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幼儿园老师不亚于浪姐选秀

代青跟阳宁说谢谢。

阳宁跟代青说不客气。

手表上飙升的心跳数值很难在两秒内下跌至静息心率，但人总是可以迅速伪装。

最后一个入园的penny和halo手拉手跑进了教室，两个小女孩是幼儿园里最亲密的朋友。代青微笑礼貌和penny的妈妈打招呼，其实彼此都不熟。事实上，作为空降兵的代青，和大部分家长都还没有完全熟络起来。按道理，即便交互跟岗，也该在九月新学年的时候交换。

代青的前任，也就是大班主班老师chloechen，上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检查出怀孕三周，正常情况坚持带完这一届问题不大，顶多最后半个月休产假，还有配班和外教在。

绝大多数幼儿园，都推崇三年连贯培养。即一个主班老师从小班一直带到毕业。这能让孩子在稳定的情感依恋中成长，也便于老师深度了解每个幼儿的发展轨迹。所谓从制度上关注幼儿发展的连续性。不过，总有特殊情况。

年前的一次产检，chloe检查出子痫前期，chloe的手、手指和脖子都出现不同程度的肿胀，虽然不至于立刻卧床休息，但chloe老公极其紧张，强硬要求她提交休假申请，当然最后只能是同意了。集团只能紧急从内部师资里找人顶上。

晨光虽然师资力量强大，可大多数有经验的老师，都在三年连贯培养计划里，抽调任何一个都不太现实，新入职的年轻老师又经验欠缺，也担心家长反对。

最后万里挑一，从储备军里选了三位，其中两位都是新入职的美国留学生，都曾在国外知名学校里任教过，另一个就是代青。今年是代青在晨光的第四年，正好带完顺义校区一整届学生，重新回到小班。

代青怎么也想不到，最终把她从三个老师里挑选出来的，正是总院大班的这十九个孩子。年前，园长让三个老师分别准备了自己的视频介绍，分发给各个小孩，让他们自主投票，选出自己未来半年的主班老师。其他两位老师都和孩子们介绍了自己的优势，告诉孩子们未来半年会如何陪伴他们。

只有代青，放了一段chloe给孩子们的视频，chloe委派代青带孩子们玩儿半年，代青甚至只在视频最后一分钟出镜。与其说孩子们选了代青，不如说他们选了chloe的选择，这是一次真正的安全感测试。代青在调来之初，就知道chloe和大班小孩关系紧密程度，换任何一个人都取代不了chloe。

十九个孩子，最后有十八个都选择了代青，只有一位没有，就是penny的妈妈，贯雨捷。

penny一岁时，贯雨捷和老公离婚，一边上班一边带大女儿。她是一家国内咨询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工作非常繁忙，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项目上出差。

十五年前，大学毕业的贯雨捷和前夫，时任当时的老公，以及两个大学同学，四个人一起创立了这家公司，就在上市前夕，前夫出轨。贯雨捷迅速集结律师，在没有影响公司上市进度的前提下，不仅顺利离了婚，争取到女儿抚养权，还将前夫踢出公司。前后用时不到半年。

这些信息，都是代青调来总院后，茶余饭后听其他老师聊起来的八卦，在其他老师眼里，贯雨捷这人简直吾辈楷模。

在今天的碰面前，代青只与贯雨捷见过一次，她甚至都不在家长群。两年多以来，penny一直是姥姥姥爷接送上下学，幼儿园活动有时候是家教参加。贯雨捷能陪penny参加幼儿园的活动，真是稀奇了。

penny最后为什么没有提交选票呢。贯雨捷实在太忙，penny的姥姥姥爷把三位老师的自荐视频发给她后，临到最后一刻她才在飞机上点开，轮到代青那条，飞机都要起飞了，加载不出来。贯雨捷匆忙给了三个字回复——

谁都行。

晨光总院的园长周梦是贯雨捷的闺蜜，贯雨捷认为，我选择了一家幼儿园，就是选择了园长和你的教育理念，园长的气质很大程度决定了旗下老师的气质。

做惯了决策，任何时候，她牵牛只牵牛鼻子。她的闺蜜就是赵子龙，赵子龙带出来的兵有差的吗？那可不是谁都行。

但谁都行三个字还没发出去，飞机就没信号了。

penny的姥爷联系不上贯雨捷，就在投票页面随便选了一号，他觉得女儿总是要当第一，那就选一号吧，而且一号老师说得怪好的。

周梦后来还问贯雨捷，penny喜欢一号老师？贯雨捷一脸懵，一号是谁啊？大多数家庭当然都是让孩子自己看了视频，自己做出的选择。penny的姥姥姥爷和贯雨捷的教育理念之分歧，那都是后话了，总之，penny甚至都没有看过这三个视频。

代青就是这样，被空投到这里。

调派看似是偶然，也是一次必然。她在顺义校区三年做得并不开心，原就打算带完一届，再观望后自己申请其他校区交互跟班或者干脆离职tຊ另寻它处。其实总院的周梦早就看上她了，就等她带完一届调她来。背后博弈了半年，终于等到了这个“偶然”。

被代青PK下去的另外两位老师，周梦当然也不打算放过，一位分进了蒙氏班，另一个去了早教中心。经此一役，代青发现，当幼儿园老师不亚于浪姐选秀。

在全部小孩入园晨检完毕后，十九个小孩和十九位家长集合在教室，好在教室足够宽敞。教室没有固定的排列整齐的座位，都是分散在各个角落的“工位”，老师站在教室中间，孩子和家长们零散环成一圈。

代青逐一给家长和小朋友讲解接下来的行程，并由刘安得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个保险包，包中备有迷你放大镜、空标本袋（密封袋）、彩色蜡笔、手绘寻宝地图、任务卡（画着寻宝清单）、一瓶水、一包无麸质小饼干。

“等一下呢，小朋友们会跟着我，还有Andrew老师，一起从幼儿园后门去公园。大家牵好家长的手，或者也可以和你的好朋友手拉手，紧跟老师，听明白了吗？”

代青柔声作最后的交代。

“我们建议小朋友全程自己背好自己的背包，家长只需要从旁协助，不要过多干涉。可以吗？”

家长们也都应允，阳宁目不转睛看着代青，而代青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投向他。金边近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专注，亲和，柔软。听着她巨细靡遗地交代，阳宁却想着，这人怎么两幅面孔切换自如？昨晚那个带着戏谑和审视的人，真的是她吗？五年前那个人，真的是她吗？阳宁也恍惚了。

交代完后，代青带10个小朋友和家长，刘安得带剩下的九个家庭，前后出发前往公园。从学校后面穿过公园小径，再经过一片琼花林，就到达了第一个集合点。

公园被划分为5个冒险区域，每个区域设一个冒险岛，由一位老师或家长志愿者驻守。孩子和家长自由选择顺序，每完成一个任务，在冒险护照上盖章。

上午的第一个冒险任务是，找出地图上标注的春花地，并尽可能多的搜集你认识的春天的花朵和植物，然后以贴纸或者绘画或者录音描述，任意一种你喜欢的形式记录下来，半小时后前往第一个冒险岛，由老师核对任务完成程度。接下来还有声音搜集，小园丁实验室等等。

一上午的活动进行都很顺利，最后要集结排队，进行草地午餐。阳宁玩得比小孩子还欢，他牵着halo站在队末，代青清点人数，经过他身边，他正好回头，代青不着痕迹弹开。他身上混合花香青草香，散发淡淡的芬多精，头发都被汗水打湿，几缕湿发垂在额前，脸颊是血液循环加快后的粉红。

破碎感。这三个字具象化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代青经过的时候，阳宁低声问她。

代青摇摇头，用唇语说，没事，谢谢。礼貌有距离。

午餐是幼儿园食堂用保温野餐盒送到公园来的，也是配合春天的主题。生活老师给家长和小孩分别分发餐盒。代青和刘安得铺野餐垫。家长们给小孩的手消毒，作餐前准备。

“小朋友们，蔬菜也都有时令。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

“代老师，什么叫春吃芽，豆芽吗？”Noah提问。

“现在，野餐盒大家都拿在手上了，大家打开看看自己的餐盒里都有什么菜呢？知道的告诉老师。”

“老师，我知道，这是香椿炒鸡蛋！”penny抢答。

“penny很厉害啊，不过呢，我们今天是用鸭蛋代替鸡蛋，Noah小朋友对鸡蛋过敏。”

“餐盒里还有香干马兰头，也是很好吃的一道春菜。大家开动吧。”

代青依然没什么胃口，她跟刘安得交代一声，让他和周栗粒陪着孩子们吃午饭。

她带着背包去了趟公园洗手间，出来后，在午餐点附近找了个椅子坐下，腰腹酸胀更明显了，早春的北京天气微凉，冷汗却从她额头冒出来。

代青用温水再吞了一片布洛芬，又站到一颗玉兰树荫里，闭着眼睛深呼吸，开启了“回城模式”。

保温杯瓶盖还没拧紧，刘安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急急忙忙像箭似的冲过来，边跑边喊。

“代青，不好了，孩子们好像是食物中毒！”

代青心一凛，操起包转身就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