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晚上六点半,山海小酒馆开始营业。

刚开店没多久，就来了四五桌客人，里面有几个大个头,小酒馆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拥挤了,

酒馆老板了解自家小店的生意,一般这个时间，只有那几个熟客会下了班直接过来吃饭。还这么早,生意就这么好，一般都是迎海市的妖精小圈子出了事，妖精们默契地过来这里讨论。

酒馆老板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擦着酒杯，悄悄竖起了耳朵尖。

“听到这个消息，我今天一整天都心思上班，现在手都在抖。”顶着一双狼耳的客人一口闷了一杯啤酒,“我这算不算虎口脱险？”

“算！怎么不算？”旁边的夜师傅说,“那天晚上，你还拉着她,要跟她讲你的初恋。还好被拒绝后，你没有坚持，不然,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啤酒？”

隔壁桌的虎妖：“没‘虎口脱险’那么安全。”

“……”狼妖后怕得又闷了一杯啤酒。

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狼妖看向酒馆老板：“老板,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酒馆老板听得云里雾里：“什么？”

还有他的事？

一看到老板的表情,狼妖就明白了：“原来你还不知道啊，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酒馆老板更懵了，他还没吭声,大门被一把推开，猫妖还没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道：“听说前天晚上，饕餮来这里吃饭了？”

“啪——”老板手里的酒杯摔得稀巴烂。

他瞳孔地震，过了好久才恢复冷静：“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你知道，画皮妖已经被抓住了吗？”狼妖十分熟悉这个反应，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也是这样语无伦次。

“这和饕餮来过我的店里有什么关系……”酒馆老板灵光一闪，“难道，是饕餮抓到了画皮妖？”

画皮妖这么难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抓到，确实只有饕餮这种级别的妖精能做到。

狼妖继续给他提示：“那天晚上，你把悬赏令给出去了。”

“是，给了一只小羊……”酒馆老板反应过来了，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崩溃道，“她就是饕餮？？？”

酒馆老板摇摇欲坠，在调酒师的搀扶下，勉强坐稳。回想那晚和饕餮的交谈，他的心脏飞快地跳动着。

他竟然叫饕餮别胡闹，小心画皮妖把她的羊皮撕了！

而且，饕餮对他店里的饭菜十分不满意，离开的时候，给了他好几张意见单，洋洋洒洒地罗列了店里的菜难吃的原因。

酒馆老板当时就觉得，这是个老吃家，这两天一直研究她的意见单。

现在看来，她何止是老饕，根本就是饕餮本尊啊！

这也怪他，因为对饕餮避如蛇蝎，从来没想过去打听饕餮的外貌。但话又说回来，见过饕餮的酸与，现在连门都不敢出，他也没处打听。

酒馆老板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猫妖还补了一刀：“听说，饕餮小饭馆最近多了一道新的招牌菜，鸽腿，沙姜盐焗鸽腿和五指毛桃焖鸽腿。”

狼妖：“那天晚上，我就坐在她隔壁，她吐槽得最多的就是鸽腿难吃，像晒得透透的柴火。”

“老板，你也别太害怕了。”夜师傅看不下去了，安慰道，“自饕餮下山以来，她教训过的妖精，只有酸与一个，抓画皮妖也是按妖局的规矩办事。酸与属于是太欠了，都进入家屋里偷东西了，栽她手里完全不冤。我觉得吧，她不会因为你的鸽腿做得难吃，就针对你。”

老板居然哭了：“我本来还想等她下次过来，向她请教怎么做鸽腿的，这下彻底泡汤了……”

众妖：“……”

这是重点吗！

这天下班，时惜让柳展眉留下说话。

时惜问：“你今天有没有发现，我的小饭馆是你的理想修炼地？”

柳展眉摇头，表情一如既往的丧，没有一点点兴趣。

时惜：“你今天这个状态，没发现也不奇怪。你明天留意一下，我们店的空气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时惜把桌上的打包好的饭菜给柳展眉：“这是你的酬劳之一。我不知道你那套废物不配吃饭的理论是怎么形成的，但在我这里，没有让员工饿肚子的道理。辛苦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回到妖局分配的宿舍，柳展眉把打包袋放在桌上。洗簌出来，她看着被装得鼓鼓囊囊的打包袋发呆。

桌子上的梳妆镜浮现一缕烟雾，是师父在尝试召唤她。柳展眉条件反射地将镜子盖在桌子上，纤细的手掌竟然在发抖。

“要不是为师给你指了一个明路，你早就魂飞魄散了，修炼竟然如此懒怠，罚你十日不能吃饭。”

“废物，这么贪吃，能有什么前程？”

“又是吊车尾，还好意思问今天吃什么，我要是你，晚上都睡不着觉。”

“废物，一点天赋都没有，简直是师门的耻辱，师父在你身上的投资，肯定会血本无归。”

“小废物，不配吃这么好的东西。”

“就是，饭桶一个，自从你来了，我们分到的东西都少了！”

昔日的谩骂在脑子里不停地播放，柳展眉双手捂住耳朵，蜷缩在椅子上。

她回忆起饭碗被扫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声，巴掌落在身上无处可躲的痛楚，饿着肚子关禁闭的恐惧。

柳展眉头痛欲裂，出了浑身的冷汗，不知道过去多久，在熟悉的谩骂声中，她听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

“你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先吃一碗鸡汤米线吧。”

“讨厌薄荷味吗？”

“在我这里，没有让员工饿肚子的道理。”

从来没有谁，这样不厌其烦地劝她吃饭。

头痛好了许多，柳展眉睁开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桌子上的打包袋。

她好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其中有一股很清新的薄荷味。

一股饥饿感涌了上来，她胡乱擦了擦汗水，打开了袋子。

打包的人很细致，打包袋一分为二，左边放热食，右边放凉拌猪蹄，中间有隔温符纸，似乎担心她回到宿舍也不吃饭，还放了一张延长保质期的符纸。

柳展眉把饭盒全都拿出来，揭开盖子。

不大的桌子摆满了食物，今天员工餐上的每一道菜，老板都给她打包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分量刚好对应她的正常饭量。

她从小就因为饭量太大，被师父和师姐师兄们嫌弃，她早早学会了看人眼色，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

好在，成了妖精之后，不吃饭也不会死。

柳展眉把米线倒进鸡汤里，一口一口，全都吃完了，连汤都没剩下。打包的米线，口感没有在店里现吃好，可柳展眉还是觉得，这是她两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很温暖。

要不是她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种既有凡尘烟火气，又蕴含丝丝灵气的食物，是出自饕餮之手。

柳展眉来饕餮小饭馆上班的第二天，时惜发现，她的形象完全变了。

柳展眉把长发扎成了干练的发髻，换了一身舒适的适合工作的休闲服和一双低跟的鞋子。

柳展眉的表情也和昨天不一样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昨天那种营业假笑不一样，可以看出她的心情很不错，就像放下了什么一样，多了几分潇洒。当真像她的名字一样，柳眉舒展。

喊柳展眉吃早饭的时候，她没有拒绝，一手一只包子，两三口就吃完一只比拳头大的包子。

时惜夸她：“展眉姐，今天精神气不错嘛。你来早了，你的上班时间和阿桃一样就可以了。”

“我想早点来，多帮点忙。”柳展眉说，“我觉得你的话可信度很高，我今天要打起精神，留意你说的修炼机遇。”

“可以。”时惜朝她眨了一下眼睛，“相信你不会失望的。一会儿你先和我去逢川的灵植园摘茄子吧。”

柳展眉第一次进入荒园，看到逢川的灵植园，和他们开辟出来的菜地，惊讶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别有洞天啊。”柳展眉说，“我来这里几天了，都没注意到这里有个园子，里面竟然还有一个郁郁葱葱的灵植园，简直就像话本里的桃花源一样。”

荀草、植楮、萤火芝……还有许多她说不上名字的灵植，在朝阳里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除了灵植，他们也种普通的果蔬，可能是水土有灵气，硕果累累，个头都比外面买的大。而且，就算露天种植，采收的季节也可以由他们控制。

茄子大丰收，植株的高度到柳展眉的腰部，挂满了深紫色的茄子，每一根都有小臂这么长。

时惜拿起一根茄子，指着果蒂和果肉连接的部分，告诉柳展眉：“这里是茄子眼，白色的部分已经快消失了，茄子捏起来比较有弹性，这个时候的茄子已经熟了，而且比较嫩，再放下去，就会变老结籽，不好吃了。我们要摘这种。”

“这种长在侧枝的茄子，摘的时候，要把整个侧枝剪下来，靠近主干的侧芽给它留一个。”时惜示范给柳展眉看，“茄子的果柄上有刺，你就这样托着它的底部，小心点别被扎到手。”

柳展眉应了一声，拿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条带着成熟茄子的侧枝。

清晨的灵植园，空气带着一股好闻的草木香。柳展眉闻着这个气味，看着被晨光镀上一道金边的时惜，忽然觉得，在小饭馆工作的20年时间，说不定，是天道给她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