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何日里,再回金陵
谭家骧在杭州的宅邸,外围是十多米的白墙,里头却别有洞天,一方池塘将两重天地分隔开来,外面新起的洋楼用于办公,里面的旧式院落则暂时用来安置。
沈蕴兰被接过来以后,他没有去看她,而是在办公室忙到很晚,处理一堆又一堆的事情,预备军队过江,安插情报人员,组织撤退队伍……直到他审批完最后一份文件,电话铃声不再响起,一个找他的人也没有,他终于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
谭家骧站起来,从柜子后面取出酒,倒了一杯,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因为他知道有个人在等他,杯子里的酒被一饮而尽,酒精的力量让他恢复了镇定。
她现在怎么样了?他想。
暮色四合,水晶灯把书房照得通亮,红木家具泛出幽暗的光。谭家骧双臂抱胸,靠在书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子。要是今天有饭局就好了,他想,往日应酬总是多到推不掉,今天倒也奇怪,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来找自己。
他把透明的液体再次倒进杯子,又喝了一杯,身体总算恢复了一点暖意。
要不要去见她?
叫黄维中把她接过来的时候,他和自己说,只是给她请个医生让她养病,绝不去见她。可是现在,她就在后面的院子里,在自己的房间里。
心跳快得厉害,那种渴望喷薄而出:
他要去看看她。
二楼卧室外间,看护小姐正在打着毛线,看到男主人进来,当即不好意思地藏了起来。谭家骧摆摆手,询问起沈蕴兰的病情。
“一小时前我去看过,烧已经退下去不少了。”女看护轻轻地回答,他点点头,往房间里面走去,屋子太大了,他要走到床边,才能完全看清楚她的样子。
封存住的记忆被再度打开后,那些情感就像潮水一般奔涌而出,在他的胸膛里来回撞击,他一动不动地立在床侧,看着她。
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垂着,烧退后的潮红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奇异的感觉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是她,是沈蕴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彻底暗下去,最后一丝光线也没有,他才发觉,站这么远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他只好挪了挪发麻的脚,在床边坐下,伸出头去探她的额头,还是有些微微的烫。
她的手轻轻垂在外面,她从来如此,睡着了也是乖巧的,他想也没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心中有万千感慨,他真的以为他已经完全忘记她了,两年来建立起来的防线于此刻全然倒塌,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时候,他竟然再度拥有了她。
这到底是一种幸福?还是不幸。
蕴兰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昨夜的寒热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撤去,只留下一种虚弱的、空荡荡的疲乏。她记得被带到这里后,医生给她看了病,又打了两针,她很快就睡去。现在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这才环视起自己身处的卧室来。
卧室空旷,布置又简洁,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柜而已,都是方方正正的红木家具,在白日里泛着深邃的光。这是谭家骧喜欢的样式,方正、冷硬,就像他这个人。
自己在他这里?
蕴兰掀开被子下床,外间的看护听到动静,提着药箱进来给蕴兰量体温,脸上带着微笑:“太太,您的烧已经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今天再观察一下就行。”蕴兰客气地道了谢,那句“这在哪里”到底问不出口。
女看护一边收拾体温计,一边说:“可惜您先生一早就出去了,您病着他还来陪您,还真是恩爱呢。”说着,就掩嘴一笑。
蕴兰本来就不舒服,此刻只是讪讪的。昨天晚上是有个人陪着自己,她醒来以后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难道竟然不是吗?
并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她发现自己住在一栋小楼的二楼,窗户上镶着蓝彩玻璃,晨光透过来,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推开窗,楼下是一汪绿水,水上有石桥,桥上有八角飞檐亭子。两头均有人持枪把守。
她更加确定了——这里是谭家骧的地方。
医生又来了一趟,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就在也没有人来打搅她。她在这座二层小楼上,发呆地望着梁柱上的雕花。直到日头偏西,挂着的电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慢慢走下楼去,正碰到一个中山装的青年拿着一份文件匆匆出来,看到了沈蕴兰也只是目不斜视。他们这份工作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蕴兰犹豫了一下,朝那扇门走去,看到谭家骧半躺在椅子上休息。
他老了,她现在可以确定地这么说出,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悄悄爬上了白发。睡觉的时候,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一丝笑容也没有。
他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谭家骧没有睡着。自从全面溃败开始,他就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他的耳朵比从前灵敏得多——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开。
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沈蕴兰。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今天好点了?”语调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
“嗯。”
“那就好”,他起身走向她,“我今天太忙了,都没空来看你,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把站在门口的蕴兰拉进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果然已经退了,全然忘却了他们之间,早已经不再是这种关系。
可他没办法。
蕴兰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你。”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出来,他明明软禁了叔叔,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叔叔是你派人软禁起来的吗?”
他早就猜到她一定会问,却始终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蕴兰已经全都明白了,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们会把他怎么样呢?”
她殷切地看着他,仿佛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她一生起病来,下巴就瘦得尖尖的,无端端让他有些不忍心,只能含糊地说:“我不知道。”
沈蕴兰也顾不上那么多,上前一步,她今天想了一整天,叔叔被软禁起来,部下肯定会替他想办法,最好就是去找叔叔的靠山保他出来,那就是总司令了。
“家骧,能不能看在从前的情份上,帮帮叔叔,他tຊ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谭家骧听到这几个字,眼神复杂,仔细地看着她。沈蕴兰却浑然不觉,以为他在衡量“情份”的轻重,想着再说些什么打动他,这时候,谭家骧缓缓地开口:“他是叛国投敌的大罪,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有意把“叛国投敌”四个字说得极清楚,看着眼前人的反应。沈蕴兰没有丝毫犹豫,急切地说:“算我求你,他是我叔叔,我只有这一个亲人……”她语无伦次,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清楚,什么叫一个人说了不算,她从小在这个圈子里长大,多少事情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末了,她只能再万分恳切地说:“家骧,求求你,在总司令面前给叔叔说句话罢,我会永远记着你这个情。”
谭家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沈蕴兰从头到尾不关心她叔叔是为什么被软禁的,她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夫人知道他不奇怪,告诉沈蕴兰,有什么必要吗?
这个发现让他手心出了冷汗,可看着眼前人的样子,他又实在做不到……
他太渴望她,哪怕知道这种渴望代表着危险。她也许在骗自己,可如今这时局,多少人在骗着自己,沈蕴兰到底不同,他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他探究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几分玩世不恭:“求我?你要怎么求我?”
蕴兰愣住了,他反而靠近了她,极近极近地挨着,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药水气息,她不爱用香水,他是知道的。
“如果你答应同我一起走,我可以在父亲面前,替你叔叔求情,想办法保下他。”他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沈蕴兰闻到了他身上那种富有侵略性的气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神怔忡:“走,去哪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再走进了一步,把她揽在自己怀里,好像在梦里无数次做过一样,此刻身体的触感是如此真实,他说:“台湾,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回来。”语气温柔得像一个美好的承诺,尽管他自己都不相信,他们还能再回来。
最精锐的部队已经尽数折损了,半个中国都丢了,他们真的还能回来吗?
“我走了,南生怎么办?”蕴兰的声音近乎梦呓。谭家骧反而轻松地笑了一下:“她是我的女儿,当然也一起走——”
“我们去那边,重新开始。”
说完他再也等不及,好像说的都已经成了事实,把怀里的人收得紧紧的,向她的唇间吻去,接触到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是权力、名誉、地位、他这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美国人口口声声说要做到的支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眼前的沈蕴兰是真实的。他把她越抱越紧,恨不得能完全嵌进自己的躯体里,贪婪地用嘴唇找寻着她身上的气味,药水味、皂角味,还有冰冷的皮肤触感,一切都让他甘之如饴。
蕴兰本就大病初愈,完全无力招架,只能不停地往后躲,可他紧追不舍,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推倒在书桌上,蕴兰的手努力想撑住点什么,恰好推倒一摞文件,纷纷掉到了地上,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分开。
沈蕴兰有些慌乱,想着先把文件收起来,看她这样子,他心生怜爱,于是也蹲下身来帮手。可当蕴兰看到抄件上的字时,她还是忍不住愣在当场:
中央银行黄金存量移交清册
后面是,军舰编号、护航部队番号、移交日期、各批次装船吨数……
她觉得自己心跳不住的加快,谭家骧已经捡完了剩下的文件,抓着她细细的手腕把她扶起来,接着便把她手里的几份文件也拿走,理了理,一同锁到了抽斗里。
看她还在愣神,谭家骧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蕴兰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却语气自如地说:“你刚才都看到了?”
蕴兰还不知道怎么回话,他继续说:“他们以为他们得到了天下,但不过是个烂摊子,有了这些黄金,我们才能东山再起。”好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情,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整理着桌上被弄乱的文件。
可蕴兰还记得去年的金圆券闹剧,她又想到林院长说的那些话:沈女士,我向来知道,你们夫妇都是心善的人,给保育院做了那么多工作,你们不计名利,不计回报。那时候,那么多孩子受苦,是因为日本人。如今抗战胜利了,去街上看一看,孤儿比从前更多了,穷苦人比战时还苦。金圆券的事,你们也是亲历的,一夜之间多少人倾家荡产。这些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谁的祸?沈女士,你是聪明人,你心里有答案。
蕴兰轻轻地开口了:“家骧,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谭家骧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蕴兰还以为他要生气,哪知道并没有,他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别说这个了。”
顿了一会儿,他说:“蕴兰,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好像是怕她拒绝自己,他接着又补充:“就当叙旧……”他想不出更多解释的话,便只好笑笑。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蓝彩玻璃在夜色中如琉璃一般流光四溢,幽幽地印着那些栏杆、石桥,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真有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之感。如果不是这奇怪的时节,不是自己还病着,蕴兰很愿意唱一折昆曲。
谭家骧倒是饶有兴致,一个人自斟自饮。往常喝酒,助兴总是要紧的,划拳也好、拼酒也罢,他酒量极好,好到下属都不敢和他喝,可此时此刻此景,对着沈蕴兰,他只要能看着她,小酌几杯就行,他怕真的喝醉。
蕴兰坐在他的对面,这次她长了记性,一口酒也不敢喝。谭家骧饮了几杯后,反应过来,沈蕴兰是担心再喝醉了,和上次一样,他笑着摇了摇头,却意外发现今晚月色甚美,于是举着杯子指了指上面,示意蕴兰抬头去看。
皎皎空中孤月轮,清冷的光照得夜色中只能看见几颗零星的星子,那一片云也被月色照得朦朦胧胧,不一会儿,就将月亮缠住,恍如美人蒙纱。
确实很美,蕴兰笑了,想不到谭家骧竟然也会这种时候,她站了起来,倚靠在栏杆上,想把云后的月亮看得更清楚一点。
国共正在和谈,战争的硝烟不过暂时平息,长江两岸各自布防着军队,谁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就在这悬而未决的,静得让人发慌的间隙里,她和他,在西湖边的宅子里,短暂地看到了月亮。
像是偷来的,像是借来的,像是老天爷不小心打了一个盹,从指缝里漏了一小段不属于他们的辰光。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谭家骧喝得有些醉眼朦胧,笑着站了起来,来到她身边,拿着酒杯的那只手手肘撑在栏杆上,感受着湖面上的风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他转过头看着她,问出一个也许并不重要,可还是很想知道的问题。
“蕴兰。”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眸子里那点光映在蕴兰眼里,月色给他的眼睛平添了几分柔和与温情,蕴兰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从未见过谭家骧这副样子。
可她没有说话。
他殷切地看着她,他把一切伪装都褪去了,只给她一个人看,只求她能可怜自己,哪怕骗骗自己也好。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谭家骧自嘲地挑了挑眉:“好,看来是没有,哈哈。”说着便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睛越过杯沿,直直地望着蕴兰,那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怨恨,反而全是坦然。
因为心已经痛到了极处,竟再也感受不到疼。
她那样吝啬,吝啬到一句假话也不愿意说给自己听。谭家骧走到桌子前,打算再给自己倒一杯酒。
蕴兰到底于心不忍,过去按住他的手,劝道:“别再喝了,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他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倒是咧开一个笑:“你不知道我是千杯不醉的么?”但还放下了杯子,既然无酒可喝,他嘴里便哼起了调子,虽不清楚,蕴兰却听出来了:
前局尽翻,旧人皆散,飘零鬓斑,牢骚歌懒。
他的手轻轻给自己打着节奏,他从前并不爱这些,此刻却发现戏里早就唱过了他的人生,或是他们谭家,他谭家骧苦心经营的一切,原来如此。
他眯着眼看着月下的蕴兰,她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一样的温柔如水,一样的虚无缥缈,何日里,再回金陵?
“家骧,你喝醉了。”蕴兰心底泛起许多不忍,想劝他去休息,哪知道谭家骧tຊ却抱住了她,把她按在了椅子上,他几乎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靠在蕴兰身上,沈蕴兰只能死死扶着他的手,“咚”地一声,他跪倒在了蕴兰前面,双手抱住她的腰,不让她离开,谭家骧已经倒在了她的膝盖上:“蕴兰,我还记得,我们在吴溪成婚那一日,姆妈操持婚礼,你叔叔带来要我去江州履职的消息,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高兴吗?我心想,老天待我真是不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蕴兰想,算起来,竟然也已经整整十年了。
“自我履职以来,无一日不战战兢兢,从未谋取半分私利——”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次鼻息,“素素拿我的名头去走私,我也没有替她在父亲面前求一句情,辩解一个字。”
素素?走私?蕴兰心中大骇。
他却仰起头,看着她:“人人都说我是太子,靠着有个当总司令的父亲,可我自认我半生行事,恪尽职守,全然配得上这身官职,党国腐败,谁不知道?谁不伸手?我就敢说——我没有。”
说到动情处,他挣了一下,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又跌回去,索性就这样坐着,牵住蕴兰的一只手:“可我又得到什么了?”
沈蕴兰扶着他慢慢站起来,心里五味杂陈:“家骧,你醉了。”谭家骧却慢慢地挨近她,低低地说:“你刚才问我,我们为什么会失败,我也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失败?”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限凄楚,一头栽倒了蕴兰身上。
蕴兰把他扶到了床上,想找个佣人过来帮忙,哪知道谭家骧早早吩咐了众人只能在外面守着,蕴兰无奈,帮他脱去了鞋子,摆好枕头,想要离开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声音却含含糊糊:“蕴兰,不要走。”
她看着黑暗中他的脸,即便是睡着了,眉心和嘴角依然紧紧抿着,蕴兰手上使了一点劲,想要挣开,他反而攥得更紧,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蕴兰,我爱你。”
很模糊的一句,沈蕴兰以为自己大概听岔了。
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这短短几天,发生太多太多的事情了,孟大哥投诚了,叔叔沦为了阶下囚,谭家骧准备把黄金运走……
对,那批黄金,她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明天她就要回上海,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攥着她的那只手还是不愿意松开,蕴兰只好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休息。
不知道过去多久,夜色已经浓到化不开,谭家骧微微打起了鼾,攥着蕴兰的手好像已经没有使劲了,她轻轻抽了出来,他没有反应。
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还维持着原来那个睡姿,睡得很熟。
想到等下自己要做什么,蕴兰的心跳快得厉害,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决定要这么做——
也许因为今晚是个难得的机会吧,他喝醉了,小楼里也没有其他人,她至少能先得到确切的消息,等明天回到上海,和骆以舟商量了以后,再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那边。
她屏住呼吸,轻轻打开了门,浑身僵硬,心提到了嗓子眼,身后的呼吸声依然很规律,此外再无其他动静,心稍松了点,于是轻轻下楼去。岗哨都在石桥入口处,小楼里没有外人,只有她和他。
书房的门没有锁,她推门进去,不敢开灯,好在今晚月色很亮,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中间切开一道冷光,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更放心了点。
轻轻打开橱柜的门,从一排酒杯的后面取出钥匙——他还是这个习惯。那串黄铜钥匙捏在手里,分外冰凉,她不敢发出让它发出一点声音,轻轻拧锁,抽屉打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吓得她哆嗦了一下,平复着心跳,一切还是静悄悄的,很安静。
她把那份文件取出来,可房间里实在太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缕月光,她有些心急了,小心翼翼地把窗帘再拉开一些,想要让更多光照进来,看清上面的字,然后记住。
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先是找到日期,再记住军舰的名字,她从没有觉得短短几行字,那么让人心惊肉跳过。终于,应该是记住了,她轻轻阖上窗帘,转过身——
“啪”的一声,水晶灯被人捻开,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白得刺眼,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屋内的一切即刻无所遁形。
也让她登时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
谭家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她想说点什么,可自己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对峙许久,眼神中各自闪过许多情绪,有了然、愤怒、失望、伤心,最终归于平静。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跟前,从她手中抽走那份文件,笑了一下,笑容里甚至没有轻蔑,他说:“你忘了我和你说过,我是千杯不醉的么?”
沈蕴兰面如土灰,嘴唇轻轻颤动了一下,谭家骧已经继续问:“你猜我什么时候发现你不对劲的?”
他看到了沈蕴兰眼中的茫然,终于有些不屑地笑了:“我提到沈秉宇投敌叛国的时候。”他再次加重了那四个字,蕴兰终于明白过来了。
“奉命去监视他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他有什么告诉你的必要?而你又那么巧,出现在那里。我当时就猜到了,沈蕴兰,你的本事越来越大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可沈蕴兰心中的害怕一阵又一阵,她害怕他再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两个人近得能看到彼此眼中的自己:“可是你太蠢了,沈蕴兰,就和你叔叔一样。”
离得这么近后,蕴兰才看到眼底的恨意与失望。
谭家骧可以接受她是为了沈秉宇留下来和自己虚与委蛇,可他想不到的是,沈蕴兰的背叛,竟然比沈秉宇还要早。
声音冷得像冰一样,他一字一句地问:“是他们找的你,还是你就是他们的人?”
蕴兰整个人近乎虚脱,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谭家骧拽着她,她才能站稳。这时候她才想起来,那天在马路上,那个先生叮嘱自己的话:安全是第一位的。
谭家骧松开了手,她一时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跌坐到了地毯上。谭家骧已经走到了书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把银色的手枪,他把子弹上了膛,枪口对准沈蕴兰。
“你知道我今天处理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蕴兰拿手指轻轻抵着地毯,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亲自组建的救国卫队,在嘉兴发动叛乱,带头的几个人被抓到了,我下令警备司令部处决了他们。”
他这话说得一点感情也没有,蕴兰却害怕得闭上了眼睛。谭家骧几步来到她跟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到书桌后面的那张国父画像前,枪口已经抵着蕴兰的太阳穴。
“你知道你父亲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先总理亲自给他题写墓碑吗?你和你叔叔做出这样的事,对得起他,对得起我们谭家给你们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嘛!”
他的语调越来越激动,最后大喝一声:“说话!”
可屋子里一片寂静,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幽幽地响起一个声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蕴兰无助地看着画像上那个老人,谭家骧看着这张自己忘不掉的侧脸,他突然希望她开口求自己,说她是被逼无奈,说她是鬼迷心窍,说这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
他从未如此希望老天能帮帮自己。
被他攥着的那副颤抖的身躯终于平静了下来,声音比她预期的要镇定,她说:“你说的对,我……”她说不下去,她实在无话可说。
谭家骧失望到了极点,轻轻推开她,那黑洞洞的枪口依然对着她,蕴兰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世界也黑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以为自己大约是要死了,有什么东西哗啦啦地从头顶掉了下来,落在地毯上,几乎无声,她睁开了眼睛,屋子是黑的,她还活着,举着枪的那只手已经垂了下去,枪口依然冒着硝烟。
那一枪打在了水晶灯上。
外面守着的岗哨已经到了门口,门被撞开,值班的卫队长焦急地问:“主任,出什么事了?”尽管书房里黑洞洞的,能看到谭家骧还站着,总算没出什么大事。
蕴兰胸口惊疑不定地起伏着,谭家骧眼中却是空洞洞的,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这个女人,妄图窃取机密,把她送到禁闭室去。”
他再也也不会再原谅她了。
警卫应了一声,走进来两个tຊ人,一左一右挟住了蕴兰的胳膊,她轻轻挣了一下,自己往门外走去。
头也没有回,谭家骧这才发现,她光着脚,没有穿鞋,一会儿就消失在尽头。
卫队长陪着小心:“主任,灯坏了,您小心伤着,不如……”
“出去。”谭家骧只说了这两个字,屋子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地毯上一闪一闪,是被打碎的玻璃灯罩,泛着清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