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不许走,手也不许走
“猫想进来。”
阳宁抱着猫,推开代青的门,站在门口。
代青把猫忘了,平时在家里,卧室开了单独的猫门,他进出自如。阳宁抱着代青的猫,像抱着自己的猫。他把猫放到地上,猫自己跳到了代青床上。
“啊呀,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床可不可以让猫上……”平时在家,猫也都是零禁区,习惯了。
“都可以。那……你还有什么需要吗?”阳宁问。
代青很想说,我有生理需要,你能解决吗?但她又担心这话说出来,不像挑逗,万一伤着他岂不是恩将仇报?还是算了。
“没有了,你帮我把门虚掩着,留一条缝,他半夜喜欢溜溜达达的,我怕等下我睡着了他又闹着要出去。”
“好,那……晚安。”阳宁拖鞋的声音变淡,躁动的空气落地,代青摸着猫背,看着天花板,闻着有淡淡清香的被子,慢慢进入了梦境。
不知道睡了多久,代青醒了。虚掩的门外有微弱的光透进房间,代青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猫睡在床尾脚边。
代青掀开被子,起身,猫也瞬间起身,跟着代青走出房间。
阳宁一动不动半躺在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椅上,旁边落地灯开着最低档的暖光。他没听到代青起床的动静,代青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睁着眼,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表。
“怎么还没睡?”代青问。
“诶,你怎么醒了,是我吵到你了?”阳宁直起身。
“没有,可能有点认床。你呢?”
“睡不着。”阳宁声音干哑,还带着人在凌晨特有的鼻音,使他这三个字,听起来有委屈感。
代青看了一眼客厅中间,想去拿个蒲团,刚迈开步子,阳宁一把抓住她手腕。
“醒都醒了,陪我一会儿吧,嗯?”微光中,阳宁的眼睛盯着代青。
“我不走,我是去拿个蒲团。”代青说。
阳宁这才放手,从单人椅上起身。
“你别动,我去拿。”
两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二环上不像白天,车流堵塞,整个城市都半梦半醒,被一种静谧的蓝笼罩。
“我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了。”代青说。
“嗯?”阳宁没反应过来。
“想见你,你说。”代青歪头看着阳宁。
“噢,那条。傍晚那会儿,是挺想见你的。你一直没回我,我就去找你了。本来没想直接去你家,在楼下打你电话打不通,担心你有什么事,所以就上楼了。”
不知道是不是代青的错觉,她总觉得今天的阳宁,和以往又有些许不同。
“为什么?”代青问。
“这不是清明么,我下午去我哥墓地了。”阳宁答非所问,代青却听懂了,哥哥一直是他心里最脆弱的那一块,人在极度脆弱的时候,会想要寻求安全感,那么,代青是他的安全感吗?有那么一瞬间,代青觉得阳宁挺幸福的,至少他还有牵挂的人。
“你愿意跟我聊聊你哥哥吗?”代青问。
阳宁沉吟了半刻,手里把玩那支电子手表。
“我哥比我大十五岁,这房子是他十九岁自tຊ己挣钱买的,但装修完几乎没住几天,就带我去英国了。他对我很严,我虽然自己很喜欢赛车,但有时候也哭,觉得他不爱我。别人都是带着弟弟到处玩儿,就他除了赛车就是赛车。这块表,是我六岁第一次上卡丁车领奖台的时候,他给我买的。”
代青接过阳宁手里的儿童电子表,表很旧了,看着确实有年头。
“我当时问他,我说哥哥,你不是说一定要拿冠军吗?我只拿了第三名,怎么还有奖励呢?我哥说,我不是要你拿冠军,我是要你尽全力。只要尽全力了,你就是冠军。”
代青在脑海中勾勒出阳赫说话的样子,当时不过也就二十一岁罢了。
“十四岁,我进了M3,那天他喝超级大。半夜拉着我在酒店走廊上跳舞,被人家投诉。那天是我哥生日,他是五月二十号生的。他说,他拿到了世界上最好的生日礼物。”阳宁回忆起这段,笑起来。
“后来我进了M1,冬季体能测试,怎么也不过关。当时我已经长得很高了,体脂率本来也低,还有3%怎么也减不下去了。我哥就陪我一起减,他本来挺壮的,愣是一个月时间瘦了20多斤,人都瘦脱相了。我嫂子出差回来还以为他得了什么急病。他挺疯的吧?”
“确实挺疯,不过你哥人好好哦。”代青由衷地说。
“然后就是陪我一路从储备车手,到二号车手,我每一场比赛他都在。永远是第一个出来为我庆祝的。我当时其实挺没有生活常识的,因为生活上的事我哥全给我安排了,水果都是他洗好了切好了递到我嘴边。以至于后来他走了,有一次我买了个菠萝回家自己切了吃,吃了几块,嘴巴全吃烂了。我不知道要先泡盐水,好笑吧?被他养废了他又不负责到底。”阳宁笑自己。
“你上次问我,我哥怎么死的。是车祸。”阳宁深吸一口气。他曲着膝,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瞳孔里有光在闪烁。
“我赛道出事后没多久,四月十六号,他开长途夜车,着急想抄近路就走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结果开着车的时候突然心梗,脚还踩在油门上。迎面撞上了另一台车,我哥当场就不行了。”阳宁说。
“那另一个司机呢?”代青问。
“送去医院后,也没抢救过来。”阳宁说起这段,言语滞涩。
代青把手放在阳宁一边膝盖上,安抚他。
“我嫂子大着肚子,硬扛下来。五月份我退役以后,我和我嫂子就都一起搬回国内了,想让halo在国内出生。有一天半夜,接到我姐电话,说我嫂子送医院,要生了。我们就都赶过去,凌晨四点多,halo出生了,算早产,比预产期提早了一个月。那天是五月二十号,她和我哥同一天生日。”
代青眼眶湿润。
“halo可能有感觉,以后想和爸爸一起过生日。”
“嗯,可能这就是血缘吧。我哥之前只给他取了中文名阳佳树,halo的英文名字是我取的。”
“是说她像小天使一样,有halo光环的意思吗?”
“这是一层,halo也是F1发明的一个赛车保护系统,专门为了保护车手安全设计的。我希望它也能保护阳佳树,平平安安,健康长大。”
原来还有这个意思。
“你哥哥看到halo现在被养得这么好,会很开心的吧。”
“我一直对halo很愧疚,他本来可以有爸爸疼的,如果不是……”阳宁说到这里,停住了。
代青本能觉得,阳宁还有一些没有说的事,但他不说,她不问。
“可能……你哥和你是在完成某种接力呢。你出生也没有爸爸,你哥疼你。halo和你一样,现在有你疼她。”代青安慰阳宁。
阳宁眼一热,把手覆上代青放在他膝盖上的手上,代青手心出了汗。代青下意识想挣脱出手,阳宁顺势直接抓住,抓得很紧。
“不让走。”阳宁耍无赖似的。
“我没有要走。”代青无奈。
“手也不准走。”阳宁仗着在代青面前暴露脆弱,得寸进尺。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一盏暖光。猫走到他们中间,挤在两人的腿缝中间趴下了。两个人就这样拉着手,先前是阳宁怕她跑了,抓得不留缝。这会儿他逐渐松开手指,只拿小指和无名指,松松勾着代青的中指。皮肤和皮肤小面积接触,由指尖传到喉结。
“你的猫叫什么?一直没听你叫过他名字。”阳宁问。
“他就叫猫,没有名字。”代青说。
“哈?哪有猫没有名字的,那你平时都怎么叫他?咪咪?”阳宁诧异。
“宝儿,宝宝,喵呜,猫,都叫,他都能听懂。”代青另一只空着的手,穿过来摸了摸猫猫头,猫猫舒服,歪头蹭她的手背。
“为什么不取名呢?”阳宁倒是勾着代青的手,一起划拉猫背。
“我抱他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在外面流浪了一年,已经绝育的猫。你看他耳朵,剪掉一块,表示流浪猫绝育过了。我想,他可能在江湖上有自己的名号,我给人家改了,他不喜欢怎么办?”代青煞有介事。
“听起来有点道理,但又感觉你在胡说八道。”阳宁哈哈笑。
“我说真的呀,猫有猫的世界吧,要是他不喜欢我给他取的名字,他又不会说话,不能申诉。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名字在猫的世界里是好听的,比如很多人会给猫取名馒头啊煤球啊布丁儿啊,还有叫建国的,万一在猫的世界,是什么屎真香,肚子疼,大肥猪,怂二狗的意思呢。总之就这么想着,我就一直没取名。喵啊宝啊宝宝的叫着,他都能应。对吧,宝儿?”代青也划拉阳宁的手,一起摸猫背。
喵呜。
“喵呜。”阳宁用猫叫回应了一声猫叫。
阳宁向后躺下,躺在地板上,把蒲团丢到一边。他拉代青也躺下,阳宁用音控关掉了唯一一盏亮着的落地灯。家里只剩窗外的城市光撒在地板和两个人的身上。
没多久,阳宁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的手还勾着她的手指。代青反而清醒了,她侧身看着阳宁的脸,对着他的脸比比划划,在空气中写字,写的是什么,只有代青知道。
一直到天光微亮,代青也眯了一会儿,被外面的光照到自然醒,没睡多久,但精神很好。
代青抽出手,轻手轻脚回去洗漱,收拾,阳宁睡得很沉,半点没被吵醒。出门前,代青把沙发毯盖到他身上,阳宁亦是一动不动,睡着了,也是眉心微蹙。
代青对着阳宁用唇语说了句“拜拜”。
假期后第一天返校,代青设计了一套进园趣味流程,持续一周,每天不一样。这是实施的第一天。在入院口放上像游戏按键一样,不同颜色的软垫,孩子们必须踩着同一个颜色走进来。这样能让不习惯假期返校的孩子,在第一天就感受到趣味。
果然,以往每次假期结束第一天,好多孩子在门口都无精打采,不愿意进学校。今天孩子们看到门口有好玩儿的软垫,还可以踩上去,全都来了精神。
刘安得偷偷对代青竖大拇指。
“还得是你。”
“咱俩都优秀,点子是我想的,但游戏方式是你想的。”
回办公室后,代青看到刘安得,突然想起上周太忙,自从把视频给西西后,都没怎么见到她人,线上聊天都少。
她给西西发了条语音,问她最近忙什么怎么都不见人影。
“西西没跟你说吗?”刘安得意外。
“说什么?”代青更意外。
“她说,家长坚持不撤回投诉,说是不满意她的态度。他们园长想息事宁人,说幼儿园反正要关了,但是园长有下一个去处了,不能影响到她。现在还在等教育局处理投诉结果。”刘安得说。
“天,她怎么没跟我说,我们上周都忙疯了。我想说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呢。”闺蜜的消息,还要一个外人来告诉自己。
“可能觉得你为她奔波了一趟,不想让你觉得浪费了吧。”刘安得解释道。
“还有就是,上周我不是给她爸妈还有我爸妈安排了一起体检么,好像叔叔结果不太好。她没跟我说,我还正想问你呢。”
代青头都要炸了,焦急下班,回家要立刻上楼找西西。想着还要联系装修队,代青给阳宁留给他的装修公司打了个电话,结果对方说最近人手安排不开,可能要等几天。
“几天呢?我很着急呢。”代青问。
“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可能三五天。最近活儿特别多,赶巧了。”装修公司的经理告诉代青。
原本如果今天装修公司可以去,按两天工时算,代青最多在阳宁家住三天就可以回家了。现在看来,得推迟了。
阳宁睡到中午,回到车场后,正在赛tຊ道巡视。
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
是被ST挖走的三个学员其中唯一一个女孩李骞,没有父母跟着,只有李骞一个人。
半个多月没见到李骞,孩子瘦了一大圈。
“哥哥,我不想再赛车了。”李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