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宋夏说一会儿就会趴下去听一下沈淮景的心跳,等听到心脏依旧跳动后,便会继续拍着沈淮景往下讲。
宋夏就这样抱着他,絮絮叨叨、天南海北的,一直说到嗓子几乎再也发不出声来。
但再往前回想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宋夏竟是脑袋一片空白。
可喜可贺的是,在宋夏的努力下,沈淮景头上的伤口终于不再继续流血,手也有了丝温度,宋夏听着沈淮景逐渐平稳的心跳和微弱的呼吸,整个人终于彻底将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给放松了下来。
精神一旦放松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宋夏就这样拍着沈淮景,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竟是抱着他睡着了。
这一觉,竟是足足从早上睡到了黄昏。
宋夏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只剩了些余晖映在前面的小溪上。
即便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抚上了沈淮景的脸颊,大概真的是上天庇佑,沈淮景依旧跟她睡着前一样,微弱的呼吸着。
宋夏这才有心思注意自己现在的处境。
“好饿......”整整一天没有进食的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宋夏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有些迷茫的四处张望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
好在现在这个时节,山林里还长着不少野菜野果子,宋夏扫了一圈,很快便看到小溪流过的一截背阴处,有一丛野草正郁郁葱葱的长着。
“白茅根!”宋夏惊喜地叫出声。
平时都是小孩子当小零嘴吃的东西,如今竟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
光是看到那叶子的样子,宋夏嘴里就不自觉的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跟着叫的更厉害了。
“沈淮景你先自己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给咱们弄点儿东西吃。”宋夏对着沈淮景说了一声,但对方依旧是那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宋夏叹了口气,将沈淮景好好放到树下躺着,这才慢慢往水边走去。
在围着他们坠落的地点转了整整两圈后,宋夏最后只找到了一些酸到掉牙的酸枣,还有一大捧白茅根。
宋夏捧着这一大堆野草野果,又找了一大片叶子折了一下,盛了些水,正准备给沈淮景嘴里灌一些,也好稍稍补充些能量时,结果一抬头便看到一个身上几乎都没剩几件衣裳的“血葫芦”正摇摇晃晃的往沈淮景身边走去。
“啪!”宋夏手里的东西瞬间散落一地。
明明刚刚饿的走路都在打晃的人,现在跑的几乎要飞了起来。
那瘸腿竟没死透!
宋夏摸到昨天晚上揣在自己袖口的那颗尖利的石头,直接飞扑到瘸腿身上,狠狠的将那尖利的一头插进对方的脖颈。
在瘸腿不可置信扭过脸来看自己的时候,宋夏面无表情的将石头拔出,随着血如喷泉般飞溅到四周,瘸腿终于捂着脖子,蹬腿“嗬、嗬”两声后,彻底没了声息。
宋夏原本以为自己会吐、会大哭、会崩溃,可没想到她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静。
宋夏提着石头蹲在瘸腿旁边,又往心脏等重要部位狠狠地砸了好几下,确认他除非丧尸变异以外,再也不可能活过来后,这才把石头扔了,走到沈淮景身边,将手擦干净后轻轻探了一下对方的鼻息。
依旧是那样的虚弱,却平稳。
宋夏一声不吭的,默默去把刚刚丢下的野草果子捡了起来,就连打翻的水也重新舀了一捧。宋夏就这样捧着这些东西一点点碾碎了,再顺着水喂给沈淮景。
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等一切都做完后,巨大的疲倦从心底冒出,几乎将宋夏吞噬。
宋夏扶起沈淮景,和他一起靠在树上,两人的头相互抵着,宋夏心里麻木地想着:“再睡一觉吧,说不定睡醒沈虎他们就找过来了呢?”
但只有这件事没能再次如宋夏所愿。
宋夏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梦里是无数张熟悉的脸庞在晃动,一会儿是师兄师姐的笑脸,一会儿又是沈淮景的亲吻,最后宋夏竟然还看到了自己,提着一块滴血的石头跟自己面对面地站着。
宋夏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了。
猛的一睁眼,果然,刚刚还呼吸平稳的沈淮景,现在正急促的喘息着,脸也从惨白变成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宋夏甚至不用将手贴上去感受,就知道沈淮景这是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烧。
昨天先是淋了一夜的雨,紧接着又是打斗,最后还坠崖给脑袋摔了个窟窿,这么一遭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那也几乎要废了,更别说沈淮景本来身子就不好,能撑到现在才发烧那都算是奇迹了。
宋夏看着沈淮景那不正常的潮红从脸上一路蔓延向下,再看了一眼天上依旧挂着的月亮和几颗星星后,直接撕了自己身上的外衫,再配上瘸腿身上的,将沈淮景紧紧地绑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拖着他,顺着那条小溪,宋夏按着自己昨天定好的计划,慢慢往前走着。
*
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死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小田村传开。
甚至就连涿县的甘味阁、牛马行和张屠户的肉铺,也都在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甚至甘味阁的大掌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也长叹了一口气,说下葬那天要去小田村给宋小娘子烧一叠纸钱。
村子里的乡亲们更是哭声震天。
他们才刚刚跟着宋夏种了一年的麦子,这日子才刚刚有了盼头,怎么好端端的便出了这样的祸事?!
结果在这种时候,还有些其他村子的人来小田村看热闹,尤其那些被周边地主乡绅们派来打探消息的人,在看到他们这副伤心的模样后,忍不住说宋夏这是泄了天机,这才遭了天谴。
此话一出,就连小田村的神婆都瞪大了眼睛狠狠呸道:“老天才不会瞎了眼害这么好的人!都是你们这种烂心肝的东西害的!”
宋夏一死,那些天天在村子外面徘徊,不安好心的陌生人,也突然全部消失不见了。
乡亲们看着这些人,心里几乎恨的想将他们剥皮抽筋。
他们村子就从没出过这种事情!一定是他们这群人捣的鬼!
抓不住那些人,乡亲们便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沈虎从山上带下来的那个黑衣人身上。
峨眉刺先是在山上被沈淮景砍成重伤,后面又被沈虎一棍子敲了个脑震荡,现在好不容易下了山,又被小田村的乡亲们围住,挨了好几拳头。最后还是村长将他从愤怒的乡亲们中间给救了出来,反锁进了自家柴房。
“村长!你干啥护着这个歹人!是他害死了夏夏和沈先生!”王大嫂最为激动,她家现在所有的好日子都是宋夏带来的,现如今宋夏死了,王大嫂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死这个歹人。
“对啊!村长!他可害死了宋小娘子!”
“他是杀害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的凶手!”
“打死他!让他给宋小娘子和沈先生偿命!”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乡亲们愤怒地围着村长家,大声叫骂。
峨眉刺被五花大绑地扔在黑暗的柴房里,听着外面几乎要将房子给掀掉的巨大声浪,身上不住的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如何处决!那是朝廷的事儿!你们这样打死他,那是动用私刑!也一样是要掉脑袋的!”村长不愧是村里唯一识字,且懂些律法的人,他看着这些群情激愤的乡亲,大声道:“我知道大家这是想为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报仇!但是国有国法!谁都不能越过去!”
“那就让夏夏和沈先生这样枉死不成!”王大嫂激动道。
“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绝不会枉死!”村长大声道:“我已经传信给府城了!相信沈举人一定会为沈先生和宋小娘子讨回个公道!但在此之前,这凶手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咱们把他打死了!谁来给宋小娘子和沈先生作证!”
在听到村长说已经传信给府城后,乡亲们的情绪这才稍稍稳定了下来,然后又开始抽泣抹着眼泪。
“呜呜呜......宋小娘子多好的一个人啊......”许嫂子抹着眼泪,眼泪汪汪地拉着刘嫂子说道:“你说当年我还跟她生气,觉得这小娘子不懂瞎折腾,你说说,我当年真是......”
“谁说不是呢!”刘嫂子也眼睛通红道:“宋小娘子多好一个人啊,咱们村当时那么多人不信她的,结果人家第二年还是啥也不计较,喊着咱们一块儿跟着种,你说这事上哪儿有这么好的人啊!”
“唉,好人不长命啊——”旁边刚有乡亲开口,便立刻被人给瞪了回去,赶忙自己拍了自己嘴巴两下,道歉道:“哎哎哎!呸呸呸!我这破嘴!破嘴!”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村长推开这群人,走到王秀丽旁问道:“阿明呢?他现在怎么样?这事儿你们瞒好了没有?别让那些不开眼的去他旁边瞎叨叨!尤其是你们家那两个!他们关系好,千万不能说漏嘴了!”
王秀丽也是哭的眼睛发肿,开口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爹,阿明那边快瞒不住了,这都两天了!昨天直到晚上都没让他回去,阿明就好像知道什么了,他打来家里就没吃过东西,从昨天开始更是连水都没喝了。”
“这小子!”村长也觉得棘手得很,但他又不能不管这如今已经成了孤儿的孩子。
“爹,这可咋办啊?”王秀丽现在也愁得很。
宋夏和沈淮景上山前将沈春明送到自己家里,原本想着顶多第二天就能回来了。结果没想到两个人竟然全都一起坠了崖!沈春明一下子成了孤儿。
现在宋夏两人生死未卜,沈举人又还没来,王秀丽看着闹着要回家的沈春明,心里既是酸楚又是无奈。
“爹,还是告诉他吧,阿明也已经十三了,不小了。沈先生和宋小娘子走了,他得撑起这个家啊。”沈虎也在旁边说道。
“唉!”村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最终还是村长过去,单独将沈春明拉到房间里面,将这个悲剧原原本本的讲给他。
众人只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几乎令人心碎的嘶吼,然后便再没了声响。
许久之后,村长摇着头从屋内出来,对守在门口的乡亲们挥手让他们散开。
有人忍不住想问一句究竟怎么样了,但也被旁边人轻轻拉扯一下,轻轻摇头,最后也只能揣着满心的同情离开。
“爹,阿明他?”王秀丽见众人都散开后,这才赶忙上前问道。
只见村长仿佛老了十岁一般,冲她轻轻摇头。
“那孩子不信,他要自己上山去那崖边找他哥。”
“呀!”王秀丽闻言忍不住小声惊呼一声,随即赶忙用手捂住嘴,小声道:“那山崖可险得很!当时他俩摔下去后,虎子可是喊了两人好一会儿!一直等到阿力带着人找到他,都没有回应!阿明怎么还......”
王秀丽说着稍稍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爹!你可不能让阿明去啊!这沈家已经就剩他一个了!他再出些什么事儿,到时候沈举人来了,您可咋交代!”
“唉!”村长听着王秀丽这话,也没说话,只是不住地叹气。
王秀丽看着村长这悲痛的模样,再想起宋夏笑眯眯的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突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说这么好的人,你说这日子明明已经好起来,咋又成这样了嘛!呜呜呜......”
只是即便村长再怎么拦着沈春明也没用,沈春明还是在当天晚上就从沈虎家跑了出来,他依旧穿着宋夏走那天给他搭的衣裳,身上连口水都没带,就直接往山上冲。
但好在村里所有人最近都操心着他,沈卫强在发现沈春明不见后,更是第一个跑去告诉了村长,全村人又一齐往山里跑,终于将他拦在了山脚下。
“你们让开!我要去找我哥!你们不救他们!我自己去救他们!”沈春明拼命抓挠这抱住他的沈虎,怒吼道:“我哥和我嫂子还在山里等我去救他们呢!你们这群白眼狼!我嫂子教给你们这么多东西!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救他们!败类!垃圾!”
沈虎一声不吭扛着不停怒骂着他们的沈春明,在想把他带到自己家时,沈春明的挣扎突然变得更加疯狂。
沈虎无奈,跟村长对视一眼后,终于带着沈春明回了他自己的家。
沈春明一到自家门口,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小黄兴奋地叫着,摇头晃脑的从院子里面跑出来,迎接它已经两天没见的小主人。
但在嗅闻到沈春明的那一刻,小黄原本高高翘起的尾巴突然也耷拉了下来,它围着沈春明不住地嗅闻,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呜咽声,仿佛想知道自己的小主人为什么闻起来这么悲伤。
“阿明,你说得对,咱们现在还没看到宋小娘子和沈先生的尸体,不能就这么说他们死了。我已经喊了咱们村的汉子,等明天一大早就再去山里找找,你放心,不论宋小娘子和沈先生是死是活,我都一定将他们给你带回来。”
沈虎看着沈春明,语气悲伤:“但是阿明,你不能这么任性。现在你们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要坚强起来,将整个家撑起来。你想想,若是你哥和你嫂子还活着,他们看到你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就这样往山上冲,他们会不会伤心?”
沈春明紧绷着嘴巴,双唇有些微微颤抖,但他依旧一滴泪也没掉,高高地扬着头,说道:“我哥和我嫂子一定没事儿的!他俩怎么可能舍得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再说了,我嫂子这麦子才刚刚种下,她更不会丢下它们的!”
“唉,你这么想也行。”沈虎拍拍沈春明的肩膀,最后的千言万语也不过化成一句:“你要好好的,向前看。”
说罢,便将门替沈春明带上,只留他一个人在家。
沈春明就这样站在院子中央,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睛里面打转,心里对刚刚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信。
小黄看着沈春明这副模样,急得围着他“呜呜”地叫着,最后直接忍不住冲着他大叫起来。
小黄这么一叫,直接将还在屋里养伤的小黑给叫醒了。
小黑大概也听懂了小黄叫声里的不安,他拖着缝了几十针的身子从屋里慢慢爬出来,尾巴因为脊背受伤而抬不起来,只能垂在下面冲着沈春明慢慢摇着,嗓子里也发出“呜呜”的不安声。
沈春明在看到那被宋夏亲手救回来的小黑时,终于彻底崩溃。
他上前抱住小黑,将整个脸埋进它厚厚的毛发中,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黄见状更是急得冲到沈春明面前,不住地用鼻子拱他,再用舌头试图将沈春明流出的泪水舔干净。
沈春明看着眼前这两只满眼都是担心他的小狗,更是崩溃。
他一把将两只狗都抱进怀里,放声大哭。
“哥——嫂子——,呜呜呜,哥!嫂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