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动物世界，通过嗅觉交换的信息最为持久

当代人的关系，说紧密，也紧密。有了微信后，时时刻刻都能保持联系。但说脆弱，也很脆弱，科技的发展制造出很多假性亲密。比如坐在你副驾驶的，未必是亲朋好友，可能只是滴滴乘客。每天关心你吃了吗的，不是父母和伴侣，是外卖软件。

高速路高架桥越来越多，从某地到某地，时间越来越短，但我们都坐在各自的车里，一直擦肩而过，从未打过照面。而从前呢，古巷逶迤，你我却能长青。

想要切断和一个人的联系，甚至不需要删除微信，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发消息和不回消息即可。

直到进浴室洗澡，阳宁都没发出那条消息。额头上还有伤，不能碰水。阳宁小心翼翼，水还是从纱布渗进皮肤，并不剧烈的疼，只是有点熬人。

冯纳一问他发什么疯，他没说实话。不过，阳宁一个冲动坐上了卡丁车，并不完全是因为刘勤毅，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因为和刘勤毅较劲。

这些天他已经想通了，他并没有代青的专属权，她愿意认识tຊ谁跟谁约会都是她的自由。但想做和做到之间，还有一段路要走。他一方面担心自己不联系代青，代青会不会和刘勤毅越走越近，一方面又想，说着慢慢来，还是太快了。就是因为进度太快。现在自己又受了伤，不想让代青看到自己这样，干脆等忙完这阵，伤好了再亲自去找她好了。

阳宁就这样做了决定。

但只是他单方面的决定，他想见代青的时候没见到，暂时不想见的时候，偏偏见面了。

下班后，代青和刘安得两个人一起，顺着刘勤毅给的地址，开车前往。一路上她都在记路线，观察途经的桥，是否有施工路段，车流密集的交通岔口，以及从学校到车场单程花费的时间。

路上，代青收到刘勤毅消息，说下午有事出去一趟办事，可能要晚一点回到车场，但是已经安排了工作人员先带他们参观。

果然车还没到车场门口，远远就看到一男一女，穿着工作服的两个工作人员站在大门口了。碰头后，代青没有急于下车，她把车窗摇下来，问接待的工作人员，车场内部是否有停车场，能不能直接开进去，得到肯定答复后，刘安得直接把开进了车场。

合一的停车场不小，离大门口也只有两分钟的车程，代青逐一记录下来。

“咱们今天来，把该记的都记一下，回头还得和后勤跟符医生再来一次。”代青交代刘安得。

话语间，刚才在门口等着的两个工作人员就跑过来了。

“代总您好，我是芳菲，这里的经理。毅哥还外面，怕赶不回来，让我先带着你们参观。”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和代青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利落干练。

“你好，别叫我代总，叫我代青就行。”代青笑着握了握芳菲的手。

“刘安得。”刘安得也伸出手礼貌性握了握她。

“你们过来很远吧，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喝点东西我们再走走看看？”芳菲边走边说。

“不用，我们来的路上都喝好多水了。倒是想先看看洗手间在哪里。”代青说。

芳菲很专业，难怪刘勤毅会让她来做向导。从卫生间开始，芳菲分几个区块，有规划有目的地带两个人摸路线。刘安得负责拍照和拍视频。代青想到的，芳菲都想到的，代青没想到的，芳菲也想到了，非常有经验。

比如离活动场地最近的洗手间的位置，围栏空隙大小，会不会卡住小孩的头。车场所有带电设备所在的位置，逐一记录，避免当天小孩误触。出入口有几个，是否都布了监控。车场周围是否有水域，有无防护。高空设施是否有防护等等一系列细到极致的点，芳菲都想到了。

卡丁车场面积很大，代青和刘安得要全部走一遍，还要提前圈定当天小孩的活动范围。由于芳菲的安排井井有条，走的路线又合理，一套跑下来，整个踩点比代青预计花的时间要节省了一半，下次带其他人来也更有数了。

“芳菲你真的好厉害，难怪能管这么大一个车场。”代青由衷夸奖这个年轻女孩。

“嗨，不是我厉害，我们老板交代的。我们车场经常举办儿童比赛，也有学校来办过活动，这一整套流程和细节，全部是我老板梳理出来的。我们照着执行就可以。”芳菲说。

“你们刘总挺厉害啊。”代青说。

“不是刘总，是另外一个老板。对诶，他今天也在，应该在维修区修车呢，刚才我们没走那边，我带你们去看看。”芳菲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代青二人紧跟上去。

“老板还要负责修车？”刘安得发出疑问。

“日常是不需要，但他全能。加上……昨天他自己把车撞坏啦。”芳菲捂着嘴，假装小声说。

快走到维修区的时候，有人过来把芳菲叫走，说数据分析那边需要她去一趟。

“维修区就前面，亮着灯那两间其中一间。我再找个人来带你们去吧。”芳菲说。

“不用，你去忙你的，都带我们转悠一晚上了，我们自己去看看，顺便也再自己摸索一下。”代青对芳菲已经很感激。

夜里九点，车场短暂没有引擎声后，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温榆河的流水声。像是在乡村漫步，远远看到农家的灯火。

维修区两个人，围着举升架上的一台CRG，白色的灯管把整个维修区照得锃亮，卡丁车右侧的轮胎墙和底盘护板上，还留着轮胎墙的黑色橡胶印。

一个年纪稍大的师傅，拿着一根铁丝伸进某个零件里探着什么。

“右前轮羊角，废了。”老师傅说。

一个背影明显年轻的男人，蹲在旁边，顺着老师傅的手电光看。原本笔直的铝合金羊角，现在向内弯了将近15度。

“撞得倒是不重，但这个角受力太直接了。”老师傅用扳手敲了敲变形的部位，“材质太硬，掰不回来，一掰就断。”

“换。”蹲着的年轻男人说。

另一个年轻人出现，推着工具车，开始准备拆轮胎。他看到站在离维修处不远的代青和刘安得两个人，也没多注意。毕竟平时车场就人来人往。

代青和刘安得没有打扰正全神贯注修车的三个人，蹲着的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代青总觉得，有点眼熟。

装上新羊角，轮毂重新归位，蹲着的年轻人转动了一下方向盘，转向手感恢复了。

“这根留着，回头量一下数据。看看这个角度是怎么撞出来的。”老师傅把旧羊角丢进零件箱。

“换别人估计也很难像我一样撞。”年轻人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胳膊和肩颈，转身瞬间，四目相对。

是阳宁。

六天未见，他好似更清瘦了？怎么额头还贴着纱布？他受伤了？他是芳菲口中另一个老板？阳宁的车场和刘勤毅的车场，是同一家？代青疑问很多。

老师傅和年轻技师在给车做最后的检查和调校，维修区时不时有工具和零件碰撞的声音。阳宁也不知道和代青这么互相呆看了多久，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诶？那不是halo爸爸？阳宁？”刘安得也认出阳宁。

就在阳宁欲开口时，刘勤毅和芳菲两个人都过来了。

“嗨，代青，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忙完赶回来，芳菲说你在维修区。”刘勤毅大声喊代青。

“我们都参观差不多了，其实你不用一定要赶回来的。”代青笑着，她的笑又刺到了阳宁。

“你们和阳宁哥认识了吗？他就是我说的另一个老板。”芳菲介绍着。

阳宁笑了笑，冲代青走过来，边走边摘手上的手套。

“你好，代青。”阳宁歪着头，朝代青伸出手，脸上的表情喜怒莫测。

他是还在怪我那天直接跑了？好几天没发消息他是在生气？否则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一样？

代青伸出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阳宁的指尖。碰到的那一刻，两个身体都麻了一下，陌生，熟悉。

两个人之间怪异的气场，其他人好像也嗅到了一丝。刘安得是最觉得奇怪的那个人，他们明明认识。

一台卡丁车轰隆隆驶进维修区，停在隔壁P房门口，大家视线都被吸引过去。蒋佳予从车场下来，摘下头盔，看到前面站着一群人，她也朝人群走过来。但蒋佳予没和其他人特意打招呼，只礼貌性点了点头。

“我那台车数据有点问题，你帮我看看。”蒋佳予对阳宁说。

刚才还在维修区修车的老师傅听了，笑着打趣。

“小蒋，你最近是住在我们车场了啊。数据有问题得找我啊，找我们阳总干嘛？”

“魏师傅，您是处理大问题的，我这点小毛病，阳宁就能看。是吧阳宁？”蒋佳予冲阳宁挤挤眼，阳宁却全程没有看她，始终看着代青，把代青盯得发毛。

换平日里，阳宁就拒绝了。

“好啊，我去看看。”阳宁跟着蒋佳予去了隔壁。随着阳宁的走远，代青目光也不自觉跟过去。

“蒋总自己不就是立德技术总监，咱们在场有一个算一个，没有比她更懂车的吧，阳宁哥能给她看什么？”芳菲笑着意味深长说。

“少八卦。”刘勤毅半开玩笑，芳菲缩了缩脖子。

“阳宁，我合伙人，其实是大老板，他平时挺热情的，最近可能有点事儿，脾气怪，你别放心上。”等阳宁走后，刘勤毅跟代青说。

“嗯，你们认识很久了吗？”代青问。

“看着他长大的。参观得如何？有收获吗？”刘勤毅问代青。

“挺好的，芳菲特别细心，大有收获，来这趟太值了。真的很谢谢你。”代青再次夸芳菲，芳菲在一旁不好意思地笑。

“确实，芳菲可是我们挖过来的人才，别看她年纪不大，已经有八年在车场工作的经验了。要不要再去休息室坐坐？喝茶？”

“好啊。”代青说。

一行人穿过P房，往休息区走去，离开前，tຊ代青侧头看了一眼隔壁，弯着腰挨得很近看车的阳宁和蒋佳予有说有笑，并未注意到他们。

一直到离开休息区，代青准备走了，她再也没见到阳宁。本来要送他们去停车场的刘勤毅，被法务同事叫走，说要对重要合同。

“我去个洗手间，钥匙给你，你去车里等我吧。”刘安得把钥匙丢给代青。

刚走到车旁边，一个黑影拦住了代青，代青整个人被压在车门上。但她没被吓到，她似乎早有预感。

压着她的人，气息迷人，又有攻击性，比平日里温柔有节制的样子更抓代青的心和神，这一幕，她早就梦到过。

“跟人喝完茶了？”阳宁问。

“你呢，给人修完车了？”代青迎上他的眼睛。

有的人，明明眼神干净得甚至能提炼出纯净水，但他盯着你的时候，你总觉得被他扒光了。代青觉得，阳宁就是这样一头野兽，尤其是此时此刻。

当代人的关系的确脆弱，但在动物世界里，他们会通过声音、视觉、触觉，甚至通过建立弱电场来彼此联系，其中，通过嗅觉交换的信息，最为持久。比如，鲑鱼能凭借极其微弱的嗅觉，在茫茫大海中游回自己出生的那条淡水河。

代青记得阳宁的味道，当阳宁再次靠近，她发现自己迷恋他的味道。阳宁的气味是代青的记忆指纹，每闻到一次，她就更靠近自己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