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朱弦已为佳人绝
尽管谭家骧早有准备,可当传来南京已“沦陷”的消息并命令他做好浙江方面的撤离准备时,他还是瘫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辨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他把双手插进头发里,书房里只有挂钟规律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好像睡了一个饱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心情很好。
外边洋楼的会议室里,众人已经坐满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起立。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各位,”他的声音平稳,“南京的事,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强调几点:第一,撤离只是暂时的,最多两年,我们就会回来。第二,各部门的任务如下……”
他一项一项地布置,条理清晰,谁负责物资转移,谁负责人员疏散,谁负责文件销毁。每一条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期间有人问了一个问题,他耐心地听完,笑了一下,用一种十分温和语气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按我说的办就对了。”
众人散去。只剩下父亲派来的那名侍从官,来到他身边,一开口声音带着焦急:“大公子,你也该走了,飞机已经在机场了,总司令在军舰上等你呢。”
谭家骧闻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叔伯放心,我把最后几件事交代完,自然就走。”
那人急着回去复命,再三叮嘱谭家骧,最晚明天早上,最后一班飞机,过了就没有了。谭家骧微笑点头,意思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回到那件熟悉的书房里,画像上的人笑容依旧和蔼,他也冲他笑了一下,只是不久,这些东西都会被取下来。“那些人”会接收走这栋房子,插上他们的旗帜,抹去自己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主任,你找我?”黄维中的声音响起,他转过身来坐好,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份证件,递过去:“维中,你带着家人,跟着这艘军舰走,我已经吩咐好了。”
他又笑了笑:“去了那边,你还是一样可以跟着我做事。”
并没有那种大难来临前的萧瑟气氛,反而有些轻快。
黄维中接过那份证件,也冲他感激地笑笑:“我陪你上飞机再走。”
谭家骧点点头:“好,你还能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所谓的“禁闭室”,虽然又阴暗又潮湿,但是倒没有太为难蕴兰,也没有人来审讯她,一开始她尚且能保持冷静,可长久被单独关在一间房子里,她慢慢地开始害怕起来,想找人说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提审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他们也只是照章办事而已,这个女人被送进来时的吩咐就是关着。就在蕴兰觉得自己迟早会变成一个疯子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动静,好像有个人在挣扎,一个声音大声呵斥:“进去!老实点!”
沈蕴兰赶紧跑到门板前,顾不得肮脏,贴了上去,想再听到点什么。不过安静了几秒,就响起一个字腔端正的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南京解放了!你们知道吗?解放军过江了。”她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好像随时可以撞开那一栋栋狭小阴暗的囚室,“同胞们,你们关不了几天了!”
“闭嘴!”原先那个声音继续喝道,可那女声并不示弱,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从前也抗日的,怎么现在转过头来,把枪口对着自己人?”
那个声音终于忍不住,恶狠狠地说:“你再说话,叫你坐老虎凳!”
这次的威吓终于起到了作用,女孩子不再说话,不过片刻,她又唱起歌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蕴兰靠着门板,缓缓地倒了下去,她不知道会怎么办,自己还要被关多久,骆以舟此刻一定在四处找自己吧,可叔叔已经被软禁起来,他还能联系得上谁呢?
“你知道我今天处理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亲自组建的救国卫队,在嘉兴发动叛乱,带头的几个人被抓到了,我下令警备司令部处决了他们。”
谭家骧会不会派人枪决自己?她不知道。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她被带了出去,来接她的是黄维中,还给她带来了替换的衣服,他微笑着说:“谭主任让我来带走你。”
带走我?蕴兰觉得奇怪。她坐在车子里,看着萧条的街景,商铺都闭着大门,有个穿灰布袍的人敲了好久,门板悄悄挪开一块,探出一个头,接着就把他拉了进去。少有的几个路人,都是行色匆匆。
再回到那个宅邸,她被带到谭家骧的书房,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面无线电的声音:“人民解放军已于四月二十三日午夜占领南京,红旗插上了总统府的门楼。千年古都,回到了人民手中。同胞们,我们应该团结一致,将革命进行到底。”女声铿锵有力,她从前接听过,这是新华社的电台。
她缓缓走进去,那盏被打碎的水晶灯虽然换成了新的,可书房乱得厉害,要紧的文件被搬空了,有几张纸片掉在地上,怕都是不甚重要的。
谭家骧一个人坐在红木椅子上,他看起来还是如从前那个专员、教育长一样威严得体,如果不是无线电里传来的声音明明白白宣告了他们的失败。
他眼神里什么也没有,直到看到一身憔悴的蕴兰,才慢慢起身,关掉了无线电,来到她跟前,笑了一下:“蕴兰,一切都完了。”
那声音和平时无甚分别。
沈蕴兰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谭家骧已经走回到了书桌后面,姿态从容,仿佛闲聊般地问她:“你要去哪里?”
他已经说不出那句跟我走了,他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这是他第一次让她自己做决定。
蕴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谭家骧的样子,比她预想中的要从容镇定许多,她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或者是惊慌失措、亦或是满腔不甘,可他都没有,他看起来过分地冷静了。
沈蕴兰紧紧抿着嘴,担心自己说出的话会激怒他,可谭家骧却替她开口了:“你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去?也好,这几天,他一直在杭州找你。”
蕴兰的神情终于不冷静起来,都落入他的眼底。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再次递给沈蕴兰。
“这对杯子,我不想带走了,可扔掉了又可惜,毕竟,是姆妈的遗物,你能不能帮我存着?”他如一位老友般地提出请求。
蕴兰没有拒绝,接过来,轻轻地打开,还是那对杯子,那对当时摔碎了他们都不在意的杯子,被谭家骧母亲如此用心地保存着。她轻轻地合上,谭家骧面带微笑,对蕴兰说:“你走吧,我让人带你去找你的丈夫。”
说完他就背过身去,再也不看她。最后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依然让人难受。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她,而是曾经拥有过的一切。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也安静地等待着。挂钟的嘀嗒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她求自己带她走,那他此后要永远护她周全。可她不会开口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宁静的感觉,他预知了一切,也接受了一切,可灵魂却早就不在身躯里。
蕴兰捧着那对匣子,还想说点什么,她想问问叔叔的事情,可眼下显然不是个好时机,她沉默了一会儿,下了决心,对着谭家骧的背影说:“那我走了,家骧,你好好保重。”或许是关了几天的缘故,她的嗓子听起来哑哑的。
他没有理她,也没有看他。
黄维中在外面等着,冲她微微一笑,刚想说点什么。
“砰!”一声枪响,在他们身后响起。
两人的脸色瞬间苍白,沈蕴兰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身体却一点不听使唤。黄维中率先反应过来,向书房内冲去。
蕴兰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那个声音她不过几天前才听到过,也是在这个书房里,现在他是?
谭家骧已经倒在书桌上,鲜血不断地从他胸口流出来,很快就在桌面洇开,以一种极缓慢极缓慢的速度,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地毯上。
沈蕴兰几tຊ乎无法呼吸,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走到他身边,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家骧,家骧!”
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像是有最后一丝意识残留在瞳孔深处,他好像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她在哭,看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回应她,像要说点什么。那是他很想笑一下,可是做不到了……
那声音轻得像一口气:“我要葬在姆……”
然后他再也没有说话。
黄维中着急地拨打电话,沈蕴兰被冲进来的众人推到墙角,那个紫檀木匣子不知何时打翻在地,两只本就破碎的杯子滚出来,没有人看到。
谭家骧被放平在地毯上,有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可他的血迹已经从桌面一直铺开到地毯,鲜红地洇开。
他慢慢地冷下去。医生匆匆赶来,看到室内的景象就是一窒,过去听心跳,翻眼皮,摇了摇头。
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口音也是天南海北,没有人有心思去关心那个角落里的女人。沈蕴兰觉得自己一点也哭不出来,只是眼眶中的眼泪越蓄越多,又一颗一颗落下来,她浑身都在颤抖。
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呢?他还有父亲,还有儿子,他怎么会呢?
军舰在海上漂着。无线电里全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谭巽霆站在指挥舱里,背着手,看着作战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侍从长敲门进来,脸色极其难看,递给总司令一份电报,一句话也不敢说。
绝密·急电
发电:杭州警备司令部
收电:总司令谭亲启
等级:最急
职谨呈:
大公子家骧于本日午后三时二十分,在杭州寓所书房内举枪自戕,弹贯胸背,虽经急救,终因伤重,于午后三时四十分身故。遗有手书一缄,嘱呈钧座。公子临终神态安详,无甚痛苦。遗体已妥为入殓,暂厝于西湖畔某处,候钧座示下。
职等无能护卫公子,罪该万死,伏惟钧座节哀。
杭州警备司令陈暨全体同仁叩
四月廿四日酉时
哪怕汤恩伯的军队在长江防线上不战而退,他尚且可以自持,可收到这份电报,侍从长终于发现,总司令已经年逾花甲,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怕肝肠寸断,他小声地劝说:“总司令,节哀。”
谭巽霆一语不发,只是紧紧攥着手杖,走到甲板上。海风很大,吹起他的大氅,仿佛要随时刮走这位瘦弱的老人。昏黄的海水吞吐着,怒吼着。他站了很久,身边的人都不敢靠近。
等杭州方面的人乘飞机过来,又过了几个小时,“报告总司令,”来人的声音在海风里有些听不清,“大公子,抢救无效。这是他的遗书。”
信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勉强能看清:
父亲大人膝下:
儿自幼受大人严训,期以有成,然时局败坏至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儿既为中华儿女,实不愿远离故土。此生既不能死于前线,以报国家,是儿有负于国,亦有负于大人。
党国之内,并非尽数无能之辈,其间亦有苦撑危局以身殉职之人。儿忝列其中,才疏力薄,上不能挽狂澜于既倒,下不能保部属于周全。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儿一生所行,无一事不可对人言,自问俯仰无愧。唯大人教养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每念及此,五内俱焚。儿不孝,不能侍奉大人终老,唯愿大人珍重身体,勿以儿为念。
恪戎年幼,望大人多加教导,使他长大成人,做一个有用之人。蔓漪为儿所辜负,年华正好,请大人代为寻觅良配,勿空耗青春。
儿身后别无他愿,只求归葬吴溪,春来山青,秋来水明,愿长眠其间,与故土同在。
儿家骧叩别
那是字迹自己督促过无数次,时常勉励他字如其人,而现在,他写下了给自己的最后一封信。
他忽然有些想咳嗽,掏出手绢捂住了嘴,拿开那块白色的手绢的时候,发现上面有着一滩殷红。
那是儿子信上一样的红色。有什么浑浊的液体滴到了手帕上,把那团血又洇开一点,他想去擦,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可用的手绢了,于是用苍老的手抹去那汨汨而下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