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中原干戈古亦闻
和平的日子不过一年,内战爆发,一开始,大家都不以为意,中央军有美援,精兵强将,胜利是必然的。孟元劭去了东北,一连打了几个胜仗,爱娃在上海一时也风光无两。
慢慢地,局势开始乱起来了,虽然报纸上永远大捷,事实却是失人失地。和大家生活关系最大的就是法币贬值,钱越来越不值钱,民众怨声载道,反内战的情绪更强烈。
蕴兰大概从叔叔哪里听到一些风声,江北正在激战,共军十分厉害,总司令焦头烂额,正在前线部署,不多久,锦州失守,东北全境沦陷,报纸上传来消息:孟将军壮烈殉国。
爱娃找了过来,扑进蕴兰怀里,哭得上起不接下气。
“蕴兰姐,我该怎么办啊,他死了,留下我一个人,还有三个孩子,我可怎么办啊!”
蕴兰心里也是一片冰凉,殉国,就这么死了?她不敢相信。
爱娃哭了许久,突然抬起头来,她向来重视打扮,此刻头发乱糟糟的,妆也哭花了,她都顾不上,坚定地说:“蕴兰姐,我死要见尸,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能不能帮我到总司令,元劭是为了他们死的呀!”说到最后一句,她又开始哭泣,带着颤音。
蕴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什么也做不了,爱娃哭得不省人事,连家都回不了,夫妻二人一起送她回去,又安顿了一下那三个可爱的孩子。
更糟糕的消息还在不断传来,报纸上用“转进”“调整防线”“保存实力”这类词,慢慢就不再遮掩,人人都知道共产党的部队,分割包围吃掉了几十万精锐。这下南京门户洞开,上海自然也守不住。
有本事的人纷纷开始计划逃跑,船票成了比黄金还紧俏的东西,还有价无市。骆以舟的医院,好几个看护也着急,想找关系、门路,弄到船票,有的急急忙忙地找了部队的人结婚,还有被骗的。他只能每天尽力稳定秩序,告诉工作人员:不要慌张,更不要被骗。
这日他下班,车子开过街头,有人正在游行,学生们举着“反饥饿、反内战”的横幅,工人队伍跟在后面,大家喊着整齐的口号,车子开得很慢,好容易才到家里,他松了口气,蕴兰怕是等急了,哪知道门口有个穿藏青色夹袄旗袍,齐耳短发的女子正在等着他,笑容温和:“骆医生,好久不见。”
骆以舟愣了几秒钟,才回忆起来——竟然是保育院的林院长!
他上前激动地握手:“林院长,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来的上海。”
林院长笑了笑,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请她进屋里坐,她却说只在外面散散步就好,二人走进一条弄堂,周围是叫卖声,她压低了声音,笑着说:“我听说,您一直在维持仁爱医院的工作秩序?”
骆以舟愣了愣,点点头,不知道她提这个是为了什么。
林院长的眼神中带着肯定,继续对他说:“骆医生,您还记得,被日本人抓走的时候,谁救走了你?”
骆以舟顿住脚步,不知道她提这个是为了什么,林院长也停下来,看着他,似乎在等一个回答,他只好说:“我记得,是新四军的一个游击队,我后来还给他们做了治疗才离开的。”
林院长满意地笑了:“那你可知道救你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骆以舟的心沉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说:“林院长,有什么事,请您直接说吧。”
“好,那我就直说了。我早就听说了,骆院长医德高尚,不分贫富贵贱,皆尽心医治,常体恤病患疾苦,减免资费以救人。”
她给骆以舟戴了好大一顶高帽,而接下来她说的是:“可你有没有想过,病人是怎么来的?是因为我们国家积贫积弱,是因为当官的无所作为。”这几个字她说的轻轻的,却有千钧之重。
骆以舟推了推眼镜,依旧一言不发,看着她。
“我的身份,想必现在你已经猜出来了,我见你,其实是想让你转交一封信给你的夫人——沈蕴兰女士。”
她顿了顿,继续说:“您人品信得过,我也不瞒你,我们正在全力争取所有可以团结的对象,就是想用最小的代价和伤亡,争取和平解放。希望你们夫妻能考虑一下。”
林院长在客厅把这番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蕴兰注视着她,林院长潜伏多年,敏锐地觉察到眼前的人,有一些变化,从前在陪峦的时候,温柔有余,坚定不足。现在却不同。
果然,蕴兰思考好了以后,回答道:“林院长,我没记错的话,贵军公布的战犯名单里就有我叔叔,又说国人皆可杀,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会相信你?一旦被,被知道了,投敌可是大罪。”
林院长似乎早有预料,心平气和地劝说:“沈女士,你叔叔曾经确是做了不少对不起人民的事,他效忠于蒋家王朝,效忠于谭巽霆,可是只要他迷途知返,对得起人民,我们自然会记得他的功劳。更不要说,他和谭巽霆在蒋家王朝都已经被步步排挤,明升暗降,他们的彻底灭亡不过时间问题,到时候,沈秉宇又可以独善其身吗?不如尽早回到人民的队伍中来,我们会记得他的功劳。”
蕴兰沉默了。
林女士抓紧机会:“从前在保育院的时候,我就认为您和我平时接触到的官太太不同,您是发自内心地相对孩子们好,不为名利。我们也是这样的队伍,相信我们,解放以后是更好的日子,我们只想您一试,不论成功与否,都是您为和平解放做的贡献。”
保育院,沈女士。她从前就喜欢林院长叫自己“沈女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和平解放,是啊,她不想打仗,就是因为打仗,上海才会物价飞涨,前段时间搞了一个金融改革,骆以舟的存款全部换成了金圆券,现在已经比纸还不值钱了。不只他们,人人似乎都是如此。
她又想到了孟元劭,在战争中“殉国”的那个人,心中一动,开口道:“东北的孟元劭将军,是不是真的死了?能不能让她的妻子,去给他,收尸。”tຊ
如果他们同意,那么至少说明他们真的是愿意接纳自己这样的人。
哪知道林院长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是谁说的?孟将军率部投诚了,但是他有要求,不在报纸、电台发表讲话,他活得好好的。”
蕴兰的瞳孔骤然放大,站了起来,急急地说:“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哭晕了好几次!”
林女士不奇怪,这是敌军惯用的稳定军心的办法,不管人死活,一律说成殉国。她看着蕴兰,思考了一下,说:“我们可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夫人,解放军优待一切投诚的人,另外,北平的傅作义将军也已经起义了。”
“沈女士,我们请你考虑的事……”
蕴兰看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爱娃刚从南京回来,她在国防部又哭又闹,终于是惊动了记者,无奈,国防部只能派了两个人出来安抚她,说夫人会接见她,她是烈士遗属,生计问题政府会好好安排……
爱娃被晾一整天,也没见到夫人,她心如死灰,只能先回到了上海,打算自己想办法。
当她听到孟元劭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眼里只一瞬就恢复了光芒,伸出手紧紧抓着那个穿灰蓝棉布袍的男子,激动地说:“是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他还活着。”
男子抽出自己的手,文雅地说:“夫人,请相信我们,这是贵军惯用的稳定军心的手段,实则他们已经一败涂地了,等到……”,他压低了声音,“上海解放,你们很快可以见面。”
爱娃喜极而泣,她擦掉了眼泪,又哭又笑:“为什么要骗我,他们骗我死了丈夫,还对我不理不睬,还好他还活着,蕴兰姐,他还活着……”
走出孟公馆,马路上又不知道是哪个厂子的工人在游行,就在大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场游行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群军警,吹着口哨,路上人群纷纷疏散,林院长几人带着蕴兰挤到街边商铺的檐下躲避。游行的队伍却半点没有退让,反倒迎了上去。
军警们横排堵死整条马路,带队的军官拔出手枪朝半空鸣了一响,厉声喝令工人立刻解散,否则便以扰乱治安论处。可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口号半点未歇,前排几个带头的工人往前踏出两步,高声同军警理论,见队伍不肯退,他们骤然动了手,队伍一下子乱成一团,不断有人摔倒、受伤,此起彼伏。
林院长的那些话又在蕴兰耳边响起,傅作义将军也已经投诚,不管成不成功,都是你对解放做的贡献……她侧过头去看林院长和那位先生,他们神色倒是平常,可眼底自有一种怒火,那是看到自己的志同道合者,自己的同胞在受难的怒火。蕴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林院长,我可以去试试。”
二人没想到沈蕴兰竟然会在这时候答应,脸上还来不及露出笑容,蕴兰又继续说:“可我人微言轻,不能……保证成功。”
对面的两人这才微微笑了一下,灰蓝棉袍男子装作闲聊般对蕴兰说:“沈女士真是深明大义,到了杭州,我们会安排人和你接头,注意,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发现有泄露的可能,那就不要提这件事。”
在军警的施压下,游行的人群已经开始渐渐散去了,马路上正在恢复秩序,沈蕴兰的心里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如有千钧重。
沈秉宇担任省政府主席后,官邸选在了西湖边上,站在露台便可看到西湖,风景极佳。
自从徐蚌会战失败,谭总司令引咎辞职,但是听命于他的军队仍不少,他也退回到了老家,继续指挥军队,试图依托长江再放手一搏。
可沈秉宇冷眼看下来,分明感受到谭巽霆已经穷途末路了,他还记得,谭巽霆如何纵容儿子掠夺自己手里的权力,前阵子战败之后又让别人代为检讨,听说傅作义起义了,他心里盘算着,他沈秉宇一生识时务,从前巴结谭巽霆是为了升官,如今眼看他要败了,不如也起义,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上提到他沈秉宇,还不至于是个糊涂人。
只是……他连烟斗也无心抽了,自己怎么联络上“那面”。
这动乱的时节,蕴兰倒是专程从上海赶过来拜访叔叔,沈秉宇和夫人都十分感激,两个儿子正在美国留学,他们在国内最亲近的人,现在也就蕴兰一个了,只是外孙女没来,有些可惜。
三人在沙发上坐定,拉拉杂杂地聊天,无非就是时局,如今的光景,连蕴兰这种从来不关心政治的人,也多少能说上几句。
电话响了,下人请婶婶过去接,蕴兰抓住这个空档问:“叔叔,你还记得孟元劭吗?”
沈秉宇抽了口烟斗,不说话。他哪里不记得,自从抗战胜利以后,这群当兵可是一路升官发财,就差爬到他这种党内元老头上去了,结果怎么样?内战一打,还不是溃不成军,糊涂啊糊涂,党国不亡,没有天理!
蕴兰不知道叔叔心里想的是这些,吞吞吐吐地说:“我听人说,他没有殉国,他其实还活着。”
沈秉宇的眼睛骤然一亮,好像猎豹嗅到了动物的气息,蕴兰一时间有些不敢看叔叔,但还是坚定了目光。
果然,他放下了烟斗,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你怎么知道的?”
蕴兰看着叔叔,不说话,二人对视了几秒钟,沈秉宇站了起来,说:“你跟我来。”
书房的视线极好,可沈秉宇无心欣赏风景,深深地看着蕴兰,再问:“孟元劭还活着,你怎么知道的?”
蕴兰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措辞,可当面前的亲人换上了那副官场上的面孔和语气讲话以后,她一下子卡壳,竟然不知道怎么说。
侄女的犹豫让沈秉宇心中疑窦更深,他连续反问:“你这次来看我们,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要你来的?”
蕴兰赶紧回答:“是有人要我来的,但也是我自己想来的。”
“叔叔,部队精锐都在徐蚌输掉了,这个仗,总归是打不赢的,您就不考虑给本省的百姓选一条明路?”
沈秉宇骤然变了脸色,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侄女,缓缓吐出一句:“谭家父子,让你来试探我的?”
蕴兰不料叔叔会这么想,一下子松懈下来,这自然瞒不过沈秉宇这种千年老狐狸的眼睛。他本来也考虑去接触那方面的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被谭家父子发觉,蕴兰却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这才让他刚才有所怀疑。
侄女不是谭家父子派来的,另一个问题就更棘手了,他直白地提问:“那就是共产党让你来的,你是共产党,还是骆以舟是?”
蕴兰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叔叔,是他们的人联系到了我。”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蕴兰拿出一封信递给叔叔,她倒是没有看过。
沈秉宇快速地看了两遍信以后,马上就烧掉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再对第二个人说了。”
蕴兰也不知道叔叔答应没有,刚才那几句来回试探,已经让她精疲力尽了,她把信送到了,该做的都做了,尽人事,听天命吧……
谭巽霆面上是下野,实则依然大权在握,尤其是儿子谭家骧如今正任保密局东南分局的负责人。
沈秉宇终于还是接触了那方面的人,打算策应起义,可他从前在军队中并无实权,消息很快泄漏给了谭家骧,他大为震惊,立刻又上报给父亲。
谭巽霆不由得怒火中烧,战败之后,身边落井下石的不计其数,可沈秉宇,他可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纵然有他哥哥那层关系,他也忍受不了。马上告诉儿子,派人秘密监禁沈秉宇,断掉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本来天气已经回暖,可倒春寒一来,西风一吹,竟然下起雨来,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蕴兰站在公馆露台上,看着远处的西湖水面泛起一阵雾,桃红柳绿均被笼罩在这斜风细雨中,想到古人说的,晴西湖不如雨西湖,果真如此。
这么美的地方,如果战火烧起来,岂不是太可惜?也不知道叔叔和那边人接上头没有,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心里胡乱想着,沈夫人在客厅里一眼就看到了侄女的肩头已经被细雨打湿,大惊小怪地上前:“瞧你,这时节最容易感冒,快进屋子里来。”
屋子里开着无线电,正在放着蒋月泉的评弹,蕴兰听着琵琶和三弦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不安,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婶婶有些嗔怪:“都是做母亲的人,还这么不当心。”接着就命佣人去给煮点姜汤。
蕴兰讪笑了一下,也觉得喉咙有点发痒,心觉不妙,不会自己就这样感冒了吧。如她所料,当天晚上,她便发起烧来,喉咙越来越不舒服,tຊ等到了第二天晨起时分,已经浑身滚烫,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细细的白皮。
她原先预备了今天早上搭火车回上海的,现在这样子,只怕在火车上就会出事。蕴兰心下无奈,唤来佣人,给了赏钱,差他们发电报回家告知一声。下人们连忙应了,到了客厅和先生太太说了一番小姐的情况。
因着时局动乱,沈秉宇也好久不去公署点卯,此刻正在客厅听无线电说国共和谈的事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平起义,重要的是军队,部队里早就有人找过来,说早就不想打内战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和两边人的对话有没有疏漏的地方。夫人听了下人的回话,正冲他抱怨:“你看看,我昨天就说了,她那样不当心,肯定要感冒,今天果然感冒了……”说这就要挂电话去熟悉的医生那里。
这时候,管家的声音隔着两重门传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沈主席的官邸,你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敢这样闯进来,是要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