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老人旧日曾年少
一星期后,南京侍从室给谭家骧打来电话,命令教育长亲自去萨逊路二十八号拍几张照片,洗出来送到南京去。
萨逊路二十八号。谭家骧把电话撂下,在椅子上坐了半晌。他隐约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却摸不透父亲这通命令的用意。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面前问为什么,不论父亲说什么,他都说好。
他老老实实带了人过去拍照片,洗好,一张张确认,亲自送到南京去。
总司令却不在国防部,也不在官邸,侍从把他带到了南山,岗哨早就在路边铺开,车子一路通行,在半山腰停下来,谭家骧已经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公开场合,父亲总是穿着戎装,私下多是长袍马褂。
他一个人站在沈蕴兰父亲的墓前。
谭家骧好像知道了什么,皱了皱眉头,还是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收敛神色,走上前去,恭敬地叫了一声:“父亲。”
总司令拄着手杖,听到儿子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父子二人就这样静静站着,各怀心事。不知道过了多久,谭总司令开口了:“tຊ我要你带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父亲。”谭家骧走上前去,双手把文件袋递上。谭巽霆接过后,自己动手拆开了牛皮纸封口,抽出里面那一叠黑白照片,一张张看过去,到底是不一样了,已经过去多久了?他想。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儿子:“你知不知道,我让你去拍照的是什么地方。”说着,把文件袋递还给儿子。
谭家骧看着青石墓碑上仓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沈公秉穹之墓,孙文敬题,已经隐隐猜到了,却不敢妄自揣测,只说:“不知道,阿爹。”
谭巽霆似乎也早有预料,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也不奇怪,毕竟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时他与面前这座坟茔的主人,都追随先总理,为革命奔走,袁世凯把他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们偏偏就要在虎口拔牙。沈秉穹总是比自己更能干,暗杀了袁世凯的“东南柱石”后,自己做起了督军,准备继续大展身手。
然后,那间房子里响起三声枪响,他永远地倒在血泊里。
“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是袁世凯的捕房和便衣,没有人敢去收尸。袁世凯有意要让他曝尸街头,给众人看看,和他姓袁的做对的下场——”说到这里,谭巽霆自己都不知道,当年的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
谭家骧从前从没有听父亲用这幅口吻说过话,可那确实是父亲名震上海滩的开始,他顺着说出了自己知道的过去:“是父亲不惧危险,亲自跑到上海,装殓入棺,开设灵堂,总理亦称赞父亲……”
这些事情,父亲的手下人和自己说过,母亲和自己说过,沈秉宇和自己说过,独独父亲,今天是第一次和自己说。
那是独属于父亲的风云时代,白云苍狗,如今自己,乃至蕴兰,都不再年轻了。
“秉穹兄死后不过一个月,袁世凯就在北京暴毙了。我还记得那天我在报纸上读到死讯的时候,跑到他坟前,把这页报纸烧给他。心想,这也算是报了仇了罢。提起往事,这位运筹帷幄的总司令,脸上竟然露出从容的微笑,“后来我又随总理东征北伐,统一中原,剿匪,抗日,一直打到现在。可他,都看不到了哇。”
父亲还是背对着自己,谭家骧却从声音里听出了父亲的神情,提起往事,他该有多少感慨?
谭巽霆没有在乎儿子在身后怎么想,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在,进入正题:“我让你去拍照的地方,就是他遇刺之处,算起来,已经三十年了。秉穹兄死后只留下一个女儿,他的女儿,自然就是我的女儿。”
谭家骧屏住了呼吸。他不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什么,但一定和自己有关,而自己也无法拒绝。
谭巽霆却凝视着儿子,眼中突然忽然多了一层锐利的光,仿佛在作战室里听着前线的战报。
“我一力要促成你和蕴兰成婚,有一个打算也是,将来你们有一儿半女,也算是秉穹的的血脉。”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也有些惘然,仿佛在说给结拜大哥的在天之灵,而他也能明白。
谭家骧猛地抬起头来,微微张嘴,想要说南生的事情,谭巽霆却抬手制止了儿子,好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可到底没有算到,你们两个人合不来。她现在已经嫁人了,我也调查了,人不错,配得上她,我很放心。”
父亲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谭家骧的脸色却简直不能再难看,谭巽霆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以一种不怒自威的审视扫过他的脸:“你做的那些荒唐事,真以为能瞒过我去?从前外面那些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说你,以为你自己会收敛,可哪知道你越来越糊涂!”他的语气不重,但已经有责罚的意思在。
谭家骧想要辩解:“父亲,儿子没有胡闹。蕴兰她,”他顿了顿,闭了一下眼睛,把声音压低到几乎是恳求,“她有了儿子的骨肉。您只要见那孩子一面就知道了。她的眼睛……”他又停住了。因为谭巽霆看着他,那眼神已经不只是审视,而是失望到了顶点,是谭家骧自幼便恐惧的疏离与裁决。
“有一个恪戎,你还不够?又闹着再带一个孩子进来,你到底是不打算再成婚了?”谭家骧能听出来,父亲已经有了怒意,他紧紧抿着嘴,不知道怎么辩解。
可父亲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如遭雷击:“且不说,你也不能保证那就是你的种,即便真是,我也做主,就当这个孩子,是秉穹的孙女,不是我们谭家的。你以后,不要再缠着她。”
前面的话,谭巽霆本说得疾言厉色,可最后一句落下去的时候,却忽然轻了下来,他隐隐都有些怀疑自己,自己本是好意,可事情最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无论如何,当着义兄的面,他要纠正过来。
这番话封死了谭家骧想要辩白的一切可能性,他从前也被父亲训斥过、责骂过,甚至挨过打,但哪一次都没有今天这样让他无法忍受,他头次发觉,原来在山里,也会呼吸不畅,脸色青的好像缺氧一样。
他眼神有些空虚地盯墓碑上的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好像是初次识字的小孩,想用这种方法来分散注意力。却忍不住回忆起过去,那是相识后不久,她父亲的忌日,二人也曾经站在这座墓前,他替代父亲在墓前行礼,那时候她好像刚生了一场病,身型单薄又纤细,穿一件素色的旗袍,整个人淡得就像云后的那片蓝色。
那时候他尚且不知道,她原来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经历了这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过来,一切却都来不及了。
看着儿子这样子,谭巽霆心里到底有些不忍,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在政治上也做出了成绩,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要替他的前途好好考虑。沈蕴兰已经改嫁了,他这样闹下去,爱美人不爱江山,那就干脆……
想到这里,他挑起了另一个话题:“保密局改组,下面几个人斗得厉害,你怎么看?”
方才还陷在情绪泥淖中透不过气来的谭家骧,仿佛敏锐地抓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活了过来,他迅速调整好情绪,揣测了一下父亲的态度,回答:“儿子没有在保密局工作过,不好置喙。”
谭巽霆倒是笑了笑,慢慢往山下走去,谭家骧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总司令没有回过头,好像对着前面的空气说话,但句句都在告诉谭家骧:“不论是谁坐那个位子,终究不是自己人。你在政治学校和国防部那两个虚衔,是压不住人的。保密局的工作,可以学着去做起来。”
谭家骧只脚步停滞了一瞬,心却跳得厉害。父亲说的一点没错,他如今日日和那些老狐狸打交道,如何不知道,头衔、资历、实权,想要做点事,这些一样都少不了。
可他又敏锐地嗅到,就好像上次一样,这个条件背后一定是要自己彻底和沈蕴兰断开关系。想到这里,原先心中冲斥着的狂喜竟然消散了,他犹豫到了极点,想着怎么开口,再求求父亲。
谭巽霆走在前面,似乎也感知到了儿子的犹豫,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儿子一眼,冷哼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好好想清楚。要还是在女人上纠缠不清,丢我的脸,这也好办,欧洲、苏联、美国的使团都还缺人,你自己选一个,跟着他们,离我远远的。”
谭家骧的身体几乎震了震,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外交使团,听起来体面,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旦走了,再回来,就永远回不到现在的位置。
他不能再犹豫了,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终于开口,声音从胸腔深处沉沉地压出来:“阿爹说的儿子都明白。儿子听您的。”
谭总司令总算满意了,手杖点了一下地面,示意儿子上前来,语气里有了慈爱和轻松:“你母亲前阵子给我看了几个女孩子的照片,都是留学回来的,背景我们也调查了,配得上你,这阵子你就去见见。”
谭家骧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是,父亲。”
见儿子应允,谭巽霆心中满意,继续说:“你上次结婚在打仗,婚礼仓促,我和你母亲都没有参加。如今你母亲说了,要给新妇操持一场热闹的婚礼,不要委屈了人家。”
谭家骧只觉得下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恍惚间,他想起来自己和蕴兰在佛图关,也是下山,陪峦的山路比金陵要陡峭,她说:“我走不动了。”
自己就背着她,她问:“我重不重?”他心里得意极了,却不好说,只回答:“不知道,我又没有背过别人。”
她应该是笑了吧,身体轻轻地就贴了上来,其实她很轻,背在身上一tຊ点也不重。可就是太轻了,他都快想不起来背她是什么感觉了。
两人还在山崖上互相给对方拍了照,谭家骧记得,可那次分开后,她就生气了,不再理自己,后来陪峦的房子里找到了她给自己拍的三张照片,自己给她拍的,不知道是不是没有洗出来,还是她已经扔掉了,就好像他们曾经的过往一样。
父亲对自己的教育,是从不允许自己颓废。谭家骧此刻却决定让自己颓废地走一段路,就这一段。
他在金陵留了两日,见了一个叫蔓漪的女孩子,祖父做过清末的驻美公使,论起家世,自然比沈家显赫不少。夫人问他要不要再多见几个,他说不用了,人家小姐愿意低就自己,他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只要求先订婚,不急着结婚,这似乎也很和女孩子的意。
上海方面来了电话,南生病了,似乎是水痘,虽然请了医生和看护,可还是闹得厉害,底下人怕担责,请示他该怎么办。
他匆匆地赶了回去,南生被关在卧室里,大约是底下人分不清水痘和天花,又怕出事,索性将她隔离起来,屋子里闷得厉害。南生穿着小褂短裤,赤着脚,满脸通红地坐在床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看护蹲在她身边,模样倒是很可靠的,手里拿着药棉,想替她擦药,但到底怕吃罪有钱人家的小姐,只能耐心地哄着:
“宝宝乖,擦了药就不痒了,擦了药妈妈就回来了,睡着了明天妈妈就——”
话没说完,南生一把推开她的手。
“你骗人!”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声音已经哭哑了,却还是扯着嗓子,“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妈妈没有回来!”她手臂上、小腿上,冒着一颗一颗水疱,时不时想用手去抓,佣人在一边眼疾手快地盯着。
谭家骧出现在卧室门口,南生一看到他,停住了哭声,抽泣了几下,接着便跳下床跑到他跟前,拽着他的裤腿:“妈妈呢?”
“他们说你去找妈妈了,妈妈回来了吗?”她仰着挂着泪水的小脸看着他,眼神里全都是渴望。
谭家骧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忍来,父亲的话在耳边响起,让他把孩子还回去,让他不要再去找沈蕴兰。他同情女儿,也可怜自己,干脆蹲下身来抱着她,南生扭着身子,感受到皮肤的那片不适,又想伸手去抓,看护赶紧提醒:“小姐,不要抓,来给你擦擦药就好了。”
南生没有听她的,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继续问:“妈妈去哪里了?你们都是大骗子!”
谭家骧看着她,终于下了决心,开口说:“派车,接她过来。”
跟着的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接着就赶忙去了。
他抓住了南生的两只小手,防止她再去抓痒,冲她说:“不是骗子,她马上就来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哄哄孩子,却毫无经验,只能继续问:“你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南生摇摇头,嘟着小嘴:“我要妈妈……”这次声音是轻轻的,好像在说最后信你一次。
蕴兰见到了谭家骧派来的人,一下子也是焦心不已,还好骆以舟是医生,安慰她,如果西医看过是水痘,没什么好担心的,发出来了就好了。
夫妻二人决定一起过去,来人有些为难,也只好硬着头皮同意了。
蕴兰一下车就小跑着上楼去看孩子,房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窗帘拉着,床头留了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南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烧还没全退,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干干的,微微张着。一只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袖子推到肘弯以上,手臂上冒着一颗一颗的水疱,有的已经破了,最触目的是她的手指,十根手指都被纱布裹着,一圈一圈缠到指甲也看不见,估计是怕她睡着了以后去挠痒痒。
蕴兰在床沿坐下,五内俱焚,恨不能替女儿受这个罪。她探了探南生额头的温度,比她预想的要低很多。这才放心下来,小心地抬起那只小胳膊,轻轻地给她吹着,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给女儿做的。
“妈妈?”南生先是动了一下,接着用哭得哑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真的就看到了妈妈。
一张白净又和善的脸,弯弯的眼睛,就是,妈妈怎么哭了?
她彻底醒了过来,忘记了身上的水痘有多痒,先关心回来的妈妈:“妈妈,你怎么哭了?”
蕴兰这才发现已经脸上有泪痕,她笑了一下,也不想去擦拭那些泪水。南生却伸出了缠了纱布的手,主动想替母亲擦泪,蕴兰把小手一把抓住,贴在脸上,南生安慰她:“南生没有哭,南生很勇敢……”
“嗯,南生最勇敢。”泪水太多,蕴兰担心弄脏了女儿的纱布,只好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脸上绽放出一个最和煦的笑容。
骆以舟在客厅站着,打量着这所华丽的公馆,穹顶垂落一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在通铺南洋红木拼花地板上投下一些花纹般的阴影,墙边立着成套深雕黑檀木立柜,乌木底色衬着鎏金描花雕工,柜门镂刻着缠枝卷叶与西洋涡纹浮雕,上面还嵌着一片光洁透亮的拱形长镜。从镜子里,他看到了身后有个男人的倒影,穿着一身中山装,是谭家骧。
骆以舟仍是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地回身同他打招呼,两个男人默契地点了点头,早已无需握手,或是客套。
谭家骧也是再次仔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人,沈蕴兰的“丈夫”,三件套西装,金丝边眼镜,看出来这大概是属于沈蕴兰的品味,她把他照顾得很好,很体面。可这个想法让他极度不开心,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在乏善可陈,平平无奇,他根本就配不上沈蕴兰,他脑海里有个奇怪的念头,甚至认为哪怕是孟元劭娶了她也好,他们可以来一场男人间的决斗,可偏偏是他,一副不急不慢的腔调……
骆以舟当然读出了眼前男人的轻蔑,倒不以为意,他只是奇怪,谭家骧竟然会这么直白地表露出这种情绪,和之前在蓝伽姆所见到的样子完全不同。当时谭家骧和下级军官在一起,笑容满面,拍着人家的肩膀说“弟兄们辛苦了”“为国争光”云云。
不过一会儿骆以舟就明白了,这或许就是政治家罢,没什么好奇怪的。他心里没来由地窃喜,谭家骧也许是个成功的政治家,但一定不是个好丈夫。
那丝丝喜悦让谭家骧心中不满,他觉得自己也好像读懂了骆以舟的想法,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说起来,我和骆兄,应该在蓝伽姆见过。”
他知道这小子在开心什么,他得到了沈蕴兰,那又如何?他要通过这件事提醒他,就算娶了沈蕴兰,你也远不如我。
骆以舟听他称呼自己“兄”,忙笑着说:“不敢当,是见过,教育长当时陪着总司令一起视察新六军第二十七师,我是随军的医官。”坦然承认了二人身份地位的悬殊。
谭家骧一拳打在棉花上,客厅复又陷入长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他接着问:“骆兄如今在哪里高就?”其实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骆以舟当然也清楚,仍是笑着回答:“仁爱医院。”
二人再也找不到更多话题。
又不知过了多久,谭家骧说:“我常在宁沪,你和蕴兰碰到麻烦了,可以来找我。”听起来,这似乎就是一句十分平常的客套话。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还是尽量少碰面为妙。
骆以舟没想好怎么回答,蕴兰已经下楼来了,在台阶上,她看到两个人男人无言地在客厅里站着,各自都不坐,却也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
骆以舟十分自然地走向楼梯:“南生怎么样了?”这语气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说话,唯独这不是在他们家里,南生也不是他的女儿,谭家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原先为了客套还勉强挂着的那一点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他不再看骆以舟,只看着蕴兰。
“是水痘,我刚才把她哄睡着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焦心,骆以舟习惯性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上臂,安慰她——都说了,不会有大事。
蕴兰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冲他笑笑。
谭家骧站在两步之外,把手抄在裤兜里,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右手的大拇指在手心掐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时候,沈蕴兰向他走了过来:“家骧,谢谢你,照顾南生的看护很有经验,你费心了。”
这次她是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可他的心里毫无喜悦,脸上的表情也近乎木然,对她的渴望从心里深深地涌上来,又只能用尽全力压下去,他咽了咽口水,什么也没有说。
二人见他不回答,便打算先回去,才走到门口tຊ,一个声音在空旷的客厅回荡着传过来:“沈蕴兰,我有话和你说。”
二人刚穿过门廊,已经自然地牵上了手,听到谭家骧这么一叫,双双顿住了脚步。蕴兰看着骆以舟,他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松开手,蕴兰一个人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谭家骧又要说什么,心情有些忐忑。可这次谭家骧看她的眼神和从前都不一样,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占有,只是从她的眼睛、眉毛、鼻梁、嘴唇,再到她穿着旗袍的样子,深深地望着,好想要永远记住她。她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不舍……
这想法让蕴兰心慌不已,如芒刺在背,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他。自己的丈夫就在外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谭家骧见她的头越垂越低的头,好像是读出了她的心思,他在那面拱形长镜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一个失魂落魄的中年人,神色凄惶。他闭上眼睛,调整表情,恢复到自己最熟悉的状态,用一种自己最习惯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说:“你把孩子带走吧。”
蕴兰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才哭过的眼睛又一次红了眼眶,她手足无措地站在谭家骧面前,他同意自己把南生带走了,蕴兰不敢相信,她热切地看着谭家骧,等他再说一遍,确认他的意思是让自己带走南生,永远可以带走她。
谭家骧已经不再看他了,他偏过头去,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容,神色疏离,那是他惯于在人前作出的最自然的表情。
可他不想再看她一眼。
蕴兰怕他反悔,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家骧,谢谢你,谢谢……我会好好照顾南生的。”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去:“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门口的骆以舟听到了动静,他原本也估摸着,谭家不会带走南生,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毫无必要。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快。他不由自主地往门厅里张望了一眼,蕴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谭家骧站在原地,白炽的灯光从他头顶浇下来,二人隔着一整个客厅只对望了一瞬,他抬脚离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骆以舟等了一会儿,妻子和女儿再度从楼上下来,南生睡眼惺忪,看到父亲还是忍不住眼睛一亮:“爸爸……”
她跑得跌跌撞撞的,骆以舟一把抱住了她,南生似乎早就忘了父亲没给自己过生日的事情,只是搂着他不愿意撒手,骆以舟笑着说:“南生长大了不少,爸爸都快抱不动了。”
女儿望着他,认真地说:“等南生长大了,就抱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