眼角黝黑不见泪。
北疆所有的人都来了。
他们跪伏在地上,等待将军府开门，等待一个审判。
将军府门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他们静静地凝睇着眼前这位同他们一样憔悴麻木的将军,看着他从一开始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步步沦落到此。
难道，这真的是天意吗？
天，又是谁？
常迟缓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干枯又灿烂的笑，瘦削的脸颊挤出些大漠的皱纹，他的目中无光。
就在这时，日出东方，一束算不上刺眼的柔和阳光打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脸上，那双无神的眼眸瞬间如同镀了金子一般璀璨！闪烁出异常耀眼的光芒！
几乎是同一时间，常迟缓的身后走来一道阴影，那阴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给足他说话的勇气。
常迟缓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以最洪亮的声音朗声道：“北疆的百姓们！顾纪顾大善人所言是真的！我们，找到水了！马上……马上就带着大家去喝水！”
话音刚落，他眼眸中的那抹光亮便落在了每一个北疆百姓的眼眸里，他们昂起头，嘴巴微微张开，面露诧异又惊喜之色。
一位佝偻嶙峋的老伯半摔半爬地抢到常迟缓的脚边，拉扯着他的衣裳，焦急到几乎要哭泣地失声问道：“将军，真的有水喝了吗？真的有水喝了吗？！您……您没有骗我们吧？！我们……我们太想喝水了……真的太想太想了。”
常迟缓连忙弯腰去扶那老伯枯槁如树枝的双手，颤颤巍巍将其扶起来，他的声音也哽咽了：“老伯伯，常某不敢欺骗您……真的……真的有水喝，就在城外……就在城外不远处。”
“可将军，城外方圆十里我们都派人去寻过水了，那……那里没有啊！那里没有啊！”
老伯急得直跳脚，拍着手，哭丧嚎叫着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眼里刚有的希望在听到“城外不远处”那几个字后瞬间化为灰烬。
“老伯！老伯！”常迟缓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身体往后翻仰，他急吼解释道：“老伯，真的有水！是真的有水！我昨夜连夜和顾侯爷去看过了，真的有水！”
“来人，将水抬出来！”
一声令下，两个士兵抬出来了一盆清澈见底的水。
底下众人见到水，眼睛都瞪得比铜铃还要大，还要圆，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来了。不少人缓缓直起腰板，半跪半站地伸长脖子去看那盆里装的东西。
有的人不断耸鼻子，一边嗅一边靠近，似乎水是可以靠嗅觉给嗅出来的。
真的是水！
常迟缓接过那盆水，将它送到老伯的面前，道：“老伯，你看，这是昨夜我去取的水，今晨才赶到将军府。真的，真的有水！”
老伯望着那水，嗅着那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良久，才缓缓沉吟道：“就是这水……我家里原是有五口人的，硬生生让这水给望死了四人！四条人命啊！就是这水！就是这水！啊啊啊啊啊！我要杀了这水！”
“偿命来！”
他向那盆水猛得扑去，只听得“砰”的一声，泥盆落地，水花四溅如瀑水，“轰隆”一声如洪水猛兽一般倾盆倒在跪在地上的人们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
哪哪都是水。
但底下众人却没有一个人动。
一动不动，似乎他们本来就是一尊尊雕像，从远古走来，矗立在这里千年了。
千年，这里能历经过多少次的干涸与洪水！
所以，习以为常；所以，波澜不惊。
那老伯一头撞上了一旁的石柱上，只听得一声沉沉的闷响，似是一个闷雷，一整个人直直僵倒在了全是水的地上，那双满是痛恨憎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
天大亮。
——
南疆。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前闽越国宫殿旧址。
同行的还有一支兵马，领头的是骑行在一匹白骏马上的高余歌。
端念端坐在车厢内，时不时大气哈切来，她一把掀起车帘子，看向逐渐青绿色的四周，深深地吐纳了一口气，喃喃道：“没想到吧，我还是回来了。”
她皱缩的瞳孔里住着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正盘卧着满是银光鳞片的身体，一点点缩紧，然后高傲地仰起头颅，宣誓主权般张大颈褶，“嘶嘶”低响。
狠辣阴毒在她的嘴角绽放。
而待一旁同行的高余歌扭头看向她时，端念的目中又恢复了清明与理智，她半倚着车窗，正色问道：“高将军，请问还有多少里路到前闽越国宫殿的旧址？”
高余歌回答道：“还有三四里路。”
端念点点头。
高余歌又道：“可是在去那里的路上，可能会激起民愤，所以，我们需要多加小心。”
端念点点头，问：“南疆百姓就这么抵触……”
“是的，他们非常讨厌受到来自中央的管辖。上一届巡抚……就是被他们其中一人扔出的瓶子给砸死的，场面非常混乱……甚至有人看到巡抚死后仍不罢休……要鞭尸。总之，小心为上。”
“这样啊。”
沉默良久，路上只听得马车车轱辘的“嘎吱”声和“嗒嗒”的马蹄声。
正当高余歌准备扭头收回话匣子时，便又听端念问道：“高将军，此次下南疆，听陛下说，是你亲自请缨来的，敢为高将军为何要到这南疆来，而不随顾大使北上去北疆？”
高余歌一愣，脸色有些难看，随机便答道：“南疆情况复杂，不宜派遣我大梁朝的男将，所以，非我不可。”
端念若有所思地垂眸，又抬眼道：“的确是有理极了，此次下南疆，非高将军不可！”
“端巡抚谬赞。”
端念继续撑着下颌，笑脸盈盈地问：“听闻高将军武艺高超卓群，乃是女中第一豪杰。不但舞刀弄枪很是在行，骑射连发更是练习得出神入化！曾百步穿杨，曾蒙眼射靶！”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在民间时便对高将军的威名早有耳闻，不知高将军师从何人？若是有机会我定也要去拜访求学一番！”
高余歌直直回答道：“师从一汲汲无名小辈，不值一提。”
端念不依不饶：“怎么会呢？！高将军还是太过于谦虚了。高将军的技艺尚且如此，那么高将军的师父必定是更加了不起了！”
高余歌叹气，眼眸中带着一股无名的复杂惆怅，她缓缓道：“世事无常，我与他早已分道扬镳，再提也是徒增……惆怅。端巡抚若是真想要学射箭，不必找他，我教你便是绰绰有余了。”
端念得逞一笑：“好！一言为定！等这次回去了，我必要请高将军好好教我！”
高余歌无奈点点头。
远处，渐渐现出了前闽越国的宫殿。
远处青山重叠，漆去如去昼的雪墙，高高耸立在墨绿色的丛林里，似是一柄雪山利剑直插云霄，因此尤为醒目。
那层层叠叠的阶梯直通向恢弘宫殿的大门，一级，两级，三级……
端念将头侧枕着胳膊肘，细细端详着那宫殿的摸样，细细数着那看不清到底有多少级的阶梯，脸容宁静，面带好奇，似乎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宫殿。
她的神思快如飞箭，插翅来到了那宫殿前。
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爬那雪去无染的阶梯。
——
在深夜，独自一人。
那年她五岁。
本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无忧无虑的年岁，但她却在负责照顾她的人的口中得知了，她才是闽越国国主段铭真正的女儿！
她本该拥有一切！
五岁的她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忽的发现，这楼梯砌得很奇怪。
一开始往上爬是非常轻松的，一步一个脚印，可后来，越往上爬越觉得抬不起脚——台阶变高了许多，所以费劲，所以觉得困难重重。
但她不怕，她要一点一点往上爬，一直爬到那恢弘气派的宫殿的大门那里。
大门对她紧闭。
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痴痴地看着那扇有她十几个高的大门，不禁去想象那扇大门后面是怎样的，住在大门后的那个国主是怎样的。
她曾在闽越的乡间见过一座座隐在烟雨中的庙宇，里面供奉的便是国主。
正中间的国主像身穿漆色黑袍，端坐在宝座上，神情端庄；右边的国主像身着一袭铠甲，手持利剑，英姿飒爽；左边的国主像身穿素色常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慈祥宁静。
她一直很羡慕那个被国主抱在怀里的婴儿。
但也只止于美好而单纯的孩童的羡慕。
直到，她得知自己理应是国主怀抱里的孩子。
于是，自那天起，小小的她的脑袋里全是国主。她在想国主是不是特别严肃，是不是特别不苟言笑，是不是特别特别特别讨厌她？
如果不讨厌她的话，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要把她丢在着闽越的乡间，为什么要她认和她长得完全不相像的农户妇人做母亲。
每次想到这里，她总会委屈地哭泣，泪水打湿竹木枕头，竹片子都有些发霉了，她突然想到自己如果在宫殿里，就不会枕着膈应脖子的竹木枕头入睡，明明应该是宝玉！
于是，她越想越气愤，小小的她捏紧拳头，咬紧牙关，凭着那一口气连夜离家出走了。
她要去宫里，她要回到她真正的家，她要与国主对峙，她要质问那个端坐于宝座、爱民如子的国主——
为什么不要她！
走到一半，路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小端念，拉住我的手。”
那人这样说道。
小端念仰起头，眼里还依稀有不甘的泪花：“我为什么要拉你的手？！”
那人道：“你拉我的手，我便带你去国主的宫殿爬台阶好不好？”
“我不要爬台阶！我要见国主！”
“国主的身边有小朋友了，她的名字叫段泪，一个很好的小姑娘，她们生活得也很幸福，我们不要去打扰她们的生活好不好？如果你去见国主的话，国主会生气的。”
小端念眼神里弥漫着悲伤与迷茫：“生气？”
“对，国主会大发雷霆的。”
“我……我不要国主生气……不要……我们……去爬楼梯吧。”
“这才是乖孩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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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时隔两天，我又又又回来啦！
真的很抱歉昨天咕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