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捡了个人
走在十月的扬州街头,沈砚之的呼吸慢慢调整过来。
起初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痛,心理上的。面对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依然会下意识地想逃避,想把自己藏起来,想让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但至少,身体上的反应已经在可控范围内了。他可以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陶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适,是放慢了脚步,让他能跟得上。她指着路边的布庄,兴致勃勃地说:“那家的料子不错,咱们进去看看?”
沈砚之点点头。
布庄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见两人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客官,买布还是做衣裳?”
“先看看料子。”陶姜说。
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手指在各种布料上轻轻滑过,感受着不同的质地。最终,她在一匹浅绿色的细棉布前停下。那布颜色清雅,做工精致,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
“这个好。”陶姜眼睛一亮。
她又看向沈砚之:“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沈砚之看了看那匹布,点点头:“很好。”
陶姜满意地笑了,让掌柜把那匹布记下。接着,她又去看别的料子,很快选中了一匹黑色带白色印花的细棉布,样子既不张扬,又不至于太过沉闷。
“这个给你。”陶姜把布拿到沈砚之面前比了比,“好看吗?”
沈砚之看着那匹布,又看看陶姜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他对穿衣打扮向来没什么讲究,从前在国公府时,自有专门的裁缝负责。现在更是无所谓。
选完布,陶姜又带着沈砚之去了旁边的裁缝铺。铺子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各种衣服的样式图。裁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话也不多。
“量尺寸吧。”陶姜说,“两套冬衣,一套我的,一套他的。”
裁缝拿出软尺,先给陶姜量,肩宽,胸围,腰围,袖长……陶姜配合地抬胳膊转身,动作自然。量完后,轮到沈砚之。
沈砚之的身体微微僵硬。当裁缝拿着软尺靠近时,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陶姜立刻察觉到,轻声说:“没事,很快就好。”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定。软尺绕过他的肩膀、手臂、腰身……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头一紧,但他咬着牙,没有动。
裁缝的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量完了。陶姜松了口气,从包袱里拿出刚才在布庄买的布料,又掏出准备好的棉花:“每套衣服放三斤棉,要厚实暖和。”
“放心,保管暖和。”裁缝笑着说,“不过最近天冷,订单太多,得等十天左右才能取。”
“行,十天后我们来取。”陶姜爽快地付了定金。
做完这些,陶姜转身看向沈砚之,才发现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这显然是……又觉得不舒服了。
陶姜心里一紧,快速交代了几句,约好了十日后取衣服,就赶紧带着沈砚之出了门。
走出裁缝铺,来到街上,沈砚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街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笼罩。
陶姜见状,拉着他的衣袖,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很安静,前后都没有行人,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你还好吗?”陶姜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沈砚之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碍。其实……我没有那么脆弱,你可以逛得尽兴的。”
这话说得平静,但陶姜听出了一丝自责。她连忙说:“没有的事,该办的事都办好了,而且已经逛大半天了,赶紧回家暖和暖和才要紧。”
她看得出来,沈砚之在努力适应,但这个过程太艰难了。每一次出门,每一次面对人群,都是一场看不见的战斗。
陶姜自从出门情绪就一直很高,能买新衣服,能逛街,能感受市井的热闹,这些都是她穿越后难得的放松。但她确实有些过于紧张沈砚之了,以至于他有一点不舒服就被她看出来,影响了她的兴致。
沈砚之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情绪有些低沉。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小路很安静,两旁是低矮的灌木。
突然,陶姜脚步停了下来,小声惊呼了一声。
沈砚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前方路边,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单薄的旧衣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枯黄的落叶盖在他身上,风一吹,簌簌地响。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陶姜被突然看见的人吓到,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大着胆子把那人翻过来。
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脸色青紫,嘴唇发白,脸颊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他身上那件旧衣服已经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根本抵挡不住十月的寒意。
陶姜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她心里连忙呼叫系统:“系统,这人什么情况?”
【扫描中……扫描完成。目标人物:生命体征微弱,体温过低,重度营养不良,脱水。判断为饥寒交迫导致的昏迷。】
陶姜看了看沈砚之,又看了看四周。小路很偏僻,前后都没有人。如果她和沈砚之不管,这个人……死定了。
她咬了咬牙,弯下腰,把那个男子背到背上。男子很轻,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她一边调整姿势,一边在心里念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砚之站在一旁,看着陶姜毫不犹豫地把一个陌生男人背起来。
他的眸色变了又变。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就这样……轻易地救了一个陌生人。
就像当初救他一样。
不问来历,不问身份。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陶姜背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她的步子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发梢,吹起她浅灰色的披风下摆。她的背影在十月的阳光下,显得单薄,却又……无比强大。
沈砚之沉默了许久,终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小路很长,风很冷,但阳光很好。
陶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看打扮不像坏人,既不是坏人,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副碗筷。等这人醒了,能走能动了,自然就会离开。如果不是好人,她也有自保之力。
沈砚之突然在心里想:她总是这样,对谁都心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