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牢中昏暗,应是漏雨的缘故,牢中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滴在人的心弦上,让颜绰心中一阵烦躁。

他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握着那半截断簪,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的截面。只见这纹路刻得很深,藏在玉壁之间,做工精致,应是燕都中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看不明白,章芝兰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他?这个东西又是从何而来的?

若这真是能调动漠北军队的兵符,那为何不自己留着?给了他……

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

他心中想到这,随后便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两国出身的人,难免心中互相有猜忌,不然也不会沦落至此了,他那个才出世的孩子也不会丧命。

万般劫数,都是因为二人立场不同罢了。当时大凉与大昱暗中试探,恰逢章芝兰有了身孕,为了给大昱的探子送消息,居然不息杀了才出世还未睁眼的孩子,把消息用鱼鳔包好塞进了孩子的口中,送出了大昱境外。

而那个该死的阉人居然还帮助她动手,颜绰此时真是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杀了他。

当年章芝兰刚嫁过来的时候,还不习惯草原的生活,夜里总喜欢坐在帐子门口看星星。

那个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像是影子,形相追随,像是鬼魂,阴魂不散。

颜绰起初没有多想,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奴才,照顾主子是分内的事。可日子久了,他发现章芝兰和奚玉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颜绰身为父汗最小的儿子,从小恣肆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烦恼?他忍不住问了章芝兰。

她却只说奚玉是从小陪她长到大的人,是朋友,是发小,是从小一起从宫里头走出来的。

颜绰那时候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不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发小?他最清楚男人怎么想。

那时的章芝兰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他连根本都失了,你又何必跟一个宦官计较得失?”

颜绰看着她,嘴上说好,心里没有信。

他记得沐纥说过,汉人最看重所谓的礼节,内敛含蓄,自有一番傲骨。

一个宦官,一个公主,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说没有半分超出主仆的情分,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没有再跟章芝兰提起这件事,却转而让人去为难奚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奚玉把脱了,以证明他确确实实是失了根本的人。

他还记得当天章芝兰来质问自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焦急,所以对自己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她居然为了一个狗奴才和他来理论?有什么可值得她伤心的?一个奴才罢了,若她想,大凉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当她的奴才。

当时的章芝兰气愤得很,问他这样就不怕让旁人来揣测她与奚玉之间有染吗,说他善妒,说他的妻子不忠于他。

颜绰到真不在意这些名声,他能立足于此,从不是靠名声的。

往事如烟,草草一生,他有太多事没有做到。通敌是死罪,谁也没想到最后是一支簪子让他下了台,给他扣上了这样一个帽子,加上之前娶过汉人妻子的事。

他辩无可辩,他没有活路。

大凉人的刑罚,毡裹马踐。就是将人扔进麻布袋,抛于刑场,士兵驱马往来驰踏。

这个刑罚起初是用厚实的牛皮囊,因为这样可以是血不流出,但后来似乎觉得那样的死法不够有威慑力,便将厚实的牛皮囊换成了麻袋。

一番刑罚过去,人的骨肉还在麻袋之中,却已经骨肉分离,血流得满刑场都是。

行刑那日是个大晴天,连日的雨天终于结束,但天上依旧凝聚着一团阴霾,怪让人难受的。

马蹄声响起,起初还伴随着闷哼声,不过一阵便没了。

颜绰血铺满了刑场,连空气中都散发着血腥气。

他年少从政,深知大凉如今的制度不得长远,过于松散原始的社会制度不足以让一个王朝长治久安,便主张改革。他致力于将大凉变成一个文明的王朝,甚至高于汉人,这首要的便是废除这些过于血腥的刑法。

可最终也没能成功,甚至自己也丧命于这样的刑罚之下。

褚秉文醒过来的时候,脑袋昏沉得厉害。意识回笼,记忆却还停留在梦中,让人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来,目光茫然地扫过眼前,费力看了许久才将面前的一切都看清。

脑后那一块的钝痛感还在,一动就疼,实在是难受得很。

他偏了一下头,垂眼看过去,只见江叙正坐在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整个人伏在床沿,两条胳膊环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埋首于自己的两只胳膊里,而他的一只手又被她紧紧攥住。手背似是贴着她的颧骨,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柔软而温热。那一瞬间他没有动。

褚秉文想反过手来抚摸她的脸,指尖已经微微动了一下,却又停住了。

她显然是疲惫极了才会在这里睡过去,褚秉文怕把她弄醒,手上便没再有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四周,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上似乎缠着一圈纱布,从额前绕过耳后,裹得厚厚实实。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悬崖上跳下去的时候,应是顺着山坡掉落的时候头撞到了碎石上,这才伤成这样。

想来想去只觉得后怕,他差点就回不来了,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是轮回转世才能见到他的,实属不易,如果自己就那么死在那片碎石堆里,她就白来这一遭了。

褚秉文心中正思索着这些事,手背上忽感到一阵温热的湿意。

一滴,一滴……

他有些不解,于是再次垂眸看向坐在榻边的江叙,只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哭泣。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在睡梦中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褚秉文开口,轻声叫了一句:“奉书?”

可她没有醒,眼泪还在流,悉数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湿意让他感到有些慌,于是费力地翻了一下身。

褚秉文下意识地想将她叫醒,却突然意识到做噩梦的人不能叫,容易精神出现问题。

他只得将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发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她的额头轻轻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发,近乎呢喃地说着:“不要哭了,奉书。我没事了,不要再哭了……”

但愿这些话能够进入她的梦。

褚秉文拥着她良久,发现她睡得极深,像是和他一样,都被一场梦所阉住。可他是想起了从前的事,那她呢?她又梦到什么了?居然会深陷其中,久久没有转醒。

从前他贪恋梦境,因为只有梦中才能见到朝思暮想的她,可如今她就在他身边,他便不愿意再沉浸于梦中,只想像此刻一样,一直拥着她。

可今日的梦显然是让他驻足,像是真实经历过的一般,醒来后那种荒芜感依旧回荡在心中,久久不能散去。

原来他和江叙有过那么多缘分。漠北人的说法,说人死后会跨过一片荒原,若是人的执念太深,便跨不过去。

原来跨不过荒原的人不止她。

安静了许久之后,江叙的肩膀轻微地动了一下,应是忽然转醒了,感受到有人拥着自己,于是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褚秉文那一双因怜惜而变得柔情的一双眼。

她尚在爱人昏迷的余悸之中,脸上还有淡淡的泪痕,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他是真的醒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手臂绕过他的肩膀,倾身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间,在他耳侧说了一句:“对不起……”

说实话,在江叙没有转醒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想过无数种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以为她会问他的伤势,或者是埋怨他的不小心。

却唯独没想到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

她为什么要道歉呢?分明是他要孤身一人去找褚敬澜,遭到了鞑子的埋伏,害得她担惊受怕,她为什么要道歉。

褚秉文愣了一下,抬手扶住了她,掌心贴在她的后背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奉书,你怎么了吗?还是,想到了什么……”

江叙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原来爱人濒死,自己的感受也不好。那时候我在碎石后找到你,说不出一句话,人也动不了,还以为自己也要死了。这样的感觉,你居然受过这些次……”

她没说完,又往他颈窝里埋了埋,一阵温热落到他的脉搏之上,滚烫。

褚秉文没有立刻回答,手落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顺了顺她的背脊,安抚之意尽在不言中。

又是想起了方才的梦,他有些恍惚,默默地低声说了一句:“其实还有一次。”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江叙没有听清楚,于是从他的怀中挣扎出来,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褚秉文见她泪眼婆娑,眼上的泪痕若隐若现,便觉得是自己让她遭受了苦楚,若非自己,她应不会如此。

他本想笑,却发现笑不出来,眼下二人这般处境,实在是难让人放宽心,于是他又把江叙按回自己肩头,没有回答她,只又了一句:“奉书啊,你我都是命运的囚徒。所以不用向我道歉,同病相怜的人没有亏欠,只有惺惺相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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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反派拒绝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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