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撞车
把阳宁推进驾驶舱的，是代青晚上更新的一条朋友圈，八张图，其中有一张拍的烤冷面摊。刚和刘勤毅对完中天的合同，阳宁叫住了他。
听到阳宁说要和自己比一把，一圈定胜负，刘勤毅像见了鬼一样，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直到阳宁换上赛车服，抱着头盔从P房出来，刘勤毅还是觉得阳宁太反常了。
“你确定？你都多久没碰车了。”刘勤毅是出于关心，可听到自己挑战的对手这么说，阳宁更被激起了斗志。
“上吧。”阳宁戴上头盔，走到了卡丁车旁。看到车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冲动了，连迈出一只脚都艰难。大脑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狂风裹着各种过去的碎片记忆席卷进来，阳宁眼前的车甚至出现了重影。冷汗从额头和两鬓流下来。技师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听见。
“OK吗？”技师在阳宁眼前比手势。
阳宁把脚迈进驾驶位，像是在沼泽地抬脚行走，恍恍惚惚坐定的那一刻，烧焦的赛车残骸片，观众席的尖叫，媒体闪光灯，阳赫的死状……在眼前全部放大，发出刺耳的爆鸣。
技师打手势，示意他系好安全带。
冯纳一从P房跑出来，冲到阳宁车边，大吼阳宁。
“你小子给我出来，你疯了吗你？！谁让你们准他上车的？都不要命了是吧？！”冯纳一骂完阳宁骂技师，用手去拉阳宁出车。阳宁的眼前，只有成千上万颗带着火焰和鲜血的碎片，还有哥哥垂在病床边的手。
恍惚中，阳宁握紧方向盘，猛踩油门，卡丁车突然启动，像断了弦的一把箭，飞驰而出，身后传来冯纳一的惊叫，被引擎声吞噬。
哥，对不起，是我害死你……应该死的是我……
Carlos，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火舌从前方俯冲过来，直朝阳宁的车张开了大口，眼前没有赛道，亦无灯无声，他用尽全力扑向火焰……
等他的听力渐渐恢复，身边围了很多人，阳宁的车头从维修区驶出就冲出了赛道，撞上了护栏。好在技师调教了数值，车速不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车里出来的，痛觉开始恢复，头和胳膊似乎都受了伤，手指尖也全无知觉。
夜色中，阳宁像一块飞在空中的赛车残骸。
技师帮阳宁摘下头盔，冯纳一仔细检查他，只是额角有一些擦碰伤，血混着汗流了半边脸，看着吓人。
“阳宁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要真不想活了你给我换个方式死。不要拖累别人！”冯纳一疾言厉色。
蒋佳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车场，看到阳宁从车上下来，她倒是看热闹一般，带着一股审视意味。
“听说你都不敢碰方向盘，看来也不全是真的。”
刘勤毅刷完一圈回到维修区，他开到一半就听到阳宁撞车了，但半路停下还不如回到起点。见到阳宁脸色惨白，魂不守舍，脸上还有伤和血，刘勤毅也被吓到了，后悔自己答应阳宁。他也几乎是看着阳宁长大，比其他人更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他以为阳宁会退缩，甚至不敢坐进驾驶舱。没想到，他真敢，也真疯。
看着阳宁眼下的状态，也不是刨根问题的时候。他默默去拿了碘伏，帮阳宁处理额角的擦伤。
回过魂的阳宁也开始后怕，他鲜有这么不冷静的时候。看着刘勤毅内疚的样子，他也觉得tຊ自己莽撞冒失了。
“对不起，哥。”阳宁开口的第一句话。
“嗨，咱哥俩说这些，你人没事儿比什么都强。”刘勤毅说。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发什么疯了吗？”冯纳一问。
又是一个周一，代青没有请假陪刘西西，因为刘安得先她一步请了假，一个班上不能两个老师同时不在。刘安得联系的医学中心，他也能开车带西西和二老，比代青去要更妥当。
刘安得联系的这家医学中心，在市郊，进医院像是进了植物园，曲径通幽，建筑都是民国时期留下的红砖楼，北京几所大学的医学研究所也在院里。四月，爬山虎还未茂盛，但根茎绕着老楼，盘根错节，在里面走着，仿佛进了什么时光隧道。
做检查的主楼在大院深处，三层楼。这里不像市中心的三甲医院，总是人满为患，反而清净得能听到走路脚步声。一楼大堂只设有一个窗口，两个工作人员。也没有自助取号。刘西西先前已经在线上预约，缴过费，在窗口刷了刘玉校的就医卡，工作人员就把号码连带检查单一起交给了刘西西。
在做全身CT之前，还得先去扎针。一套流程下来，两个小时就过去了。比起确定的结果，等待是最焦灼的。
刘玉校也紧张，频繁要去上厕所，胳膊上还扎着针。刘西西不放心，但女孩子又不好跟，都是刘安得忙前忙后。
“还好你来了，有些事儿我还真应付不来。”刘西西对刘安得说。初见时的敌意，烟消云散。明明也才认识不久，竟然像天平另一端的秤砣一样，让刘西西不至于突然失衡。
人的大脑，在处理突发状况时，会开启自我保护机制。后来再让西西去重复回忆一次那天具体什么流程，等待了多久，如何离开医学中心，刘玉校和张雪冰说了什么，她是模糊的。
留在她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是，刘安得搀着刘玉校，帮忙抬着他有留置针的那只手，三次走进了男厕。以及那家医学中心，种满了笔直入天的一排排水杉，那天降温有风，人走在其中，格外渺小。
等刘玉校检查完出来，刘安得说订好了餐厅带大家去吃饭。
“回家吃吧。”刘玉校说。
“是啊，回家做，我给你们烧几个菜。”张雪冰也附和。
“妈，你一辈子没下过厨，做啥好菜。我做吧，爸想吃什么？”刘西西问。
“你问问小刘想吃什么，他这几天陪我们跑前跑后的。”
“叔叔，我吃什么都行的，我不挑，听说西西做面好吃，要不吃面？”刘安得倒是不客气了。
“你听谁说的？”刘西西狐疑。
刘安得才意识到说漏嘴，他还没告诉刘西西，自己上次因为帮她找摄像头，和代青偶遇的事。
“看面相。”刘安得信口胡诌。
“小刘你还懂看相呢？你帮阿姨也看看，看阿姨命怎么样？”张雪冰还当了真。
“是，你帮我妈看看，她等下能吃几碗面。”刘西西调侃刘安得。
到家后，西西给代青发消息，汇报了一下基本情况，让她下班后上楼来吃面。
西西自己和面，揉面，擀面，扯面，轻车熟路。刘安得不肯闲着，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洗完盘子洗擀面杖，两个人第一次配合，还挺有默契。
刘玉校和张雪冰时不时到厨房来视察进度，老两口相视一笑，心里有谱了。
“哎呀，你说这小刘，还真像我们一家人哈。”张雪冰也不知道跟谁在说。
“妈，还没吃呢，就撑了？”刘西西回头白了张雪冰一眼。
张雪冰偷笑一下，冲刘西西点了点头，指了指刘安得的背影，回客厅去了。
西西擅长做各个派系的面，刘安得钦点要吃兰州牛肉面，西西竟然分毫不差地复制了一大锅。连薄片牛肉都是现切。上次听代青说西西会做面，还不以为然，等到一大碗冒着牛肉清香的面端上桌，卖相和口感都一流，刘安得才觉代青不仅所言不虚，甚至谦虚了。
“你怎么这么会做面？是找师傅学过？”刘安得大快朵颐，忍不住好奇问。
“对，跟刘师傅学的。”刘西西颔首看向刘安得。
“老刘真传！”刘安得骄傲地对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原来是老师傅厉害。”
“西西现在比我厉害，你是不知道，她还没灶台高的时候，就要拿锅铲，跟我学炒菜。我祖籍是山西的，就好吃口面。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师傅学厨，到家就做给他们母女吃。”刘安得聊起家常。
“是的呢，西西还说以后想当厨师。我说一个女孩子当什么厨师，好辛苦。我不让，就让她学了教育当老师。老师好啊，稳定。小刘你多吃点，吃完锅里还有。”张雪冰补充说。
听到张雪冰提稳定二字，西西有点心虚，好像母女连心似的，张雪冰突然反应过来。
“闺女，你这一周多没去上班了，不要紧吧？幼儿园不说你？”
“哦请假了，没事。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了。”西西撒谎，这节骨眼不想让父母替自己担心，实话是她还在停职接受调查。
“能请这么长时间假呢？那你们学校怪好的。”
“是，西西那所幼儿园，我妈年轻时候也在那儿教过书，挺好的，学校氛围很轻松。”刘安得帮西西圆上了。
刘西西看了刘安得一眼，眼神里有感激。
“要不说我们是一家人呢，多有缘分，是吧小刘。你看你叔叔，和你爸爸是好朋友。西西和你妈妈还算是半个同事。你和我们二女儿，就是代青，又是同事。这转来转去，就是跑不出咱家五指山，你说逗不逗，哈哈哈哈。”张雪冰自己被自己逗笑了。
“什么五指山，你把人小刘当猴子了？压那儿了？话不能这么说。”刘安得这句补充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刘安得是不是猴子我不知道，但妈，我确认你是唐僧。”刘西西夹了一大块牛肉到张雪冰碗里。
“我吧，可能是猪八戒，看我这都是第三碗了。”刘安得盛得满满当当，打了个嗝。
饭后，张雪冰和刘玉校被西西指派去楼下遛狗。刘安得洗碗清理厨房。
“刚才谢谢你啊，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我停职。”西西说。
“小事儿，不过后面你打算怎么办呢？也不能一直瞒着，你不是说明天去上班？你也没地儿去啊。”刘安得边洗碗边和西西闲聊。
“代青就住我楼下，我上她那儿待着去。再说，我爸现在这情况，我就当休假了。要是真上班，我也肯定上不好。”西西说。
“也是，对了不是说喊代青来吃面吗，怎么没来？”
“她说碰到个熟人，聊点事情，就先不吃了。还好你把剩下锅底全吃干净了，不然还有得剩。”
“我特爱吃面，但一般也就吃一碗。该说不说，你这手艺，开店的话，北京城得倒一大批店。”刘安得发自真心吹捧。
“那必须的，西姐一出手，京城抖三抖。”刘西西倒是一点儿没客气。
刘安得背着刘西西，在水池里冲几个碗的泡沫，脸上带着笑。
代青在回家路上，又遇到刘勤毅了。
这人是把烤冷面摊买下来了？
刘勤毅看代青脸色有点不对，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代青报上自己的职业，随口说，因为学校还是希望原计划可以组织车场的户外活动，她正发愁呢。
刘勤毅一听，这不是撞枪口上了？他自报家门，说可以帮代青解决这个问题。两个人第三次见面，终于是加上了微信。
睡前，看着刘勤毅给自己发来的车场地址，约定第二天下班后，先去踩个点。
代青又退出来，点开了阳宁的聊天框，好巧不巧，显示“对方正在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