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令人失望的是,沈虎带上人去山上重新找了两遍,都没能发现半点宋夏和沈淮景的踪迹。
山崖过于陡峭,就连往年常上山打猎的王树也看着这山崖无奈地摇了摇头,更是直接断言,宋夏和沈淮景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是绝对活不了了。
村里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即便还没找到宋夏和沈淮景的尸体,但也彻底接受了他们两个已经死亡的事实。
李香几乎是想起宋夏便忍不住落泪,杏儿嫂则是在县里得知宋夏坠崖这个事情后,直接晕了过去,再等醒来,便是不住地哭着责备自己,为什么没看好小花,为什么当初让夏夏走了那条岔路。
沈春明更是一个人在家将门锁的死死的,拒绝和人沟通。
就在这样一片愁云惨淡中,沈举人一直过了十天,才姗姗来迟。
跟上次来时前呼后拥的样子不同,这次沈举人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管家,驾了一架马车低调赶来。
“明少爷,您开开门,老爷来了,您开开门!”李管事在门口小心地敲着门,但一直敲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院内有半点儿动静。
李管事有些怀疑地看了眼旁边的村长,厉声问道:“沈村长,你确定明少爷现在在里面吗?你可老实说!明少爷要是再出点儿什么事儿,你可是要负责的!”
“李管事您这话说的,我怎么敢骗您呢?!”村长整个人也是有苦说不出,“这阿明、哦不,是明少爷,他自打知道宋小娘子和沈先生、少爷,坠崖那天起,就把自己锁在院子里面不出来。我们当然不敢放心留他自己一个人在里面,每天都派人在门口守着,生怕他自己偷跑上山嘞!而且您看看。”
村长说着,又从地上端起一碗白面馒头和菜,心疼地说道:“您看看,这每天还都给他送着饭嘞!可他就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这饭都馊了好几碗嘞!”
李管事看着那碗没什么油水的粗糙饭菜,嫌弃地捂了捂鼻子,然后问道:“那怎么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还是没人开?!”
“许是明少爷太过伤心,不想见人吧……”村长有些为难道。
李管事正要继续发作,只见沈举人摆手制止,然后自己亲自上前拍门。
“阿明,不要任性了,快出来开门。”
拍了两下,还是无人应声。
李管事赶忙上前,低声道:“老爷,明少爷一直没来开门,怕不是在里面也有什么危险,不如直接……”
沈举人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李管事见状立刻冲旁边的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只见两个随从先是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齐向前飞冲,“砰”的一声将门直接撞开。
“哎!这!”村长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既想阻止,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哼!明少爷在屋里待了这么久,你们竟没有一个人想着进去看看,要是明少爷在里面出点儿什么事儿,你们谁也跑不了!”李管事看着村长这表情,更是低声威胁道。
“哎哎哎,不能不能,明少爷不能出事儿……”村长只能在旁赔着笑,心里却已经开始大骂起对方。
村长看着李管事这副嘴脸,又想起当初宋夏和沈淮景两个人住进这一栋几十年没人住的老房子,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酸涩。
若是真的疼爱他们,怎么会忍心让重病的侄子和新婚妻子独自来到乡下,尤其是现在,他们要是真心疼阿明,又怎么会足足十天才过来!
沈举人也不管他们几个在后面的小动作,直接推开已经撞开的大门,大踏步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小黄便冲了出来,对着一行人狂吠。
“去去去!这是你主人亲戚!”村长赶忙上前哄赶着小黄,小黄看到熟人,这才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身子,但却已经横在几人面前不肯离开。
沈举人看着这条极其护主不肯让开的黄狗有些不耐烦,就在他刚准备让随从将这条黄狗给拖走的时候,屋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黄,回来。”
沈举人抬头看过去,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他几乎没认出来对方。
他记忆中的那个小胖墩,现如今已经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俊秀少年。
因为好几天没好好吃饭的缘故,沈春明整个人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原本看着大小适宜的圆眼,现在看着却大得惊人,眼窝凹陷,眼下一片乌青,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刚刚经历了雨打的小树苗。
“阿明,过来。”沈举人看着沈春明,沉声道。
“叔父,我哥和我嫂子......”沈春明没有动作,他站在门口,哽咽地说道。
“叔父知道。”沈举人语气悲痛,“歹人已经抓到,我相信王县令一定会替淮景和那个女人讨一个公道的!”
“阿明,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是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叔父同样悲痛,你婶子更是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在家哭到晕倒。阿明,咱们先将那歹人押到县里,等他偿了命,叔父就带你回家。现如今你们家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叔父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再出什么事儿了......”
沈春明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他在第一天的时候,等了他哥和他嫂子整整一天,又在第五天的时候,等了沈举人整整一天。
现如今十天过去了,他哥和他嫂子没有回来,沈举人却终于在第十天才到。
沈春明心中所有的侥幸都已经碎掉。
他哥和他嫂子死了,他叔父真的不在乎他们。
现如今看着沈举人站在院子中央,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沈春明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叔父我不回去。”沈春明开口打断沈举人的话,语气平淡却无比坚定,“我不回省城,我就在这里,就算我哥他们真的死了,我也要把他们的尸首找出来,就埋在我们种的那两亩田里。我要在这里,替我嫂子守着那两亩田。”
沈举人没想到那个最是贪吃偷懒的孩子,现在竟是主动要留在这偏僻破烂的山坳坳里。
他觉得沈春明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我不能将你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年郎,沈举人仿佛看到了沈淮景的影子,突然觉得事情好像有些失控,声音有些急促的拒绝道:“你们家现在就只剩下你一个了,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如何给你爹娘交代!”
“他们自己死的那么早,还来管我们做什么?”沈春明面无表情道,“他们若是真的在天有灵,那便应该保佑我哥和嫂子平安无事,既然他们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叔父你也不用这样自责。”
沈举人被沈春明这话给噎了一下,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村长看着眼前这有些僵持的局面,赶忙上前说道:“沈举人,明少爷,咱们以后说这些都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那歹人送到衙门,给沈少爷和宋小娘子报仇!”
听到“报仇”两字,沈春明的眼睛这才有了些神采,他仿佛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阴沉道:“走,我要去看看那个人。”
沈举人也不再继续对着沈春明说着要他回家的话,由着村长在前面引路,一行人走到了他家柴房前,等到了地方,沈春明直接一脚上去便将柴房给踹开。
“咳咳咳!”
从房顶上簌簌往下落的尘土呛的峨眉刺一阵咳嗽,但由于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所以即便是咳嗽,也是闷在胸口,咳不痛快。
峨眉刺看着门口的这一群人,阳光直射进偏僻阴暗的柴房,眼睛几乎都要睁不开。
“怎么给打成这样了?”沈举人皱着眉头挥开眼前飞舞的灰尘,问村长。
“唉,乡亲们一听说是这歹人偷了孩子,还害死了沈少爷和宋小娘子后,实在是太气愤了。也怨我没拦住大家,这才把他打成这样。”村长解释道。
“嗯。”沈举人听到这个解释也没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随从道:“把他拉出来,捆上绳子绑到车后面,现在去县城。”
“是!”两个随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上前将一滩烂泥一样的峨眉刺给拉起来,结果在往外走的时候,峨眉刺仿佛看到什么似的,突然瞪大了双眼,呜呜咽咽的仿佛想要说些什么。
李管事脸色有些难看,他对两个随从说道:“还不赶紧给拉出去!捆结实一点儿,别让他中途跑了!”
沈春明就这样看着峨眉刺被随从拉出去,然后结结实实地绑了根绳子拴在马车后面。
沈春明刚刚看到峨眉刺的一瞬间,恨不得立刻上去将他打死,但现在看到峨眉刺这副奇怪的模样后,沈春明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丝奇怪的念头。
这人好像认识李管事和他叔父。
沈春明按耐住了自己想直接打死对方的冲动,在旁边人都忙着收拾东西往县城走的时候,慢慢走到峨眉刺身边,问道:“你认识李管事和沈举人?”
峨眉刺偏着头发出“呜呜呜”的三声,沈春明直接伸手将堵在他嘴里的那块烂稻草给拔了出来。
一瞬间进入鼻腔和口腔的新鲜空气,让峨眉刺不自觉地疯狂大口喘息着,几乎忘了旁边沈春明的问话。
“谁派你来的?!你为什么要掳走小花!”沈春明压低了声音,厉声问道,“说!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沈少爷,你说我平白无故绑个小丫头做什么?”峨眉刺有些嘲讽地看着沈春明,道:“谁想要你们的命,你到现在都没看出来吗?你哥当初可是一下子便猜出来了啊。”
沈春明听到峨眉刺说沈淮景后,整个人瞬间暴怒了起来,他一把拽起峨眉刺的领口,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你要是给我说了,我能让你死的痛快些,但你若是还是这样嘴硬,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比死还痛苦千倍万倍!”
“咳咳咳!”峨眉刺被沈春明这么一拽,牵扯了胸前的伤口,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等咳完后,峨眉刺看着沈春明,眼神有些怪异地笑道:“你觉得能来干这种事儿的人,想没想过会被发现?那你又觉得我为什么会老老实实的听话?沈少爷,你还是太小了。”
沈春明听着峨眉刺这话,终于忍不住一拳打在了对方脸上,在把峨眉刺打倒在地后,更是直接骑到对方身上,一拳接着一拳的往他身上招呼。
村长等人听到动静,赶忙过来将人拉开。
“我告诉你!我要让你偿命!让你全家给我哥偿命!”沈春明被村长抱着疯狂嘶吼。
“快堵上他的嘴!”李管事则在旁边着急忙慌的指挥着人将那坨稻草重新塞回峨眉刺嘴里。
等这场闹剧结束后,沈举人这才带着沈春明坐在马车里,缓缓向县城驶去。
坐在马车里冷静了半晌,听着沈举人不停地说教,沈春明的脑子突然想起了刚刚李管事着急给峨眉刺堵嘴的样子,还有刚刚上车前李管事偷偷摸摸去车尾峨眉刺那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沈春明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宋夏的话“不会是你叔父吧?”
沈举人说着说着,突然就看到沈春明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他有些不解道:“阿明?”
“叔父。”沈春明看着沈举人,缓缓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哥他们来乡下老宅?我哥的病不是在家里养着更好吗?”
沈举人说了半天以后的事情,结果没想到沈春明竟然开口问这个。
“这是你哥要求的。”反正沈淮景已然身死,沈举人根本不怕露馅,“你的那个嫂子也是为了给他冲喜,这才娶的。虽然出身差了一些,但那生辰八字却是跟淮景是天造地设。原本并没有打算让淮景出来,但他找我说了许多次,最后更是因为这件事而病情加重,所以我这才不得不答应了下来。”
沈举人说着,自己几乎都要信了,然后继续道:“你们搬到这里后,我是日日担心,药更是从未断过。况且淮景到这里后,身体确实好了许多不是吗?不是还办了个什么小私塾吗?这事是个意外,只能说淮景这辈子的命实在是太苦了。”
沈春看着沈举人,心渐渐被攥成一团。
那药是假的!
沈春明看着沈举人那悲痛难过的表情,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
马车“踢踏”缓缓走在涿县的石板路上,沈春明透过窗帘往外看去,只觉得今日的涿县有些不一样。
路上不仅干净了许多,就连以前那些随处可见的小扒儿也不见了。
等沈春明敲响县衙门口的登闻鼓,被带入公堂后,沈春明这才知道为什么。
坐在正堂上的是他曾经听说过的王县令,但在王县令左手上座的,则是一个身着红袍官衣,看着十分威严美髯男子。
沈举人看到此人,更是直接面色大变,主动上前拜道:“不知知府大人竟巡视至此,如此便劳烦王县令和刘知府为小侄讨个公道了!”
“本府只是下来巡视凑巧碰到罢了,王县令才是你们的主官,所有事宜皆应由他主持,替你们讨回公道更是他应该做的。本府只是好奇旁听罢了,你们不用在意我。”刘知府十分客气地说道。
“下官还是有许多不足,应该多多向刘知府学习。还烦请刘知府多多指导。”王县令也客气道。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了,涿县乃你所管辖区,你好好审便是了。”刘知府直接一摆手回道。
沈春明听着他们几人这话,心里这才明白过来,那人竟是河中府新来的四品知府。
相比于沈春明,沈举人心里则是难受的紧。
这知府才刚到河中府不足三个月,自己只在府城族老们集体拜会时跟这新知府简单说了两句话,还没来得及摸清对方的性子。结果没想到自家这件事情,竟是直接让这他给碰上了!
虽然刘知府说着不会对案子发表意见,但沈举人心里还是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只觉得今天此事怕是不能如他所愿,那般顺利进行了。
沈举人这样想着,结果整个审理下来,这刘知府果然如他自己所说,全程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王县令审理此案,没有对他们的话发表任何一句意见。
堂上一片混乱,有从医馆赶来作证的杏儿嫂沈大牛大声哭骂的声音,还有乡亲们一个个上前陈情的口供,最后更有峨眉刺在堂上扬着头说整个事情都是那坠下山崖的瘸腿所指示,他十分无辜,只是为了帮着兄弟的忙这才酿成如此大祸,悔不当初的忏悔。
一旁的衙役更是对着一派混乱上前拉扯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王县令敲着堂木,呵斥他们若是再继续喧闹,那不管是苦主还是嫌疑人,一人打十板子后,这才稍稍安静了些。
人证物证嫌疑人具在,这个案子在王县令眼里看来,几乎没有什么疑点。
等王县令将整个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自觉没什么问题,准备宣判时,刘知府突然在旁边开口问了一句。
“我看你如此眼熟,你是不是那个在府城和徐大打死一个街头小贩,然后一起畏罪潜逃的赵五?”
正跪在堂中的峨眉刺,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抖。
“你竟是逃到了这里,还又犯下一桩凶案!那坠下山崖的,是不是就是徐大!”刘知府厉声喝问。
“刘知府,您这是?”原本审的十分顺利的王县令,只差最后峨眉刺签字画押,便能判了。
结果刘知府直接一嗓子,直接将王县令给问整懵了,这人竟还有别的案子在身?!
“这人怕是不能如此简单的问询了。此人身负三条人命,流窜于府城与涿县之内进行行凶,仅涿县一县不能定全此案,暂且将犯人收禁,待此地取证完毕,连人带卷移送府衙,并案调查!”
“大人!”沈举人不由的上前一步大声一声。
“沈举人可是有何异议?”刘知府直视着沈举人,直将他看地退了回去。
“不、没有......”沈举人有些恨恨地说道,嘴里的牙几乎都要咬碎,就差一点!就差这一点!
哪料就在衙役即将将人收押时,公堂内和公堂大门口两道声音突然同时响起。
“这人不是逃窜过来碰巧遇上我哥他们的!他是受人指使!”
“大人!民女有冤情要告!民女要告民女的叔父——沈长风,沈举人!雇凶杀人,残害亲侄!”
公堂内外,瞬间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