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终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六十年代,纽约长岛。
一排排的绿树掩映着宽阔的马路,有一辆红色的跑车快速地驾驶着,转入一条小道,在浅米色的碎石车道上猛地刹住车,停在了一栋法式别墅前面。车上下来一个极为时髦的女郎,她上身穿着又小又紧的针织背心,露出线条优美的手臂,下身的裙子简直短得不像话,修长的腿被晒成了如今最时兴的棕色,黑色的烟熏眼妆修饰着她像小猫一样迷人的双眼。
砰的一声,女郎随手关上了车门,看到喷泉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她不以为意,往家中走去,从小带着自己长大的阿今已迎了出来,她脸上的喜悦只露出了一瞬间,又立马沉了下去,南生知道她想说什么,抢在她开口之前,上前抱住她,在她脸颊两侧都亲了一口。
阿今脸上神色极为尴尬,她跟着主人家移民来到美国,对美国文化始终不习惯,她尤其接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带着长大的小姐,一点点变成了这副鬼妹模样。南生哪里不知道她想什么,才懒得管,只问到:“爸爸妈妈呢?”
“先生在花房呢,太太在见客。”阿今如是说到。走过会客厅的时候,南生听到里面隐隐传来一个男士的声音,她忍不住有些好奇——妈妈怎么会单独会见男客?
从她记事起,母亲就是个极不爱交际的人,可以说低调到过分。可是爸爸为了给爷爷治病,带着全家移民到了美国以后,在一家医药公司一路做到了董事,她才不得不出去应酬。
要知道美国人向来注重家庭,一个有身份的男人,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宜室宜家的妻子,大家对他的信任都会下降好几分。
南生觉得最好笑的就是,美国人总是分不出亚洲女人的年纪,从她上中学起,就总有人把妈妈当成自己的姐姐,双眼放光地上前搭讪,老妈可以说是不胜其扰。
当然,后来老妈的困扰就变成了自己这一身嬉皮士的打扮。果不其然,刚走进花房,爸爸从一株蝴蝶兰后面探出头来,南生已经冲上去抱着他转了一圈,又亲了两口,父亲有些嫌弃地躲开了,南生撅着嘴,还不等自己说什么,骆以舟已经开始老调重弹:“看看你这打扮,像什么样子?”
对对对,不成个样子,南生才不理他,在一只藤编椅上坐下,偏偏又不好好坐,双腿高高地翘起搁在扶手上,骆以舟忍不住叹气,明明蕴兰是那么优雅的人,怎么女儿成了这鬼样子。
美式教育害死人。
还不等他开口,南生已经笑着说:“爸爸,今天怎么是妈妈一个人招待客人?”
说着她站起来,神秘兮兮地凑过去:“是不是妈妈的追求者?老爸你要当心了,都敢上门来。”
骆以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恨不得拿手指点一下南生的额头,只是叹气说:“你以为你妈妈是你?上次那个叫鲍勃还是比尔的,最后还是轰走的。”
南生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爸爸,人家叫麦克!”
南生挽着父亲的手,来到起居室,却看到妈妈已经在玄关送客了。母亲穿着伊夫圣罗兰的套装,身型纤细,南生一直觉得,妈妈太瘦也太白了,希望她能多去沙滩晒晒太阳。
那个亚麻西装男子最后和蕴兰道别:“沈太太,这本书请您收下,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随时联系我。”
她什么话也没有说。
等到佣人带着那人离开,南生立刻八卦地缠住妈妈的胳膊:“妈,他是谁?”
蕴兰看了一眼骆以舟,慢慢地开口:“你小舅舅的朋友……”
南生了解了,她大概知道妈妈的身世算得上显赫,阿公在国民党执政时期的中国更是做过很大的官,现在还有他的旧部认出自己后,过来打招呼,说起她小时候的事,但她的印象却十分模糊。还没等她继续发问,蕴兰却说:“在家里,怎么也穿成这副样子?上去把衣服换了。”
她的语气是温柔的,但是南生从来不敢忤逆母亲,吐了吐舌头上楼去了。
骆以舟冲蕴兰笑了笑,空气中是无言的默契,不过他还是问到:“都处理好了?”
蕴兰脸上尽是无奈:“只怕后面还会有别的人来,我们要想个更好的法子才行。”
骆以舟微微笑了笑:“商人逐利嘛,我会想个办法,让他们别再来找你。”
事情要从半年前一本书的出版说起,是谭家给谭家骧出的传记,由谭恪戎署名。他们在美国,消息尚且没有那么灵通,还是云书让在香港度假的南生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带了一本tຊ,并附上一封信,在信里划出了重点:
谭恪戎把母亲方素素的照片和父亲放在首页,又在里面捏造了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什么父亲生前最爱的就是母亲,二人在金陵相识,在章贡相濡以沫,母亲是一名有学识的女子,是父亲的贤内助,当母亲因车祸去世时,父亲痛不欲生,呕出血来,这也为他后来在杭州自杀埋下伏笔。父亲死前念念不忘地喊着“素素”的名字。
陆云书给范锦来大声朗读完这段以后,无奈地放下书:“谭家骧和素素知道自己对对方这么深情吗?”
“正常正常。”范锦来说,“这种人物传记,为了给逝者讳,都会有些掩饰。”
“那他死前念着的名字也不是素素啊……”
云书脱口而出,却想到了那件往事。
十几年前的那一天,阿今带着她的宝贝南生来香港投奔她,却什么也说不清楚,后来她大概明白了,沈蕴兰出门了许久,骆以舟是要去找她。
看起来夫妻两像是出事了?可是能出什么事?他们又不是什么政界要人。她只能在报纸和电台等消息,再就是找人打听。在一篇篇城市解放的报道中,看到了一则谭家骧离世的消息,她反复确认了好多遍,确定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谭家骧。
再然后上海来电,请云书安排给阿今南生买票返沪。那时候打仗,许多人都抢着从内地“逃”出来,像她这样要回去的倒是少。她在上海见到了精神有些恍惚的蕴兰,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身体已经极度消瘦,依靠大量安眠药才能入睡。
她才知道了谭家骧死亡那天的真相。原来他死的那么惨烈,子弹从胸膛穿过,没有立即死亡,甚至交代了遗言——沈蕴兰目睹了这一切。
更雪上加霜的消息是,他们的人在撤离大陆前,判了蕴兰叔叔叛国罪,把他押送到广州枪决,蕴兰的婶婶也是悲痛欲绝,两个儿子都在美国,沈蕴兰只能和骆以舟去广州,把叔叔的遗骸运回到老家下葬。
这些变故让沈蕴兰近乎崩溃,还是移民去美国换了个环境以后,她才慢慢好起来的。
结果现在谭家骧和素素这宝贝儿子这么乱写,云书想,为了防止别人刺激到沈蕴兰,她先告诉她这件事吧。
沈蕴兰草草翻过一遍那本书,确实如云书所说,自己一句也没有被提到,但是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就在她和骆以舟都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之后,不知道华人圈谁先发现了不对劲,找到了这个空子,接着就有耳目灵通的书商拖关系给蕴兰来信,请求和她签订自传的版权,给到很丰厚的报酬,书名就叫《谭家背后的女人》,沈蕴兰真是哭笑不得。
今天这个人是托了堂弟的关系来的,她为了给堂弟一个面子,只能接待一下。
“谭家这种把您一笔抹杀的行为,是极度的不尊重,我们认为您非常有必要自己写一本回忆录,只要您有意愿,我们可以为您联系哥伦比亚大学的口述史研究人员,或者现在流行的女作家代笔,您只管提要求。”
“而且,”这个出版社的经理又顿了顿,看着眼前的这位美妇人。从她走进会客厅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挪开过眼睛,那完全是另一种,旧中国式的美,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他仍然心动不已。哪怕从他调查到的资料来看,这位夫人比自己大了十多岁。
“您这么美丽,难道就不想出一本书,做个纪念也好,我想,我们光是拿张您的照片放在封面上,书就会卖的很好的。”如果说他一开始找到沈蕴兰的目的是为了能抢到回忆录的版权,那么再和她交谈过一次以后,他的心态转变成了真的想帮这位夫人出书,他认为这么好看的女人,和谭巽霆的儿子结婚又离过婚,把她的人生经历写下来,本身就是一首美丽的诗。
“您的出身多显赫,父亲是孙总理的股肱,叔叔又是国民党大员,名校毕业……”来之前他打了很久的腹稿,可此刻对着沈蕴兰却抛开了腹稿侃侃而谈,他几乎快要被她迷倒了。
蕴兰心中一动,不是为自己,而是叔叔,叔叔是因为“叛国罪”被枪决的,但因为他最终并没有起义,新政府也无法承认他“烈士”的身份,他依然是战犯。
就在书商以为自己可以成功的时候,蕴兰已经回过神来,冲眼前人笑笑:“谢谢,我已经老了,您才是年轻有为,像我这样的老古董,还是不要出来现眼了。”
“不……”他着急地想反驳,她款款而立,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不容拒绝。
南生换好了衣服——说是衣服,其实是一件宽大的罩衫,这次总算长到膝盖,只露出小腿。
水晶托盘里放着一串葡萄,南生掰下一小串,捋下几颗,往空中一抛,接着张嘴接住,懒洋洋地吃了起来。
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沈蕴兰忍不住在心里这样想,都怪陆云书太宠孩子,说是要充分释放她的艺术天赋,释放成了这鬼样子。
但沈蕴兰也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年纪天然就有一种动人的美,也难怪家里总来男孩子魂不守舍地在楼下等着,他们告诉他:Nancy去香港了,还不死心地死守好多天。
看到母亲对着自己发呆,陆南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吃相太过随意,于是立刻端正坐好,讨好般地拿起一颗葡萄,喂给妈妈。蕴兰笑了一下,张开了嘴,南生又赶紧给爸爸递上一颗。
反正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南生这样想着,就看到茶几上的那本书,封面是一个五官开阔的男子,竖排写着几个字:我的父亲谭家骧。
南生吃完了最后一颗葡萄,含混不清地念出来:“我的父亲谭家骧,妈妈,这是谁?你从前的朋友?”
蕴兰和骆以舟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南生曾经被谭家骧带走过一段时间,按道理那时候也会记事了,可小孩子对童年的记忆似乎有限,她甚至都记得白雪公主电影,就是不记得谭家骧了。于是,他们也从没有和她提起过她亲生父亲的事情。
现在听她突然这么一念,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哪知道南生根本就没有多在意,陆妈妈那边往来的文化界人士更多,动不动就出书,她随手翻开,继续往下读:
家父谭家骧公,于民国前二年(宣统二年)生于越州吴溪,历任江州新兵督练处处长、章贡行政公署专员、青年团第一届干事、青年政治学校教育长、保密局……
这竖排的汉字真是看得自己头痛,南生不想看报菜名,赶紧翻过这一页,后面是这个男子和另一个美丽女子的照片,并不是合影,但是被放在了一起。
下面有一行小字:先妣方素素留影,民国二十六年,于金陵大学毕业。
南生了然了一些,妈妈不也是这个大学的吗?她们在美国还有同学会呢!就是她几乎不太去参加。
于是抬起头来笑着对蕴兰和骆以舟说:“爸,妈,这是你们的老同学?”
蕴兰只轻轻地嗯了一下,南生自顾自地继续往后翻,突然,她被一组照片吸引了目光,还是这个叫谭家骧的男人,穿着一件斑驳领的衬衣,立在一个山崖边上,冲着镜头温和地笑,姿态虽然放松,却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下面也有两行小字:民国二十七年,于陪峦佛图关。
她皱起了眉头,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于是随口问:“爸爸,姆妈,这个叔叔我是不是认识啊?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
骆以舟握着妻子的手,感觉她整个人都十分紧张,刚想说句什么,南生已经把书盖上了。
她只是随便找点话题和父母聊天,不是真的对这种奇怪的叔叔感兴趣。
她站起来拍拍手,笑着说:“我要去游泳啦!”说完,起身往屋后的泳池走去,脱下了穿在身上的罩衫,里面是一件紧身的运动泳衣,棕色的皮肤衬得她肌肉的线条更为明显,一双长腿引人瞩目,她从一个不高的跳台上跳入碧蓝色的泳池里,修长而有力的双臂在水池中前后划动,那是一种富有生机的美。
骆以舟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问到:“南生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不要告诉她父亲的事情?”
蕴兰看着已经游了一个来回的女儿在泳池里大声地扑腾起水花,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她轻轻地说:“你看她现在这样子,多开心,干嘛要告诉她呢?”接着又补充道:“我也没有想瞒她,只是想,等时机合适……”
南生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又被陆妈妈教出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性格。和男生恋爱,痛哭流涕的都是对方,自己却从来没有为情所困过。奇怪的是,她在泳池里放空自己的时候,tຊ突然又想到了那组佛图关的照片,她觉得好奇怪,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虽然时间上不对,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
她摇了摇脑袋,晃出里面的水。
几个月后,曼哈顿,酒吧。
那位书商不死心,打算通过南生继续做工作。给南生再次递上了那本书,南生摆摆手:“不用,之前您来我家已经给过一本了,有什么事就请直说吧。”
那男子笑了笑说:“还请Nancy小姐千万不要见怪,我们也是想为您母亲讨回一个公道,毕竟您母亲沈夫人和谭家骧也有过一段婚姻,现在谭家人在回忆录里却绝口不提,这简直是对您母亲这样的名门闺秀的侮辱……”
“你说什么?”南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我母亲,和这个人,结过婚?”
她印象中父母感情甚笃,怎么也不能相信原来母亲嫁过人。最关键的事,她都这么大了,为什么爸爸妈妈从来不说?他们这样的家庭,离过婚也不是什么耻辱啊。
书商见这位小姐压根不知道自己母亲的感情生活,一下子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地说:“是的,是的,您原来一直不知道吗?”
南生小猫一样的眼睛看着她,用英语说了一句:“你在胡说什么?我当然知道!”
说完把那本书从桌面上轻轻推还给他,姿态潇洒,她拿起提包对那人说:“你等我消息吧!以后别去骚扰我妈妈,知道了吗?”
书商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希望的火苗,频频点头,目送这位身材高挑的女郎走出酒吧,有男孩子和她抛媚眼,她理也没理。
骆以舟应酬完,回到家里。这几次他都没有带上蕴兰,主要是担心她在宴会上又被人盯上。哪知道刚脱下西装,就看到南生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这倒是奇了,他心想,南生不是不爱看书,但是绝对不会在书房看书,她总是在她那个狗窝,算了算了,这么说自己女儿到底不好……骆以舟走进书房,问到:“Nancy,找什么呢?”
南生吓了一跳,见是爸爸,才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爸爸,那本书呢?就那个谭家骧的传记。”
骆以舟脸上的慈爱与温柔顿时消失了一半,他下意识地问:“你要那本书干嘛?”
接着他又想到,南生是谭家骧血缘上的女儿,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阻挠她寻找亲生父亲。于是走向右手边三个书柜门,找到了那本书。
哪知道南生真正担心的是父亲,她小心地说:“爸爸,原来妈妈在嫁给你之前,还嫁过人?”
说完,仔细地看着父亲的脸色。骆以舟皱了皱眉头,取下那本书递给南生:“对啊,怎么了?”
对啊,怎么了?这么平静!那他们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还亏自己胡思乱想了一路回来的,南生心想,接过那本书,刚翻开第一页,就发现有封信掉了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叠得很整齐,南生一打开,字迹龙飞凤舞:
……夫人切不可贪图一时之利而出书,如若诋毁先考批,则某必将保留一切追究之责任……
谭恪戎
南生快速地扫视了一遍,好大的口气啊,她不禁冷笑:“爸爸,我觉得马可,就是来过我们家的书商说的没错,这谭家人真是太目中无人了,竟然还写这样的信威胁妈妈!”她边说边把这封信递过去。
骆以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去找你了?”
南生点点头。
“真是和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这下骆以舟真的生气了。
可南生心里却有着更深的疑惑:“爸爸,妈妈真的和这个谭家骧结过婚?”
“嗯。”骆以舟一句多的话也没有说。
“谭家骧,他到底是谁啊?很有名气吗?”
骆以舟看着南生的样子,心里思绪万千,最后说的是:“你想知道,去问你妈妈。这是她的事,我不能乱说。”
问就问,南生心想,把信夹回到书里。可是妈妈早就睡下了,只能等明天了,这可真是急死她了,她只能今晚先把这本无聊的竖版中文书读一遍——救命啊!
楼梯对着的是一间母亲平时招待姐妹用的小起居室,墙壁上挂着一张母亲的照片,那是在香港浅水湾的一张旗袍留影,母亲并不上相,照片根本照不出她的美丽,南生这样想……
她知道了!
她知道在哪里看到过那张照片,她几乎是冲进起居室,打开边上的一只红木柜子,找了找,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终于在一堆物品下面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相册。
她知道在哪里看到过那张照片,陪峦,佛图关,山崖,妈妈也有一组一模一样的照片!
她快速地翻动那本相册,感觉自己像福尔摩斯或者马普尔小姐,妈妈的相片都是按照时间整理好的,她很快就翻到了,那也是三张照片构成的一组,母亲穿着一件时髦的钟形卡其色风衣,下面露出一截旗袍下摆,她站在那个男子同样站过的位置,留下了三张照片,一张手正拨着自己额前的头发,第二张发呆地看着镜头,第三张冲镜头粲然一笑。
她全都想起来了,小时候,她最爱翻母亲的相薄看,她对这一组相片印象尤为深刻,微笑的那一张少有地拍出了母亲的神韵,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神采都不一样,所以她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照片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么熟悉。
连时间都对得上,她心砰砰跳着,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可能连父亲都不知道。
有人敲了敲门,是妈妈。
沈蕴兰看着南生把柜子横七竖八地翻开,皱起了眉头,接着又看到她翻出自己的老物件,也是稀奇,印象中,南生已经很久很久不爱乱翻自己东西了。
“南生,你手里拿着什么?”
南生看着眼前的母亲,欲言又止。爸爸的那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这是她的事,我不能乱说。”
她忍不了,于是开口问道:“妈妈,你和那个叫谭家骧的人,结过婚,对吗?”
蕴兰看着起居室奶白色的亚麻纹墙布,觉得有点晕眩,她呆呆地看着女儿,勉强笑了笑:“你问这个干嘛?”
南生把相册和书同时递过去:“你看,在这个地方,同一年,你们都留下了照片。”
“这是你们互相给对方拍的照片,对不对?”
南生把两组照片对比着摆放,这组照片,蕴兰洗出来以后,还没来得及给谭家骧看,就知道了素素的事情,那以后她再也不想理他,更没有去管照片的事情。
相册是宝珠一直替蕴兰保存着,亲自托人送给她的。战后宝珠就留在了四川,念了护士学校,也嫁给了一个医生。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自己和谭家骧在一起,竟然也有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吗?沈蕴兰看看照片上的自己,又看看书上印着的谭家骧。
这段短暂的婚姻,她记忆中,好像只有背叛、痛苦和无奈,以及最后,他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烈。
不愉快的回忆让蕴兰微微皱起了眉头,南生不是个爱察言观色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担心起来。
蕴兰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一页书,那三张自己给他拍的照片,现在被印在了书上。
那时候她还爱着他,他却早就背叛了她。
给谭家骧拍那三张相片的时候,她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豪情万丈的丈夫身上有一种意气风发的迷人。
她还记得,等到他给自己留影的时候,自己专门整了整头发和衣服,结果谭家骧只是很随意地摁下了快门,当时她还有点不开心,以为一定没有拍好。
再后来,她知道了他和素素的事情,这一组照片也不愿意再看了。却竟然被宝珠保存了下来。
“妈妈,为什么你以前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你,还有爸爸,根本都没有把我当好朋友。”南生有点气鼓鼓的。
看她这样子,蕴兰忍不住把她抱进怀里,母女两在沙发上一起坐下:“你真的不记得这个人了吗?你小时候在上海见过他,他还抢走了你一阵子。”
母亲的语调是那样温柔,可南生脑海里一点回忆也没有,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母亲。
“如果你要听,那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