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这是她长到二十七岁，第一次吃儿童套餐

阳宁煞有介事在网上搜索“如何训练猫咪用按键说话”，试了几次，代青的猫都不听使唤，只知道吃阳宁投喂的冻干。代青洗完澡出来，阳宁还在玩儿。

“我的猫很有个性的，你休想驯化他。”代青边擦着头发边说。

“他刚才都学会按这个塑料杯子了，应该需要时间。”阳宁仍然没有放弃。

“你多少钱买的啊？多浪费啊。我跟你说，猫就喜欢玩儿纸团和充电线，买什么玩具都不管用。”代青的经验之谈。

“两百九十八。”阳宁说。

“多少？！就这么个塑料，将近三百块，也太坑了吧。退了吧。”代青的心理价位，顶多六十。

“这个不一样，这个还能录音的，我刚才就录了一段，你听。”阳宁自己连续按了一二三号键——

“我是、大帅、哥。”阳宁自己的声音从玩具里发出来，冒出一句夸赞。

代青被逗得笑不停。

“你在义乌小商品城买个五块钱的娃娃，也能给你录音。”代青毫不留情地打击阳宁。

阳宁显然也有点沮丧，驯猫计划失败，立损二百九十八。

第二天下班前，代青正在刷大众点评，想着艾心眉对北京也不熟，餐厅地址理应她来定。艾心眉能吃辣，不爱吃西餐，也不吃牛羊肉，她是第一次来北京吧，那带她去吃烤鸭吧，或者选个火锅？选好三家后，正准备发给艾心眉让她挑，收到了艾心眉微信给自己发来的一家餐厅地址，餐厅在蓝色港湾，代青从来没去过。

代青回好的，然后关掉了点评页面。

一路上，代青甚至有些忐忑。算起来，代青有两年多没见到艾心眉，前年是艾心眉和代立锦说，他们要去外地过年，让她不用回家。去年，代青干脆主动说过年不回家。她和父母见面的频次，还不如一个小区的邻居。

见面太仓促，代青发现自己空着手。离艾心眉约她见面的时间还早，她干脆在蓝港逛一逛，进了某个品牌服装店，按照艾心眉的身材，挑了一件M号真丝改良旗袍，让店员打包好后，代青才拎着礼物往约好的餐厅去。

到餐厅时，正是用餐高峰期，门口很多人拿号排队。代青进门，给服务员报了桌号后，服务员带她到了最里间，代青扫了一圈，看到艾心眉一个人坐在靠墙角的位置。

艾心眉胖了，而且胖了不少。那衣服等一下可能需要去换个XL号了，代青想。

“妈。”代青喊。

直到代青走到桌前叫她，看着远处某个地方的艾心眉才回过神，注意到她来了，脸色稍有些不自然。

“来了。”艾心眉说。

“你到很久了吗？我刚才去给你挑了件儿衣服，但你胖了，吃完饭我们一起去换个尺寸。”说着，代青把购物袋递给艾心眉，艾心眉接过后，放在了旁边地上。

“是胖了点。你还是瘦的。”艾心眉看着代青说。

“点菜了吗？这家餐厅我没来过，还寻思你怎么选的呢，门口好多人排队，这得提前预约吧？”代青边说边拿起笨重的菜单，翻开后，前几页全是亲子套餐。

“对，我网上找的，提前约的位置……”艾心眉话还没说话，突然从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女孩，约摸不到两岁，跌跌撞撞冲进艾心眉怀里，满头大汗。艾心眉一把抱住小女孩，拿手摸着女孩汗湿的刘海。

代青没反应过来，看着艾心眉和小女孩tຊ。

“这是……？”代青问。

“你妹妹。”艾心眉回避代青的眼神，小女孩依偎在艾心眉怀里，扑闪着小眼睛看着代青。

艾心眉刚才看着的地方，是这家餐厅的儿童游乐区。这是一家亲子餐厅，代青早该想到的，但她也不可能想到。她以为是艾心眉正好在附近办事，随便选的一家。这家餐厅很火爆，需要预约，艾心眉怎么可能是随便选的呢？

代青特别能吃辣，很小的时候，她记得他爸妈做饭，就是辣椒炒辣椒，青菜里也放辣椒，一个非吃辣区长大的小孩，比很多江西湖南人还能吃辣，得益于父母的饮食习惯。她没去过什么亲子餐厅，没吃过什么儿童套餐，她从小就吃大人菜。

代青看着小女孩的脸，说不出话。她的五官还没长开，团在一起，肉球似的，粉嫩酥软，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艾心眉的胳膊。

“这是姐姐。”艾心眉指着代青，温柔地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摇摇头，不肯喊，但眼睛还直愣愣盯着代青看。她们长得很像，小女孩和艾心眉长得很像，代青和艾心眉长得很像，小女孩和代青小时候也很像。

代青右手翻着菜单，左手在桌下，握拳，大拇指掐着食指肉。

“吃什么呢？点一份儿童套餐吧。你不吃牛肉不吃羊肉，那来个小炒肉，这个辣。再来份烤鸭，虽然这家店不是专门做烤鸭的，但来都来了，总得尝尝。嗯……再来个鱼，炒个蔬菜，空心菜还是红薯叶或者豌豆苗？”代青认真点着菜，问艾心眉。

“太多了，我们吃不了那么多。”艾心眉说。

“服务员！”代青没理艾心眉，大声喊点菜。

艾心眉不安，把小女孩抱到自己腿上坐。小女孩玩着桌上的筷子和餐盘，叮咚作响。

点完菜以后，代青又给艾心眉倒水。

“怎么不把她放儿童座椅，这不是准备了么，你抱着她等下不好夹菜。”艾心眉旁边放着儿童高脚座椅。

“代青，不是故意瞒你的，也是意外。”艾心眉说。

“几岁了？”代青问。

“一岁八个月。”艾心眉说。

一岁八个月，代青默默算着。算上十月怀胎，两年半，也就是说，前年让代青不要回家过年，就怀孕六个月了。

艾心眉生代青生得很早，代青出生的时候，艾心眉还不满二十三。此时此刻，艾心眉也还不到五十岁。

“行啊，四十七岁，我以为你都绝经了，没想到还能生。”代青笑了。

小女孩在艾心眉怀里不安分，一直用筷子敲盘子，两双筷子都玩到地上。艾心眉好脾气地弯腰捡起筷子，递给小女孩，在她耳边“嘘”。

“叫什么？”代青又问。

这时，服务员端上儿童套餐。

“女士，您可以把孩子放到我们为您准备的儿童座椅，这样更方便。”服务员放下餐盘后建议。

“噢没事，谢谢，就这样可以。”艾心眉始终抱着女孩。

“妈妈喂宝宝。”女孩终于开口了，说话还不利索，但吐字已经很清晰。

妈妈，宝宝。代青努力搜索自己关于童年的记忆，她很小就学会自己吃饭了。两岁半被送到全托幼儿园，学会自己用勺子吃饭的时候，还跑到艾心眉面前问，妈妈我乖不乖。

小时候，孩子都是叫“妈妈”，代青找不到一个节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妈妈这个叠词，被省略一个字，只剩下“妈”一个字。她印象中，从小，艾心眉就是管外婆叫“妈”。是等到孩子真正脱离父母的时候吗？还是心智真正长大成熟的那天？

“叫代迟羽。小名盼盼。”艾心眉用勺子给女孩喂饭，回答代青。

“哪几个字？”

“迟来的迟，羽毛的羽。盼盼是盼望的盼。”

迟来的羽毛，迟到的宝玉。迟到的盼望。代青是没有小名的，她从出生就叫代青。父母甚至没叫过她青青，都是连名带姓。小时候，代青问过爸爸代立锦，为什么给自己取名代青。代立锦说，他最喜欢刘禹锡的《陋室铭》，其中有一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代青出生的时候正是春天，青字极好。

那之后，代青就很喜欢自己的名字，每次别人问她叫什么，她都会大声回答，我叫代青！代立锦的这个解释，是代青能找到关于父母对自己用了心的唯一证据。一对父母，如果愿意在取名上对孩子用心，那就是爱的吧？

是爱的吧？长到二十七岁，代青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生的时候顺利吗？”代青问。

“不太顺利，差点流了，后面半年一直卧床。”艾心眉说。

“那为什么还要生？”代青放下筷子，看着艾心眉。为什么还要生我。

艾心眉帮代迟羽擦了擦嘴，低头叹了口气。

“我和你爸爸都觉得小时候没好好管过你……”艾心眉开口说。

代青一把把筷子摔在桌上，筷子因为惯性弹起来，打在小女孩脸上，飞出去又掉在地上，闹出的声响让整个餐厅安静下来，都回头看这边的动静。代迟羽被吓了一跳，张嘴哇地哭了。

“盼盼乖，没事没事，姐姐不是故意的，好了好了……”

艾心眉抱着她的小女儿，站起来哄，因为年纪大了，艾心眉抱着孩子也显得很吃力，头发也被小女孩抓得到处飞。

代青坐在原地浑身颤抖，牙齿咬着舌头。

“代青，妈妈就是想带着你妹妹来看看你，你迟早也要知道的。咱们母女两个已经两年多没见了，不要闹脾气，你一向懂事。以后我们不在了，还有盼盼跟你做个伴。有个兄弟姐妹，以后也没那么孤单。”艾心眉抱着怀里的孩子安抚。

“你走。”代青不看她。

“代青……”

“你走。”代青说。

艾心眉收拾了旁边椅子上自己的大包，抱着小女孩离开了。

“服务员。”代青坐了会儿后，招呼服务员过来。

“帮我换双新筷子。”

上来的几个菜，艾心眉一口没动。儿童套餐也还剩下一大半，代青饿了，不能浪费，她给自己包了一卷烤鸭，烤鸭皮很干很黏牙，不好吃。她又吃了一个。每一道菜都不好吃，只有小炒肉，是真的地道，干辣椒和小青椒全部都有，辣得代青眼泪汹涌。

代青把剩下的儿童套餐餐盘拿过来，半个汉堡，一大份薯条。她把番茄酱全部挤光，狼吞虎咽，一整盘儿童套餐她全吃完了。其他的菜只吃了几口。

这是她长到二十七岁，第一次吃儿童套餐。她从来不是爱吃辣的小孩，她只是没有吃过不辣的菜。

代青难过的，不仅是因为凭空出来一个妹妹，这种难过里，还夹杂一丝对艾心眉的心疼，她高龄怀着孩子，谁照顾她的？怀孕本身就很危险，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她恨自己还爱一个妈妈。

如果艾心眉带来的是个男孩，代青还能为自己二十几年被忽视的人生找一个借口，父母就是重男轻女罢了。可偏偏是个妹妹，她们是一样的，连长相都复制黏贴，她们身体里是一样的基因流着一样的血，唯一不同的是，她是不被爱的那个。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青是极好的，只不过，它出自《陋室铭》，一如代青得到的爱，只是一间陋室，她却曾经无数次骗自己，住在城堡。也许一个孩子的名字不需要多么有诗意，只要明确带着期许和爱，就够了。

她刚才几乎问出口，妈妈，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但她已有答案，下定决心不再问。

离开餐厅的时候，代青看到自己给艾心眉买的衣服袋子，还放在地上。桌上还有刚才小女孩留下的一根棒棒糖。代青拿起棒棒糖，揣进了衣服兜里。

她拎着那袋衣服，走向了自己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