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146章

江叙听闻,又慌张地伸手掰开他的下颌,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她用了些力才撬开。

从他的齿间取出一只已经被咬变了形的长命锁,上面布满齿痕。

江叙心中不解,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咬着?但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她要去看褚秉文的伤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麻筋,让她动一下都是困难。

牵连着心脏也开始痛了起来,只觉得心脉骤紧,丝丝缕缕的疼痛缓缓漫上来,逐渐遍布全身。

雨水倾洒,砸在褚秉文苍白的脸上,从她的角度上看,像是泪。

但其实不是,那是雨水,泪在她的脸上。

江叙颤抖着手,探入了他的颈间,却因为自己身形未定,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的颈下是否有跳动的脉搏。她心中有股撕裂般的疼痛,越是痛就越是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褚秉文,你骗我?

她手中颤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秋水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一手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颈间,说道:“江姑娘别担心,是昏过去了。”

江叙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心口一团雾气渐渐散去,这才有了动身的力气。

她又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多数是从脑后流下来的。

源源不断,此刻已然沾染到了她的衣衫之上。

难怪他会昏迷……

山间大雨滂沱,悉数砸在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褚秉文于昏迷中听到了一声悲鸣,他没有力气睁开眼,却觉得这个声音极其熟悉……

方才的一阵打斗中,他孤身一人受不住鞑子的追杀,恍然想起了五哥和韩阔死前的惨状。他不想死,他想活命。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想活命,他还要回去,家中还有人在等着他,那人跟了他两世,他怎么忍心她孤苦?

崖坡之上,他本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跃而下,是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可山间草木多锋利,生怕自己若真是出了意外伤了面目,被她找来认不出怎么办?

他将那长命锁含入口中,但愿自己能逃过这一劫……

可他显然是错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其次,脑中的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伸出手,替那哭泣的人擦掉眼泪,将她搂在怀中,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只有意识,而无动作。

脑中的意识逐渐昏沉,思绪也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的头越来越疼。

大雨依旧未停,落在大凉境内也是一样的苍凉。

一行人身着蓑衣,头带斗笠,入了大凉境内,雨势才稍稍缓和了些。

颜绰勒住马,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滑下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催马前行,却见草坡上忽有一阵黑压压的人影逼过来。

士兵们从远处逼近,持刀而立,瞬间将一行人团团围困住。

苏日娜最先发现不对劲,顿时勒住马,手按上腰间的鞭柄,垂眸扫了一眼身边的士兵。

她没说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另一只手已然扶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她看了一眼一侧的颜绰,见他并没有动作,甚至偏过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颜绰抿唇看着这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起先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才反应过来应又是格泰在做什么把戏。

他这个兄长好像一直见不得他好。之前在北庭镇战役上失利,他便煽风点火地让父汗禁了他的足。后来大昱与大凉议和,需要人手驻扎大凉行署,他这个兄长毅然决然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这个好弟弟身上。

如今一行人奉命回大凉议事,格泰居然还有动作吗?

可他有什么理由?

格泰一直在大凉,怎么可能将手伸到他身边?

颜绰身下的马似是不安地甩了甩头,让他身形也跟着晃了两下,他拉紧缰绳,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安抚两下。

站定了之后才对着为首的士兵说道:“你们可看清楚了我们是谁,两个皇子在此,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与大哥平起平坐,你们听令于他伤了我,就不怕我日后追责?”

一语落下,雨水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没有人接话。

一直沉默的沐纥却是发现了不对劲,目光落在那些兵士的甲胄上,只见那甲片轻薄,覆面粗糙,不是格泰惯用的那支重甲队。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好像不是大哥的人。”

颜绰闻言,有些意外,于是目光往那些兵士的盔甲上扫了一眼,发现确实不是。格泰手下把持着‘铁鹞子’,若真是来缉拿他,也用不上旁人。

颜绰没有接话,心中思索这大凉内还有谁与他为敌,居然敢刚入境内就与他们一行人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听为首的士兵朗声道:“世子殿下,大可汗让末将来接您一趟。”

……

父汗?

三个人顿时心中茫然,但也只能听令。一行人被这一队兵马围在中间,带回了王帐。

大可汗坐在王帐的主位,冷冷地看着被士兵押送进王帐的颜绰和沐纥。他们身上还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淅淅沥沥地落下,加上被一队士兵簇拥着,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见他们二人这幅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顿时意会,走上前去将两位皇子的蓑衣褪下,拿走了。

连带着王帐内的下人士兵都出去了,只剩下这父子四人。

颜绰与沐纥一脸茫然,说实话,在朔宁行署驻扎确实有诸多不便,比如眼下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二人抬眼环视一番,只见格泰正站在大可汗身侧,唇角带笑,满是幸灾乐祸。

果真又是他。

颜绰心中暗想,只听那边大可汗率先开口:“老三,听闻你不安分啊,为了与老大争权,居然暗中勾结大昱,这事可是真的?”

颜绰抬起头来,顿时猜到了格泰是拿什么事情来煽风点火,难怪当初要把他指到朔宁行署,原是为了坐实他这个罪名。

眼见父汗起疑心,他立刻开口:“绝对不是,儿子只是主张汉化,但绝对没有与汉人勾结的意思。”

“胡扯!”格泰打断了他的话,满是不削:“我们草原人的制度施行了多少年,从未有过差错,为什么非要去学那汉人的制度?”

颜绰是对他这个样子极为气愤的,格泰性子跋扈,他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所以自小便与格泰不对付。

眼下听他这么说话,心中顿时来了怒火,可终究还是在父汗面前,他也不好当众吵起来。

便只能说道:“可草原的制度终究行不长远,游牧民族的统治方式——”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格泰打断了他的话,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沐纥,“难怪你跟这个丝奴之子走得近,后来又娶了个汉人哈屯,三弟,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蓦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有些愣神,生怕格泰会再说出些什么,于是朗声叫了一句:“大哥——”

格泰忽然提高了几分:“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那就不该做出这种背叛民族的事。”

颜绰愣了一瞬:“我做什么了?”

面前的格泰没有回答,只是轻笑着缓步走近了些,伸手抽走了颜绰发髻上那枚羊脂玉簪。

速度之快,让颜绰没反应过来。见簪子被夺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夺,格泰却突然缩回手,让他的动作落了个空。

格泰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在指间翻了一下,随后举起来让大可汗过目,说道:“父汗您看,一根簪子而已,有什么可抢的。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这般失态?”

颜绰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簪子是大昱来的物件,当年章芝兰从那边带过来,大婚当天就给了,说是大昱那边的传统,夫妻大婚当天要互送礼物。

那羊脂玉色泽华丽,显然是大昱皇室所出的稀罕物,作为信物赠予夫君自是相称,只是没想到格泰会拿这个东西说事。

章芝兰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他亲自动的手,不知道格泰还能拿这个事起什么风浪。

只见他两手虎口分别攥着簪子的两边,手中用力一掰,簪子从中间断开。

颜绰心中惊呼一声,却是没发作,只将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截面上,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簪子的断面整齐,内壁镂空,露出底下一道细密阴刻的纹样,仔细一看发现和大昱军旗上的纹样一样。

格泰捻起那半截簪身,将它呈到大可汗面前,说道:“我说当初那个大昱来的狗奴才,怎么到死都要把这根簪子抢回去。原来里面藏着这种东西。”

军旗纹样,大昱皇室的簪子,应是能调动军队的东西……

格泰偏过头看着颜绰,收起了笑意:“这一次你调了朔宁城的兵马去通天崖截获,是想坏了我跟瓦剌的盟约?三弟,你对我有怨气,大可以当面来,但这样做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那朔宁城的将领真是勇猛,发现自己中计,非但不撤退,反而越战越勇,三弟在大昱居然有这样的人脉。早该带回大凉来,我大凉人向来求贤若渴,是不会在意她汉人出身的。”

颜绰站在原地,所有辩解都被那枚断裂的簪子堵在了喉咙里。千算万算,没算到章芝兰在大婚当天给他的是这样的东西。

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二人夫妻和睦,成婚之际也恩爱得很,当时她随口说这东西于她而言珍贵得很,说是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他以为那是句玩笑话,她没有告诉过他,这簪子里藏着大昱的军旗纹样。

她至死都没有告诉过他。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是替他留了一条后路,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替他铺一条死路?

他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他再也问不到了。

颜绰和沐纥被王帐外的士兵押走,帐子内顿时只剩下了大可汗和格泰二人。

格泰说起了军中事:“在通天崖一带抓到的大昱将领,是个女首领,据说是漠北都护的妹妹。”

大可汗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格泰沉思片刻,说道:“把尸体送回大昱,那漠北都护是她哥哥,得让瓦剌的太尉知道。到时候,就算是日后与他们有什么矛盾,也能一并推到大昱头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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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毒反派拒绝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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