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落回
陶姜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可能是她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因为沈砚之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清晨醒来时,窗外天色刚刚泛白。河面上飘着薄雾,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陶姜坐起身。
片刻后,陶姜轻手轻脚地起身,拿起木盆准备去打热水。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楚晋易的房门紧闭,想来昨晚和那女子胡闹到半夜,此刻还在酣睡。陶姜快步走到船尾,打好热水,又向船工要了些新鲜的粥和馒头。
回房间的路上,她的心情莫名轻快。
推开门时,她看到沈砚之正撑着身子,试图从躺姿改为坐姿。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动作艰难得让人揪心。
陶姜放下东西,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扶他。
沈砚之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固执的坚持。
陶姜收回手,退后两步,看着他继续努力。那画面其实有些残酷,一个曾经风姿卓绝的公子,如今连坐起来都如此费力。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动身体,终于靠着床头坐稳时,已经气喘吁吁,脸色更加苍白。
陶姜端来热水,将布巾浸湿拧干,递给他。沈砚之伸手接过,他的手还在抖,布巾差点掉下来,但他握紧了,开始给自己擦脸。
动作生疏而缓慢,像是重新学习如何控制这具身体。布巾擦过脸颊、额头、脖颈,他做得很认真,虽然每一次抬手都显得吃力。
陶姜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欣慰。
洗漱完毕,陶姜端来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她在床边坐下,像往常一样舀起一勺粥。
沈砚之看着那勺粥,停顿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碗沿,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陶姜明白了,他想自己吃。
她将碗和勺子递给他,帮他托着碗底。沈砚之的手抖得厉害,舀粥的动作笨拙而艰难,第一勺洒了大半。但他没有停,继续舀起第二勺,第三勺……
一勺一勺,他吃得很慢,但很坚持。额头上冒出细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勺子,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直到把整碗粥喝完。
馒头他实在吃不下了,只掰了小块勉强咽下。
吃完后,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但陶姜看到了,碗是空的。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吃完了一整碗粥。
“已经很好了。”陶姜轻声说,接过空碗,“慢慢来,不急。”
她收拾完碗筷,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与沈砚之面对面。
晨光已经完全照进房间,河面的波光在天花板上晃动。船行水上,发出规律的哗哗声。
陶姜看着沈砚之,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想和你确认。”
沈砚之睁开眼睛,看向她。
“你的外伤我都处理过了,”陶姜的语气认真起来,“按理说,你的身体不应该这么虚弱。从寻芳阁出来到现在快二十天了,就算伤势再重,也不至于连坐起来都这么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他的反应:“你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比如内伤?或者……”
沈砚之的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情。陶姜看到他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别急,”陶姜放柔声音,“如果不想说,可以不——”
“落回。”
两个字,声音极轻,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但清晰。
陶姜愣住:“落回?”
她对这个词完全没有概念。但在她问出疑惑的瞬间,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宿主,“落回”是本世界特有毒药。服用后毒素侵蚀经脉,致人浑身无力,长期服用会导致神志不清。】
陶姜心中一沉。
【可有解药?】她在心中急问。
【商城可兑换“解毒丹”,可解“落回”之毒。疗程:每日服用一次,一盒30颗,需连续服用三盒,可清除体内毒素。兑换价格:100积分/盒。】
陶姜迅速计算了一下自己的积分——还剩1343分。三盒就是300分,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
她看向沈砚之。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说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力气,也勾起了某些不堪的回忆。
“我知道了。”陶姜的声音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毒,对不对?让你浑身无力的毒。”
沈砚之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别担心,”陶姜说,“我有办法。”
沈砚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震惊,有一丝几乎不敢抱有的希望。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陶姜郑重地点头:“我说真的。这种毒……我知道怎么解。”
沈砚之怔住了。他定定地看着陶姜,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陶姜心里松了口气。
但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更难开口的问题。
陶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脸开始发烫,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别处。这事儿怎么问?直接问“你屁股那个地方的伤好了没”?这像话吗?
可那是伤口啊!是可能感染、可能溃烂、需要处理的伤口!作为照顾他的人,她有权知道……
但她就是问不出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的声音,和两人略微不自然的呼吸声。
沈砚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低下头,整个人又缩回了那种防御性的姿态。
陶姜的脸更烫了。
该死!他肯定猜到她想问什么了!这下好了,搞得她像个趁人之危打探隐私的变态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者父母心,医者父母心……她现在就是个大夫,大夫问病情天经地义!
“那个……”陶姜的声音干巴巴的,“你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说……所有地方。”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砚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凸起,泛着青白色。
陶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她不是要羞辱他,她是真的担心啊!那些地方如果处理不好,感染了,是会要命的!
“我的意思是,”她试图把话说得更清楚些,但越说越乱,“伤口……如果还没好,得继续上药。我……我可以把药给你,你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沈砚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羞耻和痛苦。
每一次触碰那些伤口,每一次上药,都是在提醒他曾经经历了什么。
陶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对不起。”
沈砚之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很疲惫。然后他闭上眼睛,重新靠回床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到此为止”的气息。
陶姜知道,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房间,给安神香续上新的,整理换下来的纱布和药瓶。
至于其他……只能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