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伤疤

第41章 伤疤

阳宁和代青只有一条走廊之隔,一个在外,一个在内。那张合影代青只看了几秒钟,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额前束着发带,烫着爆炸玉米烫的女孩,搂着阳宁的脖子,贴着他的脸。那女孩散发着极具攻击性的生命力,似乎要穿透屏幕,直指代青。据说有一种病,叫心盲症,就是大脑里没有任何画面,换个角度,也未尝是件坏事。

前一天还在停车场强吻她的人是谁?男人怪善于伪造深情人设,背地里其实都一个德行,为什么阳宁会是一个例外?为什么代青会有短暂的错觉,觉得这个人,好像某个瞬间,真的专情于自己?

代青试着帮阳宁想了一些理由,但是照片的亲密,他送她贵重礼物,她抱着他的亲密,不会有假。那么,昨晚停车场一吻后,目前为止阳宁都没有再联系过她,就说得通了。

席间代青心不在焉,吃到尾声,代青先去前台买单。出包间时,她刻意看了一眼户外,那张桌子已经空了,显然阳宁和那个女孩已经走了,免于撞上的尴尬。正当代青庆幸呢,有个人从后面拍了拍她肩膀。

“HI,姐姐。”

代青转身,是她,代青大脑空白。程襄见她愣着,又开口了。

“刚才?在洗手间,我把手机忘在洗手台上,是你捡到的吧?”程襄笑得善意可爱。

“噢对,是,我记得。你吃完了?”代青问。

“嗯,准备走了。想说能不能碰到你,跟你说声谢谢。”

“这有什么,多小的事儿,不用的。”代青说。

“姐姐,既然我们这么有缘分,可以加你个微信吗?”这女孩果然如代青所想,直接主动有攻击性,但好在不是恶意。看得出对于加陌生人微信,代青很犹豫。

“是这样的,刚才在洗手间,我看到你手机桌面上那只猫好可爱呀,很像我以前养的一只猫,可惜它不在了。不过我不是故意看的,就是你回消息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而且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哦,可不可以满足我的生日愿望呀?”

代青手机桌面上的猫,是上次阳宁拍了传给她的,她觉得拍得甚是可爱,就换上了。盛情难却,代青打开微信,加上了程襄。

“生日快乐。”代青说。

“谢谢姐姐,我叫程襄。方程式的程,郭襄的襄。那我先走咯,我男朋友还在外面等我。姐姐再见。”程襄笑起来,有一只梨涡,很有记忆点,代青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男朋友,刚满十八岁,阳宁是禽兽吗?!有什么东西,在代青心里崩塌了。

他该真阳痿的!

走出胡同口,阳宁的车就停在路边,等程襄的时候,他无端打了个喷嚏。

“怎么去洗手间去这么久,这边不让停车,向师傅已经开了一个来回了。”程襄上车后,阳宁问她。

“哥哥,我头疼。”程襄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的样子。

“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药呢,在不在身上?”阳宁急了,赶忙去翻程襄的随身包。

“不在,我放箱子里了,好久不疼了。我们还要多久到家?”程襄皱着眉说。

“半个小时左右能到酒店。”向师傅冲后排的两人说。

“可不可以不去酒店啊,酒店一个人住我害怕,而且头疼也没人照顾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头疼起来有多厉害。”程襄可怜巴巴看着阳宁。看她这样,阳宁想了想,让向师傅改道回自己家。

程襄拉过阳宁的手,牵在一起。阳宁下意识想拉开,但最终没有。他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一双眼黑得像秤砣,与车窗外的夜色叠底。

在程襄还是小孩的时候,每次她头疼,阳宁就是这样拉着她,安抚她,寸步不离。可如今她已然成年,阳宁这样,还合适吗?不管合不合适,程襄对他的依赖程度,显然比阳宁以为的,深的多得多。阳宁大多时候也像小孩,只有在程襄面前,他才是个大人。

“对了,我刚才离开餐厅的时候,碰到那个捡到我手机的姐姐。你猜怎么着?”程襄晃动着牵着阳宁的胳膊。

“嗯?”阳宁问。

“那个姐姐手机桌面也是一只小猫咪,和你这只很像呢。”程襄没心没肺地说。

“你怎么还看人家陌生人手机呢?”阳宁并未往心里去,代青是收养的流浪三花猫,都长得大差不差。

“又不是故意的。”程襄撇撇嘴。

代青打开家门,东东迎上来扒拉她的腿,西西还在,正坐在地毯上抱着手tຊ机敲敲打打,代青回来她也只是抬了抬头。

“叔叔阿姨呢?”代青边换鞋问道。

“在家呢,我出来遛东东,想来你这儿处理点事儿。”西西依然看着手机屏幕。

代青回房间换家居服,西西突然喊她。

“代青,我可不可以用你的厨房做面,然后拍视频啊?”

“可以啊,你要拍视频干嘛?”代青换好衣服,出来坐到西西旁边,看她在忙什么。

“我想做做我的账号,拍点煮面的视频。我总不能在家弄,我骗我爸妈说我还在上班呢。呐,你看我账号,我还在装修。”西西把手机递给代青看。

头像是小狗东东在吃面的漫画版,封面是西西拍的自己满柜子奥特曼正在打怪兽。ID叫“看你面相”,还只发了一条帖子。

“上门做饭?你要给人上门做饭?”代青发出疑问。

“对呀,闲着也是闲着嘛,我在家多揉点面,但是食材也不能浪费了,额外也给客户试吃,不收钱,看看市场反馈。”西西认真地说。

“昨天发的,有人找吗?”代青问。

“有人发消息,但还没成单。我以为挺简单的,但有个人私信我说,好多人都直接买盒马的现成菜了,上门做饭的单子也少了。出师不利呀。”西西有点沮丧。

“这才第一天呢,西西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棒,你简直是我遇到最坚强,最乐观,最聪明的女孩儿。”代青捏了捏西西的脸。

“那我希望好运眷顾我,所有的好运都向我涌来!”西西做作揖状,闭着眼睛祈祷,模样天真。

西西电话响了,是刘安得,约她吃宵夜,说带西西去吃一家只在夜里开的拉面馆。

“你跟刘安得……什么进度?”代青八卦道。

“进度加载百分之……十?你真别说,他这人还挺靠谱的,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么晚还一起出去吃宵夜,我看事出反常必有妖。”代青笑话西西。

“不跟你说了,我走了!”西西牵着小狗离开了。

半小时前,刘勤毅也给代青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下楼吃烤冷面,代青拒绝了。她一向喜欢简单,但最近她的生活,似乎越来越复杂了。有一些缠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的理性挡在前面,让她先往后退一退。

她想起刚租这个房子的时候,年轻的女房东说,这房子风水很好,她搬进来三个月就遇到了她后来的老公。代青想,也许所谓的风水好,是一种求仁得仁。那她求的是什么呢?

她好像无所求。

这么多年,她不恋爱,不和人进入稳定亲密关系,所有关系都是阅后即焚,不与他人纠缠,也就没有那么多烦恼。可那个人一出现,焚不掉,还烫了手。这种横在自己心头的别扭,她感到很陌生。与阳宁的每一次相处,她都很愉快,可她还无法区分这种愉快,和以往有什么大的不同。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正好是雅克·拉康。他说,性关系是不存在的。在性爱中,每个人最终只是在与自己打交道。性并不使人成双成对,而是凸显了每个人的孤独,使之分离。两性间的每一次互动都像黑暗中的一枪,充满了偶然性。这种无法预测和保证的特性,根源于一种不可能性。

代青回想过去自己的生活,与人周旋于床笫之间,什么也没留下。难道单纯的快乐,注定就是肤浅的吗?如果她在一段关系里既感受到了快乐,又感受到了……痛苦?可以叫痛苦吗,似乎也没这么重……那么,是不是说明那个人,不太一样?

她不知道以什么来锚定感受,毕竟她从未爱人。她过去的生命经验,都是基于自我生命冲动和我的利益,是否开始被一个人牵动情绪,是一种去中心化的生命体验呢?

这么想着,代青在地毯上睡着了。梦里,有人在黑暗中,对她开了一枪。她在梦里觉得心脏疼。

在小区的车库电梯口,阳宁撞见一个人。

“还记得我吗?我是你楼下邻居。”梁燕博主动和阳宁搭讪,眼神还上下打量站在旁边的程襄。

阳宁礼貌点点头,不欲多谈。

“你最近见代青了吗?我前几天好像在咱们小区见到她了,她好像也搬过来了?也在咱们这栋,我记得你们也认识的。”

听到代青的名字,阳宁表情微变,直视梁燕博的眼神多了点厌恶和警告意味。

“代青是谁呀?”程襄问阳宁。

“我的朋友。”阳宁坦然回答,这时,两部电梯都到了。梁燕博进了其中一部,等着阳宁和程襄也进。阳宁没理他,走进了另一部电梯。

到家后,阳宁蹲在鞋柜,给程襄拿了一双新拖鞋。

“哥哥,那双拖鞋好看,我想要那双。”程襄却指着另一双青色,是代青穿过的。

“这双是新的,就这个。”阳宁关上鞋柜,把新拖鞋放在地上,就提着程襄的箱子进了客卫,冲洗半天又擦干,放在客厅一角。程襄在客厅走来走去,到处摸摸碰碰。

“哥哥,都快一年没来了,好像没什么变化嘛。我还住那间吗?”程襄径直走向次卧,推开门。

“哇,你是知道我要回来住,特意找人打扫了?”阳宁走过来,看了房间一眼。代青刚走没几天,房间还是她用过的床单,没有动过。

代青刚走的那一晚,他发现她和刘勤毅一起的那晚,他回到家后,在这张床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床单和枕头上,还留着代青的味道。他没预备程襄会来住,一时间犹豫了。

“不对啊,你不是准备让我住酒店的?这间房有人住?”程襄追问。

“之前有朋友来住了两天,床单还没来得及换。你住主卧我房间吧,我睡沙发。”阳宁说。

“不是还有一间吗?”程襄说。

“那间是halo的儿童房,她偶尔会过来住。”

“那我就住这间,我怎么忍心哥哥睡沙发。既然床单本来就是新换的,就不用再换了。”程襄懂事地说。

“行。你把行李箱打开,把药拿出来先吃了。”阳宁指指程襄的行李箱。

程襄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一边滚动密码,一边大声报。

“1128,哥哥我跟你说过了呀,是我爸爸生日。下次你帮我开哦。”阳宁给程襄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吃完药去洗个热水澡,明天halo和她妈妈也会过来,我们还是按惯例一起吃个饭。”

“阿姨呢?纳一姐姐呢?”程襄问。

“我妈暂时有工作,走不开。我姐待定吧,明天看。”

洗手间被热水雾笼罩。

程襄脱下衣服,摘掉身上的首饰,手表,最后摘下额前的束发带。她抹了抹镜子中间的水汽,镜子清晰照出她一部分脸,她额头中间,赫然露出一块陈年伤疤。

程襄点了点镜子里额头的伤疤处,表情漠然。

此刻的阳宁正在书房,书房置物柜中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小相框,像是全家福但又不是。照片中有冯静伦,冯纳一,方嘉文和她抱在怀里的halo,阳宁,和一个约摸13岁的很瘦的小女孩,拉着阳宁胳膊,站在最前面。小女孩留着厚厚的齐刘海,神情严肃,皱着眉,抿着嘴,露出一边浅浅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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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开往幼儿园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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