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房内呼吸交缠,一夜绵长。但在江叙看来,褚秉文今夜有些不对劲,比平时是有些过头了,甚至算是疯得厉害。
一双眸子固执地落在她身上,眼下的表情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疯感……
可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几次过后江叙都忧心他的伤口会不会撕裂,于是伸手去抚摸他的脸,想开口问他是不是有事。
可话说到一半便被他的动作打断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手刚要缩回去,却被他握住了手腕按了回来。
手掌落在了他的脸上,发觉他身体滚烫,还泛着一股潮湿的汗意。
“奉书。”情意上头之际,他忽地叫了她一声,手依旧强硬地拉着她的手,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你不许松手,不许离开我。我活着你要在我身边,我死了你要念着我,就算你嫁了别人也不能忘了我。奉书,你是我的,你永远都是我的,你必须是我的。”
他话语说得重,重得江叙眸中涌出了一股酸意,她从未经受过那样重的话,只觉得有些不适应。
于是想起身去吻他,用一个吻让他恢复理智,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他所掌控一般,根本由不得自己。
江叙觉得他话语奇怪,于是便问了一句:“褚秉文,你怎么了?是方才梦到什么了吗?”
他显然是听到了她的话,却没有回答,身上的动作断断续续,若即若离,让江叙的呼吸也不平稳了起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要将江叙的思绪都撞碎,势必要让她在做这种事时都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的脸,想起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他自私又恶毒,做不出一副圣人的模样,说不出让她忘记自己的话。他要让江叙永远记得他,记得他是她的夫君,是无论相隔几世都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江叙忽地背脊蜷缩,不自觉地往侧边躲,却被他搂住肩膀轻轻地拢进怀里。
他臂膀宽厚,那一瞬间让她凭空生出了几分安全感,可分明他才是罪魁祸首。
江叙脑海中一片空白,是没有去想那些东西,只下意识地靠在他怀中,面前的视线被剥夺,连带着听觉都不大真实,像是隔着一堵墙。
她靠在褚秉文的心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俯下身,伏在她身边也喘息着。呼吸声此起彼伏,皆是荒唐后的余韵。
褚秉文的思绪还没飘回来,脸颊迷迷糊糊地蹭着她的脸颊,活像一只索取慰藉的大型犬。
江叙这时微微侧过头,主动吻了一下他的脸颊,轻声道:“好。”
褚秉文回过神,待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心跳也跟着顿了一下,将目光偏过来。二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鼻尖交叠,发丝缠连。
他没说话,只听江叙接着说:“褚秉文,我永远都爱你,我永远都是你的。”
其实这话她从前说过,只是眼下褚秉文身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多,身边人相继离去,以至于让他对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都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他在害怕。
从他方才的凶狠中,江叙看到了他的恐惧。
他害怕江叙也会有一天离他而去。
他其实大可不必,一来是自己应该是回不去的,二来她也不愿意回去。
从前她看不清自己的内心,只觉得褚秉文与自己是奉旨成婚,先有婚后有情,是两个被一纸婚书绑定的人。
如今看来不是。褚秉文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不然自己也不会这么固执地想救他。
她少时孤寂,是她这个同样年少的夫君给予了她不少喜悦,还在遇难之际,一次又一次地弥留她的性命。
她将手抚在了他的脑后,轻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发丝,说道:“如今的你我孤苦相依,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一息相牵,死生同命。”
褚秉文听着这番话,垂眸看着她,只见她脸上情欲未消,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他心头翻涌,于是低头吻她的唇,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言语,只一遍遍地说道:“奉书,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好爱你,我要爱死你了奉书……你为什么这么好……”
他的唇顺着她的下颌向上吻,吻过她眼下的一颗小痣,吻过她的眉眼,最终落在耳边:“奉书……”
“江叙……卿卿……”
他话语含糊,最后含住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宝宝……”
“我想一直和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身上的动作替他补齐了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字眼。一夜绵长,不大的房间内,两具身影纠缠,难舍难分。
折腾到几乎快天亮,江叙彻底没了力气,任由着褚秉文把她从床上捞起来,转身去了净房。
水汽旖旎,模糊了二人的视线。
江叙微微蜷在他的心口,水漫过了她的肩头,脸上潮红还未褪尽,眉眼轻轻地合着。
许是怕这水于她而言有些深了,褚秉文手托住了她的腰,微微一用力,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这才将心口浮出了水面。
他往后靠在桶壁上,江叙便顺着他的动作往前倾身,一副浑然不知的软态,显然是昏沉得厉害。
褚秉文垂眸看去,只见几缕发丝粘连上了水汽,黏在她的颈侧,于是伸手将她的头发拨走,挽在耳侧,露出了一张被水汽浸湿的脸。
他低头轻吻了她的额头,水波在二人之间晃动,映出二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泛起一阵涟漪。
江叙似是感受到了这个吻,于是仰起头往他的怀中凑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心口,带来一阵痒意。
褚秉文原本正垂眸看着她,忽见她不自觉地露出一股缱软的姿态,只觉得满心怡然。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一样,低头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梦到了什么吗。”
江叙不说话,是已然提不起力气,只迷迷糊糊地听着他说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话。
“我梦到你了,只是和眼下不一样,梦里我碰不到你,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经受磨难……”
“奉书啊,我从前那话不是骗你的,无论过了几世我都会爱你。”
哪怕我见不到你,碰不到你……
褚秉文沉思着,想起了方才的梦,梦中的江叙倒在血泊中,不同于上一世,她身边是往来的车流,鸣笛声不断,奄奄一息的女孩浑身是血,满面狼狈。
而他立于一旁,跑过去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自己的手臂穿透了女孩的身体,他碰不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
几世轮回,他都救不了她。
南方的军队送来捷报,声称不愿与放走鞑的人共事,执意让中央降罪漠北都护,以除掉细作余党。
危机四伏之际,流言骤起,说都护褚秉文在,南方就无法出兵,引得百姓激愤,痛斥都护制度的缺陷。
说褚家当年把守漠北而不将兵权纳入中央,是褚家人有私心,想坐拥一方称王。
如今中央派了监军,分走了漠北的兵权,褚秉文起了邪念,与大凉人相勾结,为了不让自己通敌的事被人所知,除掉了俘获的大凉细作,意图杀人灭口。
漠北城中谣言起,一时间把褚秉文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百姓遭受战争摧残,故而怨气生得重,痛恨鞑子无耻也惋叹大昱的无能为力,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煽起风波。
他们疑心褚家人的初衷,痛斥褚秉文的作为,却全然忘记了太祖时期,大昱根基尚未稳固,褚家镇守一方,这才稳定了大昱的基业。
百年来,褚家人生于漠北养于漠北,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边境。可如今这些往事都成为过眼云烟,没在人们心中落下半点记忆。
战争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目眦欲裂。
城中骂声漫天,恰逢这时格泰的人接手朔宁行署,手下人跋扈,百姓遭受欺压,于是骂声更甚。
江叙觉得如今流言四起,褚秉文本就因家人离世而显得状态不大好,于是对此让他在家中养伤不要出去。
漠北的秋天向来短暂,如今虽还是深秋,却已然泛起了淡淡的冷意。
江叙隔几日便会去一趟集市,买些吃食。今日才出门没走多远的路,腿侧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力道有些大,纵使深秋的衣料厚实,还是能感觉到一阵闷闷的疼。
她有些意外,于是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脚边落着一枚小石子,她又抬起头。
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个头参差不齐,手里还攥着几枚石子,正朝她这边看。
她还未开口,另一枚石子又扔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却没能躲过,那枚石子砸中了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疼痛。
她皱了皱眉,抬手摸了一下,只感觉那里火辣辣的疼,一小块皮肤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她心中气愤,于是开口问道:“你们干什么?”
其中一个大一些的孩子手中还攥着石子,梗着脖子说道:“我爹说了,这家人死了,就会有军队来救我们,日后就不会有战争了!”
江叙只觉得心中更气,这孩子的父亲必然是个草莽,听信了城中的谣言,还说这种话给自己的儿子听,让这种念头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生根发芽。
城中这种听风便是雨的人不在少数,不然这些谣言也不会传到如今这样。
小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听了父母的话便觉得全是对的了,江叙蹙眉,问道:“你爹知道什么?他人呢?让他来跟我说。”
“我爹从军的时候被鞑子杀了。”
……
江叙顿时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些说教的话都堵在嘴边,堵得她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愿意再和一帮小屁孩纠结,没有再去理会他们,转身便离开了。往前走了一段,绕过巷口,迎面便是一列菜摊,是她常来的地方。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卖的菜比较新鲜,所以江叙时常光顾。只是今日似乎多给了她一些,江叙提醒:“多了。”
妇人低着头,把那袋子推过来,说道:“姑娘你拿着吧。”
江叙心中不解,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东西,而后又抬头看着那妇人,见她似乎有话要说。
妇人手上来回摩挲,最后突然跪了下来,把江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她的手,想让她起来。
那妇人却没有起来的意思,依旧跪着,边上的几个摊主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几个和这个妇人年岁差不多的人也跪在了她面前。
江叙哪里见过这阵仗,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开口:“姑娘,求你们给条活路吧,边境战争打了这么多年,我们年岁大了,实在是不想像这样惶恐度日了……”
江叙蹲在原地,原本是气愤得很,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让褚秉文背了锅,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有用,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他们认定了褚秉文的罪,便将他当做了战争的发泄口。
想起方才那些孩童的话,又见面前这些妇人花白的头发,她只觉得鼻间一阵酸涩,问道:“你们也觉得是他的错吗?你们不去恨鞑子,不去恨那些冷眼旁观的人,反而去逼他吗?”
“姑娘,我们这些没念过书的妇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想有一条活路,求姑娘发发善心——”
她盯着面前的妇人愣了一瞬,随后膝盖往下一沉,顺着自己的姿势便跪了下去,跪在了一众妇人前。
“那我求你们,给我的夫君一条活路吧。”
作者有话说:
这周在榜,所以应该会日更,宝子们看得开心哦,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