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不和自己生活圈子里的人发生肉体关系

你们有没有一种感觉，一个字，盯着看久了，就不像那个字了。

好比现在，代青盯着几分钟前刚进家长群的那个微信名，单字一个“阳”，看久了，像阴，来索命的。来人进了群也不说话，仿佛鬼子进村，沉底在三十几号家长后面，单硌她的牙。

代青一个班上其实只有不到20个孩子，但接近四十个家长，成分复杂。

这种国际幼儿园的家庭，最次的都是中产。特别富有的，家长都不接触老师，在群里待着的要么是小孩的家教老师，要么甚至是家里的佣人，还有一个司机，平时从来不发言，老师有活动发在群里，他们就回个“收到”，其实就是个传声筒。

通常很积极的，基本就是中产家庭的父母，着急让孩子拔尖，每天都在群里和老师一日三餐有来有回。

在代青进来之前，这群已经存在两年了，他进来干什么？孩子妈妈和家教已经在群里了，这一家就占了群里三个坑位。

代青左手托着手机背脊，右手食指悬空，又轻又重地戳进那个乐高小人的头像，好似戳肥皂泡泡，生怕不小心拍了拍对方。成功着陆后，代青呼了口气。到底谁才是鬼子？

他微信号是一串乱码。

几个小时前，代青在每天都要经过无数次的幼儿园大门口，见到了这位乱码先生。

送走了一拨又一拨来接小孩的家长。他是最后到的。

刚三月，下午四点，北京尚未日落，他一头亮粉色美式前刺，银色耳机挂在脖子上，薄飞行夹克和牛仔裤，蹬着自行车，一脚刹车停在幼儿园门前，正好站在背光处，瘦削，颀长，眉眼飞扬。

“Neil！”

代青身边的小女孩大声喊他，她柔软的手像小兔出笼。

代青一眼认出了他，她就是认脸，一点也不脸盲。

饶是已经过去五年，那时他还是留着毛躁长发的半个大人，在地球另一边的另一个城市，他们只共度半日，她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料定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

她此刻是皮筋绑着低马尾，幼儿园青绿色工服扎在西装裤里的，幼儿园代老师。

早晨出门也没化什么妆，只抹了薄薄一层隔离，唇是枯玫瑰色，也就是用中指沾了沾，淡得似无。金丝边近视眼镜遮挡住了她过于锋利的眼神。

总而言之，平平无奇但和蔼可亲的幼儿园老师标准刻板形象。她五年前可不这样，准确的说，她现在偶尔也不这样。

有一阵子，代青老在小红书刷到《上班丑关我下班什么事》的帖子，她的小红书小号什么也没发，纯潜水党。但如果她发自己的上下班两幅面孔，怕是也能点赞过万。

大号都是教学运营，关注的不是学校官方账号，就是幼儿园的妈妈们，她们有一条单独的赛道，不时分享上国际幼儿园的感受，代青有时候给她们点点赞。

尽管非常笃定，代青还是难免心虚，吞咽了几下口水。

“代老师，我爸来接我了。”

halo拉着代青的手，快步往门禁机拖行。halo只比门禁感应高半个头，门禁卡还挂在她脖子上，她还得踮起脚把门禁卡放到感应器上，代青弯着腰帮忙，折腾了好一阵才对准，栏杆终于打开。halo一下子冲出去，抱住了男人撑在地上的一只腿。

“Neil‌你回来啦，我想你想得牙都快掉了。”

叫Neil‌的男人眯起眼，仰天大笑，得意满足，刘海在风里颤动，还是很少年的样子。

“我看看，牙掉了吗？”

他弯下腰，摸着halo的头顶，歪着头凑近检查她的牙齿。halo非常配合但很夸张地咧开嘴巴。

两个人又是笑作一团。

代青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halo的书包，微笑看着他们。

“坐Neil‌的自行车回家，可以吗？”

“那你要骑慢一点哦，不然再把halo摔了，妈妈要教训你了。”

说到这里，男人才抬头看她，目光对视，代青心一颤。他眼睛还是这么亮，脸较五年前更瘦，幼态剥落，青涩隐去，成熟男人的气息破壳而出。笑容却还是硬壳里的荔枝果肉，甜软。

代青上前，把halo的书包递给他。

“halo爸爸是吗，前几天都是她妈妈来接她，所以我们还没见过。我是halo这学期的主班老师代青，halo今天很乖，中午吃了一大碗饭，菜也都吃完了。对了，明天我们会在外面有一个“春日冒险乐园”的活动，具体地址，活动流程和注意事项，我们已经发在家长群了，halo妈妈和家教也在群里，应该收到了。”

代青一紧张，话就密。

“代青？代老师好。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到这里，代青反而迅速镇定下来。她怕什么？她有什么可紧张的？别说他认不出自己，就算认出来，该紧张和尴尬的不应该是他么？她现在黄金单身棍一个。

想到这儿，代青肩头松快，拿出公式化笑容，协助把halo抱上他自行车的儿童后座，柔声叮嘱halo抓紧爸爸。

“代老师明天见。”

halo朝她招招小手，还补了个飞吻。

这么可爱的小女孩，竟然是他的孩子吗？halo快五岁，那当年……？

新学期刚开学一个多月，代青从郊区的调来市中心这家最大的总院，担任大班的主班老师。她见过halo的妈妈几次，一个高挑成熟优雅的女人，看着比代青，甚至比他大不少。

姐弟恋？这么早结婚？但是刚才，他握在自行车把手的手上，无名指明明空荡荡。他手很好看，每一截指节都修长，拳握时手指线条横平竖直，青筋不大安分，是代青很喜欢的那一类男人的手，空气穿过他们的手指，仿佛都有节奏。

显然代青想得太多了，她无法控制地想要摸一摸他的手指骨节，这是她觉得男人最性感的部位。她对他的幻想来得无厘头，以至于为了平息这罪恶感，她打开电脑，调出了halo的学生资料。

Father那一栏，写着：YangNing，阳宁。

代青承认，自己是带着一丝侥幸心理的。

代青有一条铁律，绝不和自己生活圈子里的人发生肉体关系。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新校区大班的小朋友都很好带，代青日常喜欢自己的工作，但今天格外觉得神经紧绷。尤其是进家门的时候，看到群提醒，halo妈妈拉阳宁进了家长群，她知道自己为何而觉得累了。

正当她还停在阳宁的微信页面时，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今晚来我家吗？

发消息的人是梁燕博，一年前的六月在北顶奥森攀岩馆认识的。

是个工作日的中午，幼儿园已经放暑假，攀岩馆人很少。代青当时还是小白，还在死磕V1路线，旁边像猴儿一样的男人，已经倒挂在V6飞檐走壁了，背部肌肉紧实，臂展长，沾满了镁粉的手虽然粗糙，但好看。一根食指就能勾住岩点，轻松荡到另一边岩点。

代青坐在休息区，拿出手机拍下了他征服V6最后一条线的英姿，结束，忍不住站起来给他鼓掌。

“大神啊，太厉害了！”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攀爬区，听到代青夸他，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是个i人。代青想。

“给你拍了视频，发给你？”代青主动出击。

“tຊ啊，我刚都没爬好，谢谢你。”他跳到休息区来，掏出手机。

“Airdrop？”好蠢笨死脑筋的男人。

“微信吧，正好以后我好请教你，我现在才V1呢，这个馆难吗你觉得？”代青擅长打直球，反正男人嘛，对待他们，实在不用想太多。

“挺难的。我扫你。”

代青打开二维码，两个人添加上。

“我备注一下，怎么称呼你？”代青问。

“噢，叫我小梁。”

“噗，小梁，你是事业单位的吧？”

“诶，你怎么知道？”

就这样，代青和梁燕博认识了，并且在某个什么都刚刚好的晚上，睡了。

当然，睡了以后，她也不去那家岩馆了。她不和生活圈子里的人产生肉体关系，岩馆多的是，男人也多的是。

梁燕博是某个科研所的，北京人，认识的时候他28岁，比代青大一岁，单身，渴望脱单，但木讷老实，全然不知自己身体和手指性感，而这正是吸引代青游过去的唯一理由。不过，代青在他那里，是个快要接不到活的边缘电视剧小编剧，这是代青编的。

第二次事后，梁燕博就问她，要不要第二天一起喝咖啡，新上了一个美国大片可以一起去看。

代青知道这是正式邀约，是释放信号，但她没兴趣。她只是要解渴，听从身体的欲望行事，脑子还没坏。

“如果是要确定关系，我们就不要联系了。”代青直接，梁燕博尴尬。

之后两个人一年没有联系，但也没有互删微信。今晚梁燕博突然发消息给他，而且是六个字打直球，想必这一年，他没脱单，但学贼了。

代青躺在客厅地毯上快一个小时了。

她家里很空，客厅没有沙发也没有电视，只有一块巨大的地毯，平时运动就在这个区域。地毯上还散着一盒拆开没有拼完的乐高机械组。

一张餐桌日常也当办公桌，两把餐椅。厨房是开放式，岛台很大，占了三分之一空间。餐厨用具全部收纳进了柜子，台面上干净得像刚来过日式搬家。她就是懒得放精力在打扫上，多一个物件，就多一块卫生死角，就需要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

和人跟人的关系一样，最好尽量简单。

她的衣柜很小，左边柜门打开是日常上班的工服和有需要时的“老师皮肤”，右边柜门打开是代青。她站在打开的右边柜门前，思考穿哪件衣服去赴梁燕博的约。

她本不想去的，而且北京还突然下起了第一场春雨。暖气刚停几天，代青觉得家里闷，把所有窗户都打开，冷风灌进来，窗帘飘动，很像他骑车离开时，飞扬起来的衣角，挠得她很烦躁。

五年前那个晚上原本早就从记忆里褪色了，这晚却好像凭空长出了新芽，每抽一寸，她心痒一下。

阳宁有很完美的身体，年轻，紧实，薄肌，微汗，颈后是香的，味道很熟悉，除了动作着实生涩。

代青问他：“你还是学生吗？”

“不是，赛车手。”他埋在代青的右肩窝里，声音黏糊但性感。

代青料他是撒谎。

“你呢，你是学生？”他喷出来的气息落在代青皮肤上，潮湿温热。

“我是老师呀。”代青轻笑。

换好衣服出门前，代青坐到餐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阳宁。

真的蹦出他专属的百度百科。

男，2002年9月30日出生于中国北京。

5岁接触卡丁车，6岁随兄前往欧洲培训，15岁进入弗兰克车队青训营，17岁在M3比赛中拿下数个冠军，弗兰克车队种子选手。

18岁，成为弗兰克车队二号车手，拥有标志性的黄金左脚和晚刹车技术，在进入弗兰克车队的第一年，就拿下M1比赛两个分站季军，赛季末积分榜排名第八。

第二年3月，铃鹿赛道比赛中，因为阳宁没有听从车队命令，同队两车在弯心发生缠斗，导致一号车手Carlos的车侧翻出赛道，断成两截瞬间起火，队友当场死亡。

阳宁未完成整季比赛，接受FIA调查，于同年5月7日退役。

……

2021年5月7日，不就是遇到阳宁的第二天？

此刻，在东二环边上某个公寓里，代青搜索的这个男人，点开了代青的微信，发送添加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