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轻松,代老师,放轻松
代青脚程飞快但强装镇定。
“去保健室叫医生了吗?”代青问刘安得。
“外教已经去了,粒姐留在现场。”
一般情况下,户外活动随行都会有一个医生。但这次活动就在幼儿园旁边,只有5分钟距离。还是大意了!
到午餐点后,情况比代青想象的好很多,并不是十几个家长和孩子大面积中招,只有penny和halo两个人,还有另一个小朋友也发生了呕吐情况。
halo的情况显然更严重。她脸部脖子起满了小疹子,乱舞小手想要挠,身上估计也有。阳宁坐在地上,把halo平躺抱在他的腿上。halo在阳宁怀里焦躁不安,但好在孩子意识还清醒。
penny那边,脸上,脖子上,手上也出现密集的小疹子,贯雨捷抱她在怀里,penny哇哇大哭,呕吐物全部沾在贯雨捷肩膀上背上。
中午的餐盒都还放在午餐垫上,很少吃光的,一大部分剩下了。看来是饭吃了一半发生的情况。
代青一看眼前的情形,心里过了一万条有可能的情况,判断绝不可能是食物中毒。刘安得所说的食物中毒,是在halo开始起红疹,penny呕吐开始,有家长说了一句,该不是食物中毒吧,引发了全体恐慌,有的小朋友被眼前的场景吓哭,家长手忙脚乱安抚。
“打120了吗?”代青问。
“打了,校医也在来的路上,马上到。”周栗粒回复说。
“午餐保留两份带回去封存,其他没有症状的孩子和家长你先疏散带回园里,我和刘安得留在这里处理,等医生来。”
周栗粒立刻执行,带其他家长和孩子返回校园。
代青迅速跪到阳宁和halo面前,halo此时已经开始大口呼吸,胸口急剧上下,看起来呼吸很困难。
代青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贯雨捷和penny。
“penny妈妈,我判断是过敏,penny目前情况还好,在校医来之前,我先处理halo。Andrew,你观察penny的情况。”
贯雨捷摸着penny,点点头,好在penny已经止了哭,但孩子一直嘟囔着,妈妈,痒。
“我现在马上到系统里调取孩子们的过敏源记录。”
Andrew说着就打开手机校园系统。
“halo和penny都没有记录过过敏史,可能是环境暴露或者首次发作,而且两个孩子症状不太一样,等医生来了做进一步判断,你先观察penny,如果有除了红疹以外其他症状随时告诉我。”代青笃定地。
阳宁面色惨白,眼睛都红了,但看到代青冷静,并且听她说不是中毒,他也稍微心安。
“halo,告诉老师,你舌头疼不疼?”
halo紧闭着眼睛,点点头。
“你把halo放在地上,保持平躺,然后把她双脚抬高。”
代青指挥阳宁,阳宁不知道这么做出于什么原因,但他很快响应照做。同时,代青从自己的随行包里掏出一支肾上腺素注射笔。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使用方法。
打开蓝盖,按在腿上,按橙色笔帽。打开蓝盖,按在腿上,按橙色笔帽。
然后她迅速按照自己记忆里的方法,朝halo大腿外侧按压。
这时候,校医已经带着医药箱赶来,几个学校医护抬着担架跟在后面。
代青处理完,马上起身站到一边,给医生让位置。
“判断是过敏,已经用了肾上腺素笔。”
代青跟医生交代。
“之前有过敏史吗?今天吃了什么?”
“没有过敏史,今天中午吃了香椿,有可能是这个吗?”
医生蹲下,在halo的喉咙里观察了一会儿。
“还好,呼吸道是通的。代老师你处理得很好。应该是食物引起的急性荨麻疹。”
“halo以前也吃过香椿,当时不这样。”阳宁追问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周围。
“吃了香椿,又暴露在了侧柏环境,诱发了过敏。”医生诊断。
医生给halo喂了抗组织胺药。halo吞咽困难,咳出来黄色粘液,阳宁赶紧用手接住。
“要紧吗医生?”阳宁焦急问道。
“孩子目前情况还算稳定,代老师刚才处理很好。马上我们去隔壁医院,稍安勿躁。”
阳宁看着躺在地上的halo,满脸心疼。
医生又起身去看penny的tຊ情况,他把penny的衣袖掀起来看,身上并未出现红疹,只有脸上,脖子上有小面积红斑,不了解的话,看起来更像晒伤,和halo的情况完全不同。
“孩子今天除了香椿,还吃什么了吗?”
医生问贯雨捷,贯雨捷眉头紧锁,摇摇头。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从来没有过。”
贯雨捷想了一秒,回复医生。
“先去医院进一步检查吧。120来得慢,坐学校的车直接去。”
医生让医护把halo放到担架,让贯雨捷抱着penny,一行人快速穿过后门,往学校大门口的医护校车小跑而去。阳宁紧跟在担架旁边,安抚halo.
“Andrew,你留下先把大家遗落的物品收拾打包带回去,我跟着去看看情况,有什么其他情况你随时打给我。”
医护校车已经等在门口,医护抬着halo,贯雨捷抱着penny,校医把用药情况和诊断结果交到代青手里。
“代老师,我回班里看看其他小朋友的情况,小李(校医)在车里跟着去,我们随时联系。”
“辛苦你了符医生。”
代青也上了车。
车上,代青坐在副驾驶。
阳宁和贯雨捷分别抱着halo和penny坐在后排,代青回头看了一眼孩子,halo目前除了焦躁,情况没有变坏。penny很虚弱缩在妈妈怀里,也一直想伸手挠脸。
阳宁低着头,手摸着halo的脸,他额前碎发已然湿透了,挡住了眼睛,只能隐约看到碎发后眉头深锁,嘴唇抿得很紧,这个表情,似曾相识。
“没事的。”
代青柔声安慰阳宁和贯雨捷。
贯雨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宁闻声抬头看了代青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车里气氛还是紧张,代青想喝一口水,低头一摸才发现刚才情急之下把包放在公园地上了,忘记拿。还好手机还在手里。
她发信息给Andrew。
Andrew,我的包也丢在公园,麻烦你帮我一起带回办公室。家长和其他孩子目前情形如何?
发完这条,代青又打开周梦的微信。
园长,今天春日冒险午餐后,两个孩子出现了不同的过敏症状,已经做了紧急处理,现在在去旁边附属医院的路上。班级家长那边还劳烦你先安抚,我先跟着两个孩子去医院跟进情况,有什么我随时反馈。
发完这两条,代青又打开校园系统,调出了孩子们的过敏调查表,进一步确认孩子的过敏史,确实如她所说,halo和penny的过敏史都写着无。
其他小孩有的对小麦,有的对坚果、鸡蛋,甚至有对秋葵过敏的。这些是代青第一天到总院的时候就烂熟于心的情况。
之前在顺义校区,也有小朋友误食含坚果的生日蛋糕过敏的情况,代青对处理过敏的流程很熟练。但她想到刚才的情况,还是捏了一把汗。
在这次的春日冒险乐园之前,代青又特意把过敏统计表翻出来过了一遍,但她不放心,找符医生开了一张单子,备了一根肾上腺素笔在随身包里。不幸的是真的用上了,幸运的是还好用上了。
到了医院,医生给halo和penny分别诊断。
halo出现了心音低钝,血压降低的情况,在急诊室上了呼吸机,又紧急输液。情况暂时稳定下来。阳宁安顿好halo,去楼下补办入院手续。
penny身上的红疹开始恶化,出现了水泡,孩子又开始嚎哭。医生详细做检查。
penny的姥姥姥爷也赶到医院来。
penny姥爷进门劈头盖脸对着代青脸上一个耳光,代青被打蒙了,耳光声之大,连医生都被吓呆了。
姥爷还不罢休,第二个耳光直劈上去,阳宁从门外冲进来迎上去,抓住了penny姥爷的手。
“我看谁敢打人?!”阳宁语气冰冷。
姥爷见阳宁比他高几个头,神情严肃,更是对代青不客气。嗓门奇大,不分青红皂白对着代青就是一顿骂。
“你老师怎么当的,孩子交给你们好好的,现在成什么样了?!收十几万的学费,是不是都自己贪了,把别人的孩子不当孩子!”
“就是,早上孩子出门还活蹦乱跳的,现在老师有几个好东西!我的心肝宝贝哟……”
penny姥爷大声指责代青,姥姥也一边心疼外孙女,一边跟着附和。代青只是听着,连声道歉。
倒是贯雨捷拦住了发难的二老。
“爸!医生问今天霓霓吃什么了,早上早餐你们给她吃什么了吗?”贯雨捷问。
“就是荠菜饺子呀,我和你爸都吃的这个,我自己包的。”姥姥说。
医生在电脑上记录。
“那就没错了,光敏反应。早上吃了荠菜,中午暴露在太阳底下,出现这种局部、类似晒伤的反应。”
“医生,不对吧,怎么吃荠菜还过敏,我和孩子姥爷一直吃,也没听说过这个什么光敏什么的。”
“过敏反应不是人人都有,每个人体质不同,孩子抵抗力弱一些。问题不太大,我给开一点炉甘石洗剂止痒。让孩子千万别抠水泡,留下疤就不好了,自愈就可以了。”
医生又陆续在电脑上开了儿童氯雷他定,打出取药单交给贯雨捷。
“孩子还吐了,是什么情况呢?”贯雨捷问。
“应该就是情绪太紧张了,不要紧。回去以后,用浸过凉水的毛巾冷敷,10到15分钟一次,孩子可能会疼,这样能缓解。然后用炉甘石洗剂。要是痒的情况特别严重,再吃口服氯雷他定,随时观察情况,万一有发热,严重肿胀影响到孩子视力或者进食情况,及时就医。”
阳宁把一叠单子交给医生,医生交代了几句。他深深看了一眼代青,出门匆匆又往halo病房去了。
贯雨捷把孩子交给姥爷抱,自己拿着取药单去取药和交费。走之前,她把代青也从急诊室拉出来。
“代老师,你先去halo那边,我交完费也去看看孩子。”
她冲代青使了使眼色,代青领会,知道她是怕二老再对自己发难。贯雨捷这人面上看着不近人情,但好像并不是。
halo这边,已经在病床上输液。阳宁坐在旁边,用食指轻轻摸索halo输液的那只小手,代青进来他也没有察觉。
代青轻手轻脚走到旁边,探身观察了一下halo,孩子已经睡着了。汗水打湿的头发都黏在脸上。
旁边仪器上显示血氧饱和度和血压都已经正常。
“halo妈妈联系到了吗?”
代青问阳宁。
“还没有,估计在开会。”
代青呆站了一会儿,走出了病房。本来想去洗手间,再次意识到包没拿。她熟悉医院的情况,往走廊尽头走,有一个自动贩卖卫生巾的机器。她在机器前操作了半天,就是出不来。
这时候,一双手递过来一片卫生巾。
代青回头,是贯雨捷。
代青整理完毕,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贯雨捷正在洗手池处理刚才penny吐在她肩膀上的呕吐物,看到代青出来,贯雨捷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代青接过,再次跟贯雨捷道谢。
“没事,上午活动的时候就发现你不舒服了,我正好带了。对不起,代老师,姥爷确实过分了,我没拦住我也有责任。等孩子好了,我会让姥姥姥爷亲自跟你道歉,他们说的话你就当放屁。我先带孩子回去,后面请几天假。周梦那边,我也会说清楚情况的。”
“我有责任,无论是halo还是penny,对过敏的了解和观察不够,我都难辞其咎的。”
贯雨捷笑了笑。
“放轻松,代老师。孩子是我生的,我知道,不是交了十几万我就可以免责了。孩子的教育本来就是家庭和学校一起完成的。我失职了。再说了,小孩子本来就抵抗力低,感冒过敏生病都是正常,我们都收起自责吧,好吗?代老师,你今天很好。”
贯雨捷说完,擦了擦手,又拍了拍代青的胳膊,转身离开。
看着贯雨捷下电梯,越来越小的身影,代青眼睛有点热。
代青在halo病房外找了个椅子坐下,因为太紧张,来不及关照自己,这时候神经稍微放松下来,才感觉腹部剧痛。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是刚才医生在诊断的时候她记在上面的,然后再次打开学生的过敏调查表,在halo那一栏增补——
香椿+侧柏交叉过敏(极速型免疫过敏)。
又在penny那一栏增补——
荠菜光敏反应(延迟型光毒性反应)
记录完后,打开微信,查看Andrew的微信留言,确认其他小孩和家长无碍。检查未接,是园长刚才打来的,她回拨过去。
“园长。”
“代青,halo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过去吗?”tຊ
“暂时不用,孩子现在情况稳定了。penny妈妈也带孩子回去了。”
“嗯,penny妈妈刚才跟我通了个电话,把情况都说了一下。你怎么样?”
重音在“你”。周梦在了解情况后,第一时间关心代青,代青心脏一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头到脚席卷她。
代青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手背摸着刚才被打的脸,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微不可闻吸了口气,努力忍住眼泪。
penny姥爷那一耳光,贯雨捷抱着penny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阳宁食指摸索halo输液的手背,贯雨捷走的时候说的那段话……这些指责、关心和体谅,还有皮肤和皮肤的接触,她不曾拥有过。
周梦只是一句“你怎么样”,她想起自己的家庭和父母。
她的身体比她的心和大脑先一步觉察,她只是觉得,好想找一个人做爱。好想要皮肤和皮肤接触,要温度,要痛感,要歇斯底里。
她浑身发烫,但心脏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