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死人了！死人了！啊啊啊啊啊！死人啦！”
“快跑！快跑啊！”
“对！快点跑！再不跑,就要白白丢掉性命了！快！”
“阿娘，我们要跑到哪里去？不要爹爹了吗？”
“来不及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走啊！”
“快点走吧！这里全都是死人！”
“天神降灾了,是瘟疫啊！”
“全是死人！”
……
北疆,艳阳高照,毒辣似酷暑,人间如蒸笼炼狱。茫茫三百里黄土地,尘土飞扬,糊眼不见天日，尸横遍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腐烂的尸体横七竖八、集聚成堆地或瘫倒在地上或匍匐在黄土砌成的土床上,浮肿焦黄的皮肉在毒阳的煎烤下滋滋作响,黄土渣子吸附在那早已滞固的脓疱上,渐渐地散发出高温加热尸体后独有的尸油味儿,臭过鲍鱼之肆，腥过山羊生血。
无论是那些尸体的亲人还是那些恰巧逃命路过的路人,就算是紧紧捂住鼻子，屏息凝神，但只要一不留神闻到了那尸油的味道,便都会恶心得要当场掏空胃袋作呕连三；只要一看到那渐渐与黄土糜烂交融在一起的脓疱，便都会想要将眼睛挖出来用清水涤荡清洗。
可北疆没有水，一滴水都没有。
一连三个月,没有降一滴雨的，不仅仅是邻国蛮塞国，还有北疆。
艳阳高照,秋季多干燥。
北疆本来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有些地方因为土地肥沃，甚至可以像中原地区一般进行农耕活动。
草原上有两条长河河道，河水虽浅，但胜在足够清澈干净。
北疆百姓就依傍着这两条长河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他们在河道里面取水用来饮用、灌溉和洗漱，世世代代，都如此。
他们将那两条长河奉为上天的馈赠与恩赐，并给它们取了名字，一条叫做“天”，一条叫做“星”。
生活虽然不如平阳城那般繁华热闹、锣鼓喧天，但也是喜乐如常。
除了多年来一直与邻国蛮塞国交锋。
高高竖起的城墙在敌人的铁骑的冲击下，往往不值一提。
后来，朝廷派来了常大将军驻守北疆，有了这个主心骨，日子又回到了往日里的那份安详宁静。
常大将军武力高强，英勇无畏，对北疆的百姓也很好，时常与他们打成一片，北疆的百姓也很爱戴他，一到节日，便会为他祈福。
常大将军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便是：“常某愧不敢当。”
可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位正直尊君、忠心耿耿的大将军，有一天，竟然会伙同逆臣贼子叛变倾覆……
——
北疆已经三个月没有下过雨了。
眼见着高温将“天”和“星”两条长河里的水越蒸越少、河水近乎停止流动，眼见着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干涸开裂，眼见着茂盛的草变得越来越蔫，抢水大战开始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北疆的每家每户都开始用家中现存的器皿——缸、锅、碗、瓢、盆，去到那两条河里舀水储蓄，然后备在家中慢慢喝、慢慢用。
不断地干旱，不断地用水，两条河彻底干涸了。
按理来说，应是永远不会干涸的，可偏偏天公不作美，两条长河硬生生被掏空了河床，北疆的百姓还在寻找新的水源。
可也就在这时，同样苦干旱已久的蛮塞国派来了一对骑兵来抢水了，恰逢那天常大将军不在城内，虽无人员伤亡，但辛辛苦苦储存的水被洗劫一空。
高温还在继续，人们的嘴唇因为干旱而像土地一样干涸翘起死皮，甚至流血，家里有瘦弱小孩子的早已经受不住这苦这难，挣扎死去，到死都没有再喝上一滴水。
无数人上到将军府跪着恳求哀嚎道：“常大将军！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眼下这干旱，我们是度不过去了！请您上书到中央！请您上书到中央！”
常迟缓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父老乡亲一一搀扶起来，流泪悲痛道：“我早已派人飞书传报上奏到中央，可……可远水解不了近渴……常某……常某实在是……”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利剑，寒光几点一现，眼见就要割破脖子上仍在跳动的血管，危急时刻，一粒小石子快到如流星般袭来，只听见“啪”的一声，虎口一阵发麻，利剑被弹得滑手落地。
不等常迟缓回过神来，便听那人缓缓道来：“还没到死的时候。”
常迟缓一抬头，便看见了站立于风沙之中的顾纪。
他是那样的疲惫，是那样的憔悴，仿佛只要被人轻轻一碰，他便会倒下。
但也正是这个看上去十分虚弱苍白的人，随便从地上拾起一粒小石子，双指发力，便将一个常年习武之人握在手里的剑给震掉了。
顾纪的身上没有华丽贵重的衣袍，取而代之的是褴褛的破洞，正漏着风，隐约可以看见身上一道道或新或旧的伤痕，有的还在冒着鲜血，染红了那褴褛的衣裳。
常迟缓自是觉得诧异极了，便红着眼睛，喃喃道：“顾……顾侯爷？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这里哪有什么顾侯爷不顾侯爷的，我叫顾纪，以后直接叫我名字，便好。”
顾纪一步步缓缓走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走到了常迟缓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我有话对你说。”
随后，又面向所有跪在地上的北疆百姓们说：“各位，我叫顾纪。顾虑的顾，纪律的纪。请大家再坚持一晚上！明天，明天一大早，我便会为大家寻到水源！若没有说到做到，自愿挥刀自刎！”
人群中，有一小女孩懵懂地发声问道：“你是朝廷派来救我们的吗？”
顾纪哂笑一声，随后笑脸盈盈道：“我不是朝廷派来的，我是自愿来救你们于水火的。”
那小女孩轻轻地“啊”了一声，随后失声道：“也就是说，你是天神？！”
顾纪没有说话了，只是朝那个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随后没身进入了将军府。
府门关。
——
桌上点了一支烛灯。
烛火荡悠悠。
常迟缓关上房门，又插上插销，这才焦急地一把坐在凳子上，抬头问：“顾侯爷，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北疆？没有朝廷的命令，你不绝对不可能私自到北疆来。”
顾纪叹了口气，在他的注视下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道：“我到北疆来，是为了救你的。”
常迟缓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却是十分诧异，他问：“救我？所以说，顾侯爷，是朝廷派来赈灾的对吗？”
“不对，也对。”顾纪接着道：“我不是朝廷派来的，但我是来帮助你一起赈灾的，救北疆百姓于水火。”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肯定很想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对不对，因为没有相关令牌，我的出行受限，根本无法从平阳城来到这蛮荒的北疆。”
“我是冒死偷令牌过来的。”
“你！”常迟缓一把拍案大叫：“你这是……你这是欺君之罪！”
顾纪轻描淡写道：“那又如何？！欺君之罪又如何？！这一路上，我杀了多少人，我的手沾满了多少鲜血，可是，我问心无愧！”
常迟缓一把抽起一旁架着的小刀，刀锋凌厉，出鞘泛寒，“呲”的一声，刀没入顾纪的胸膛，常迟缓大喝一声：“你有罪！我要派人将你押送回平阳城！咳咳咳。”
由于长时间的缺水，又一时动怒不宜已，常迟缓弯腰剧烈咳嗽了起来，桌上却没有一口茶水用来止咳。
顾纪看着那一把插在他胸膛的小刀，干笑一声道：“我有罪？哈哈哈哈哈！我有罪？”
“如果我有罪，那也是为了救你！你以为我过五关、斩六将地来到这闹旱灾的北疆来干什么，自讨苦吃吗？！我是为了救你！事到如今，你还是被蒙在鼓里！”
“你知不知道，陛下他要杀你！”
“什么？！”
常迟缓的咳嗽声终于止住了，但他瞪得如同铜铃一般的眼睛却红了，隐隐又泪光，他又呢喃了一遍：“你再说一遍！陛下他……他要杀谁？！”
顾纪一字字道：“杀你！”
一滴泪流了下来，常迟缓瘫软倒地，眼神飘忽不定，嘴里一直说着：“为……为什么……我明明……明明那么的……恪尽职守……我一向都是……”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他含泪恶狠狠地瞪着顾纪，失声道：“是你栽赃陷害！是你！是你挑拨离间！”
顾纪哂笑：“我为什么要栽赃陷害陛下，又为什么要挑拨离间你和陛下之间的关系？！陛下要你死，可不是想了一天两天了。常大将军，你可知道自古以来便有一句话，叫做‘功高震主’！天高皇帝远，你这么受到北疆百姓的爱戴，又手握重兵，陛下坐在龙椅上，那是怎么都坐不安稳啊！”
“你胡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叛变！从来没有！我一直……一直忠心于陛下！效忠于陛下！陛下也对我信赖有加。”
“我看不一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一点，高首相与你可是心知肚明！”
伤口仍在不断往外面流血，顾纪的嘴唇又白了几分，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当初……当初你夺得了武状元，本是一件大喜事，高姑娘……与你本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可……可高首相偏要临门倒插一脚，坏了这件大喜事……”
“后来，高姑娘被一纸诏书传进宫中选秀，从此便留在宫里了。你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谁指事的！我不信你不恨！夺妻之恨啊！陛下怕你怨恨在心，故先下手为强！先对北疆这里不管不顾，让你失去民心，再逼得你自刎归西！”
常迟缓大吼道：“我不恨！而且，她现在已经不在宫里了！”
“那你和她还能在一起吗？！时间还能重来一次吗？！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若是我栽赃陷害，我便不得好死！我发誓！”
——————————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周五啦，后天就是周六……啧六级……
等我周六考完了就更！（但大概率不会准点，想和同学出去吃顿好的奖励一下自己）
周五先咕一天～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