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些巴掌,该!
海啸来临前,最直观的前兆就是,海水异常地从海岸线快速退去,露出平时被淹没的滩涂,让人误以为是退潮。
阳宁第一天知道沈弢的儿子在晨光的时候,他就没打算如何。沈弢比阳宁更早知道,他的小侄女阳佳树和自己儿子沈卓尔同班,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阳宁主动来见自己。沈弢这人善于玩心术,不管自己处境如何,话语权一定要在自己手里,上风永远要在自己这边。
阳宁则不同,他从不争一时之输赢,亦不在意上风下风,下压的风才是他能飞起来的原理,他永远在等那个可以超车的弯道,或者他的DRS区。不过沈弢并不是与他在赛道上争抢的另一台车,他是赛道上留下的碎片,必须要清理掉,才能保证比赛顺利完成。
沈弢早早结束了和代青的家长一对一交流,让司机把儿子沈卓尔带回了车上,自己则留下来和阳宁打招呼。刘安得正带着还在等待的家长和孩子在小操场进行活动,沈弢给自己和阳宁各拿了一瓶菊花茶饮,在人群外并排站立闲聊。
“百闻不如见面,阳总果然年轻帅气啊。真没想到我们先在学校碰到了,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沈弢笑容满面。
“是缘分吗?还是沈总百忙中特意抽空来的呢?”阳宁握着茶饮,并不打算喝,眼睛还寸步不离盯着不远处正在做游戏的halo.
“缘分也好,有意也罢,这不说明我有十足的诚意吗?”沈弢并不在意阳宁话里带刺。
阳宁不接话,等着他继续。
“我看阳总是敞亮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和我们ST合作,不亏。我保证能给你市场上其他企业给不到的条件,全力支持合一的青训计划。”
阳宁嗤笑了一声。
“挖我的人,偷我的计划,断供我们零件,这就是ST的条件?”
“阳总说笑,我从来没挖过你们的人,是合一教练自愿带着学员来ST的,至于你说的计划,我完全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有零件,ST虽然是一家十年的车企,但我们还没有那么大本事可以垄断零件。再说,合一背后不是还有伦一吗?伦一可不比我们小,有他们在,合一怎么会少零件呢?想必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沈弢不打算留任何话柄。
“伦一是伦一,我们是我们。如果我不答应呢?沈总准备怎么样?”阳宁语气更冷下来。
“其实就算合一不跟我们合作,我们大可以找别的车场,做青训计划的也不止你一家。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的个人价值。”沈弢给阳宁上眼药。
“哦?是看中我个人价值?还是用合一来做烟雾弹,给沈总在董事会拉票呢?ST的董事会知道沈总其实根本没有能力再运营赛车青训计划了吗?你们新一季度豪车销售远不如预期,还有投资方敢给ST投资吗?”阳宁懒得和他再浪费时间,直接把话挑明了。见到沈弢本人他反而更笃定了,这人没什么干货,强弩之末了。
听到阳宁提到董事会和资金链,沈弢脸上有点难看了。
“车企需要融资,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我想阳总也不会轻易相信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假消息吧。”
“沈总,你应该知道,安然公司是怎么破产倒闭的吧?”阳宁画风突然一转,提到曾经在华尔街红极一时的安然。沈弢自然迅速领会,他拧开菊花茶饮,喝了一口。阳宁见缝插针继续往下说。
“将还没实现的未来长期合同收益提前计入当期利润,严重夸大营收,欺骗资方骗取投资,这么激进的会计法,也是沈总不知情的吗?连这么大的事,公司都瞒着沈总的话,那恐怕ST的秘密不止这一桩了。”话已至此,沈弢自知底牌已被阳宁摸透,他不是毫无防备。
“阳总,有些话不能乱讲的。ST从未有你说过的这种情况,倒是合一有些秘密,阳总怕是肯定不想人知道。”
代青刚跟贯雨捷聊完,起身喝了口水,在二楼办公室窗外往下看。太阳西斜,阳宁和沈弢站在小操场,背着光,两个人的影子呈拉长的平行线,面上的表情都看不真切。在沈弢后面,还有两个代青也不认识的人站在一边,这两个人是?沈弢带进来的?登记了吗?
她不知道沈弢怎么认识的阳宁,两个人看起来不熟,但又都卯着劲,代青总觉得隐隐不安。
不过在窗前站了半秒钟的功夫,突然就看阳宁对着沈弢挥了一拳头,两个人起了肢体冲突,代青暗叫不好,放下水杯就跑出了办公室,往楼下小操场跑。
等跑到楼下的时候,刘安得正拉开沈弢,一瓶菊花茶饮已经在地上被踩扁,水滋出来,地面湿了一大块。沈弢运动服的领子已经被扯变形,鼻血从鼻孔里流出来,阳宁看起来没吃亏。代青注意到,那两个她不认识的人,正在不远处拿着相机和手机在拍照。
她示意刘安得去注意那两个人,刘安得立刻接收到代青的意思。
halo见阳宁受了欺负,跑上前就抱住沈弢大腿咬了一口,喊着。
“不许欺负我爸爸!”边说边哇哇嚎哭起来。
阳宁看到halo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蹲下来抱着halo安抚.
“这就是阳赫的孩子吧?”沈弢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阳宁的眼神像一把剜喉的匕首,直朝沈弢插去。penny看halo哭得凶,挣脱开姥爷的手,也跑过来要帮忙,场面乱作一团。
代青赶紧上前去想要喝止二人,沈弢一挥手把代青推到一边,绊到了penny,孩子摔在地上。在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小操场。
penny的姥爷,冲过来,对着沈弢的脸就是两巴掌。
“哪来的畜生到学校里撒野,穿得人模狗样的,欺负我家孩子!”penny姥爷杀红了眼,还要打沈弢。沈弢见打他的是老人,也不好还手,连连往后退了躲。边躲还喊着。
“老东西,我要报警让你吃牢饭!”
代青见这情形,也不劝架了,冷眼看着。护着penny和halo.
旁边拍照的人见沈弢明显吃了亏,这才跑过来拉开penny姥爷。这时候周梦带着保安也赶到了,吵闹的操场终于平息下来。一场海啸席卷而过。
周梦带走了沈弢,保安带走两个拍照的可疑人,代青把阳宁和penny姥爷以及贯雨捷带到自己办公室。
阳宁脸上没受伤,他没吃身体上的亏。代tຊ青猜沈弢是说了什么,故意激怒阳宁,然后带了两个拍照取证的人,就是为了拍下阳宁动手。虽然她不知道原委,但大概判断是这样。她瞥了一眼阳宁的手背,骨节处红肿,青筋凸起,手还在发抖。
她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水。
“我不会又要写道歉信吧……”penny姥爷激动过后,委屈开腔,说着还看看贯雨捷,又看看代青。
“写道歉信?人家这次不让您进局子算好的。”贯雨捷吓唬他。
penny姥爷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谁让他在幼儿园闹事,把我们霓霓都撞倒了。开会还迟到,上次打代老师是我错了,真是错了,不该。这人,这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打都打了,要抓抓吧,我反正老骨头我不怕!”话是这么说着,penny姥爷拿水杯的手抖得厉害。贯雨捷倒噗嗤笑了。
“要真有警察抓您,我就说您有狂躁症。”贯雨捷笑着说。
很快,周梦来敲代青的门,代青走出去到走廊上。
周梦:“沈弢说不报警了,人走了。”
代青:“园长,有两个拍照的人,怎么处理呢?”
周梦:“那两个人是沈弢助理的名义登记进来的,保安和Andrew那边也没权限检查相机和手机,我让沈弢下去自己删了照片。应该没事了。”
代青:“他愿意?”
周梦:“不愿意也得愿意,他到我学校来闹事,我不报警抓他他就烧高香了,还敢给我出什么幺蛾子。我警告过他了。你这边处理好,也正常放学吧。”
周梦说完回自己办公室了,代青在走廊站了会儿,深呼了一口气。
送走penny姥爷和贯雨捷,代青让阳宁在办公室等自己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安排放学。由于是家长日,不用在门口等家长来接,放学速度比平时快很多。halo也在家教劝说下,先离开了学校。
等处理完所有事情,刘安得也下班了,代青回到办公室,发现阳宁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落日从窗外洒进来,他的周身镀了一道光似的。
代青走到他身边,安安静静站着。
“几点了?”阳宁开口问代青。
代青回头看了看办公室门口挂着的钟。
“四点一刻。”
说完这两句,两个人又是半天没说话,就这么并排站着。
“五年前的今天,我在日本,这个点应该刚跑完最后一次练习赛。隔天冲刺赛,再隔天,正式比赛。”阳宁嗓子有点哑。
“嗯。”代青听着。
但阳宁没再继续往下说,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紧锁,抿着唇,喉结动了动。
“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走回家?”代青问。
阳宁换上笑容,侧头看着代青。
“今天不了,我回去也看看halo,她今天估计被吓坏了,没见过我这样。你也辛苦了,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我可以约你明天的时间吗?”阳宁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温和,有礼貌,有教养的阳宁,但代青总觉得这样的他,距离很远。
“好。”
“那你等我电话。”说完,阳宁先一步走了。
阳宁不想自己带着这样的情绪和代青相处,阳赫是他心里的一道疤,而沈弢却要在这道疤上踩上两脚。
“你哥哥是怎么死的?都说是意外,但他疲劳驾驶,撞死了别人,自己也死了,所以不用负责任。合一明面上持股人之一是方嘉文,你嫂子,一个卡丁车场的背后老板,一个是交通肇事者家庭,一个是曾经在M1赛车场害死队友的人,传出去,合一下场比现在惨吧?”
“那小女孩,就是你哥的遗腹子吧?她知道自己爸爸开车撞死人吗?他自己有个孩子活着,别人却也没了爸爸,你们良心过得去吗?”
“你猜我要是把这些故事讲给媒体听,他们会怎么写?”
……
沈弢的每句话,都是往阳宁要害上捅。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阳赫的忌日,当年那场交通事故,几乎毁掉了两个家庭。这其中,有阳宁永远也过不去的心魔,是他,如果不是他,哥哥就不会出意外。他曾经一度觉得,自己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代青没有回家,看攀岩群里发今天换新线,她从办公室衣柜里带上了装备,直杀去了岩馆。岩馆在一个知名写字楼三楼,馆不大,但算是二环里为数不多的岩馆,周五下班后岩馆人还不少。
一年前她还是攀岩小白,现在她已经是能在二十分钟内轻松过到V4的水平了,刚从V5跳下来的时候,代青在休息区看到有人在拍V6区大神,她也跟过去学习,大神成功解锁新线路V6后跳下来,一个转身,好多人鼓掌。代青惊喜地发现,是熟悉的面孔,冯纳一。
两个女人并排坐在休息区,代青问冯纳一的beta(注:在攀岩圈,beta指的是完成一条攀岩线路的具体方法或动作顺序,就像解题思路),冯纳一指着岩点,耐心告诉她。
上次见面,两个人都裹着厚衣服,这次都穿着贴身攀岩背心,露出结实好看的背部和手臂肌肉线条。
代青想伸手捏捏冯纳一的胳膊,又收回没碰,只是发出由衷赞叹。
“你线条好好看。”
“你也是啊,我们都好好看,我们都是肌肉大美女。”冯纳一温柔地捏了捏代青的肱二头肌,爽朗回赞。
“对!”代青说。
“一会儿一起吃饭?”纳一主动邀约。
“行。”
从岩馆出来后,冯纳一和代青电梯到地下车库,这次冯纳一开的不是上次那台turboS,是一台奥迪RS6ABT,代青当然是不认识车,只是好奇。
“诶,你换车了。”代青边扣副驾驶安全带。
“这台车是阳宁的,但他不开。”
“好像是没见他开过车,倒是好几次见他骑自行车。”
“嗯,自从我哥出事以后,他就方向盘都没再碰过了。他跟你说过吗?”冯纳一很自然地提起,似乎代青本就应该知晓。
阳宁给代青的熟悉感,是真的。但陌生感,也是真的。他到底有多少秘密,是代青不知道的呢?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他?代青又想起他红肿的指关节,微微发抖的手。
“没有,我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代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