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客枕依然半夜钟

第77章 客枕依然半夜钟

可这几声呵斥似乎并没有作用,沈秉宇眉头一皱,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皮拖鞋还没有趿好,门厅的玻璃隔扇已经被推开了。

十几个穿军装的宪兵鱼贯而入,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把客厅铺的进口地毯踩得变了形。为首的两个,一个是黄维中,沈秉宇依稀记得他现在是保密局总务处副处长;另一个身形矮些,面孔精瘦,高高的眉骨下藏着一双精明的眼睛,是保密局浙江站的副站长廖乐醒。二人见到他,依旧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和从前完全不同。

沈秉宇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又慢慢地坐回了沙发里,把背脊靠进皮靠垫上,烟斗仍在手里,他没有抽,脸色铁青。

沈夫人站在电话机边上,手里握着话筒,人已经愣住了。女播音员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廖副站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伸手把那台无线电关掉了。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那阵时急时缓的风声,和宪兵们皮靴在地板上偶尔挪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搜查令,给沈秉宇看了一下:“沈主席,奉上峰命令,职要对您的公馆依法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请过目。”

沈秉宇连看也不想看一眼,廖乐醒本也不欲他看,收起搜查令,挥了挥手,又有十来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鱼贯而入,在房间内四处翻找起来。

蕴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一阵冷,又一阵热,她迷迷糊糊,却能听到清晰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去发电报的下人来回话,心想怎么能这么没眼色,头疼不已,但比头疼更可怕的是,进来的是两个男人,看到床上躺着的女人,也是愣了一下,继而一句话没有说,例行公事般地在屋内四处翻找起来,尤其是自己带来的那只皮箱,所有东西都被抖了出来。

她一下惊醒过来,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过: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这是间客房,平日里极少有人住,四处都空荡荡的,两个人连张纸片都没有搜到,看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沈蕴兰,不确定她是什么身份,也不好造次,就关上门出去了。

沈蕴兰却挣扎着起来,她顾不得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袍,这样出去极度无礼,扶着栏杆就往楼下走去。

客厅里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宪兵,枪的枪套都敞着,子弹带在灯下泛着冷光。她从未见过叔叔婶婶那副样子,叔叔人前脾气想来和蔼,此刻却面泛青灰,婶婶看到她下来,想说句什么,终于只是颤抖了一下嘴唇。客厅里那样多的人,静得只有蕴兰下楼的脚步声。

她再也顾不得自己浑身发烫,喉咙沙哑,用全身的力气试图呵斥众人:“你们是什么人?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这样闯进来。”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起来轻飘飘的,没有一个人理她。沈夫人看侄女这样子,心生不忍,上前去扶住蕴兰,只是触碰到她的胳膊,隔着睡袍都知道她烫得厉害,她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刚才要给她打电话请医生,这是个顶要紧的事。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从书房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夹子,走到黄维中和廖乐醒面前,立正,压着嗓子汇报道:“报告长官,电话线已经全部切断,上上下下一共三十七人,包括厨子、花匠、两位门房、三名女佣、司机及随身秘书一人,已经全部集中在后院杂房内,由四名宪兵看管。书房和卧室均已搜查完毕,暂未发现电台等违禁物品。”

廖副站长满意地点点头,上前对沈秉宇说:“沈主席,这一阵就委屈您先呆在房子里不要出去,有任何的需要,和我手下的弟兄说一声就行。”他态度恭敬,仿佛只是在汇报工作。

沈秉宇依旧脸色煞青,什么话也不说。

蕴兰的手死死地攥着栏杆,如果不这样,她觉得自己随时会瘫软下去。可是她分明也一点力气没有。

终于,她支撑不住,往后倒去,还好有婶婶架着,沈夫人探了探她的额头,十分烫,着急地说:“人现在病成这样,不让我们出去,总要给我们请个医生进来,不然,你们要眼睁睁看着她病死吗?”

廖副站长撇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哼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踱去。他带来的那些人纹丝不动,仍像一排被钉在客厅各地的木桩。

自从谭家骧高升之后,他在人后的性格愈发深沉,黄维中如今也不敢和他再多说一句话了,只是按规矩办事。可黄维中看到沈蕴兰晕过去的样子,烧得满脸通红,不像是作假的。

谭家骧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副站长把整个流程汇报了一遍。电话线已切断,上下一共三十七人已监禁,书房卧室均已搜查,暂无不满。他“嗯”了一声,算是对程序表示认可。廖乐醒合上文件夹,将一沓搜查记录搁在他桌角,离开时似乎不经意般地提了一句:沈公馆里还住着位女眷,沈主席的侄女,从上海来杭州探亲,暂未发现有通敌可能。

谭家骧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向父亲汇报,他选了两个地方,打算后续用来关押沈秉宇,“沈主席的侄女”这六个字好一会儿才在他的脑海里形成反应,沈蕴兰?

他的心脏先于情感,已经重重地跳了一下。廖副站长见他没有说话,和黄维中对视一眼,当他是默许告退,二人都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候,谭家骧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从办公桌后面传来:“维中,你留一下。”

廖乐醒嘴角勾了一下,独自离开,带上了门。没办法,黄维中是太子“嫡系”。

谭家骧长久地沉默着,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好像不应该再去管沈蕴兰了,自从两年前,在上海,他让她把女儿带走之后,他让身边人把所有和沈蕴兰有关的东西都扔掉了,包括那张自己锁进柜子最里面的相片。

她竟然此刻在沈秉宇家里,这也不奇怪,他们本来就是亲人。沈秉宇背叛了父亲,这是不可原谅的,可这件事和沈蕴兰无关,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并不理智的决定,可他还是开口了:“沈蕴兰,在他叔叔那里?”

“是的。”黄维中公事公办地回复。

仿佛为了掩盖什么似的,谭家骧立刻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这时候,她去沈秉宇那里干嘛?”好像在说自己也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一问而已。

黄维中脚步稍微动了动,斟酌了一下,如实回道:“不清楚,她好像病了,在楼上客房休息。”

病了?

原本握在手里的钢笔被一下子放下,什么病?严重吗?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他不应该问的,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仅仅几秒钟后,他听到自己开口:“什么病?严重吗?”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点情绪没有,只是随口一问。

“我们今天去搜查的时候,她晕过去了,好像是在发烧。”如今的黄维中已经学会省去那句“要不要给她叫个医生”,只听谭家骧的吩咐。

谭家骧久久没有说话,有些事他知道自己不该做,可还是忍不住,那么多将官在前头,把仗输得一败涂地,自己只是关心……

关心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大不了的,想到这里,他下了决心,哪怕理智告诉自己,这个决定并不高明,他说:“既然生病了,沈秉宇的事总归和女眷无关,给她请个医生吧。”

黄维中答应了,刚要离开的时候,他又说:“不妥,还是把她接过来。”

这下黄维中有些发愣,接过来?接哪里?

“接到哪里?”

谭家骧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再tຊ给她请个医生。”他没有去看黄维中,可感受到黄维中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

门彻底关上了,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感受到手心出的那层冷汗,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心情前所未有的乱。

他好像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是他做不到,心跳得极快,他竟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派来监视他们的宪兵和便衣都没有走,沈夫人扶着侄女在沙发上坐下,喂她吃了一片阿司匹林,蕴兰总算好受了一点。

沈夫人想找个房间问问丈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些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二人根本没有单独谈话的空间。蕴兰尽管难受,还是组织了一下语言,问:“叔叔,发生什么事了,要紧吗?”

沈秉宇看着侄女的病容憔悴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干你的事。”

蕴兰沉默着垂下了眼眸,她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叔叔一定是联络了那边的人却暴露了,那该怎么办?她心里一团乱麻。沈秉宇却继续开口:“你也不是我家的人,古人还说罪不至妻女,这样关着你,成个什么话?”

这话是说给监视他们的人听的,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就在沈秉宇眉头紧锁,想着怎么把妻子和侄女送出去的时候,再度有人进来,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三人,恭敬地说:“沈小姐,我们来请你离开。”

婶婶率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去哪里?”那人不再回答。她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丈夫,沈秉宇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他倒不是很担心侄女,毕竟唯一的证据——那封信,他早就烧掉了,犯不着为难她,大概率是怕人多嘴杂,先让蕴兰离开,倒也是好事。

蕴兰缓缓地站起来,面色愈发难看:“好,我换个衣服。”

等蕴兰换好衣服下来,沙发上两人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蕴兰有千言万语想交代,可她一句也不能说,最后只能无奈地说一句:“叔叔,婶婶,多保重。”

他们看着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得平稳,大约是沈蕴兰在病中的缘故,她觉得难受极了,几次想叫停司机,可人家是来关押自己的,不是听自己差遣的。她强忍着不适,内心反而有种异常的平静,自己会被怎么对待?最差的结果,无非是处决。一想到死亡,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暇去想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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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金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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