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终须一别
时间如流水般静静淌过,梧桐巷的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在十一月的寒风中轻轻摇曳,天空中偶尔飘下零星小雪,宣告着扬州正式进入了冬季。
这半个月里,“陶记茶点”的生意日趋稳定。陶姜的手艺和创意赢得了口碑,每日从巳时开门到申时打烊,店里总是座无虚席。周福和钱小云已经完全适应了工作节奏,一个嘴甜机灵,一个勤快细心,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然而随着客流量的增加,温书言和沈砚之的工作量也日益繁重。
陶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通过熟客介绍,她找到了一位在扬州做了二十年账房的老先生,姓陈,为人正直,口碑极佳。又通过陈先生的推荐,聘用了一位曾在酒楼当过账房学徒的青年,姓孙,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飞快。
陈先生主要负责月底总账和对账,孙先生则负责日常流水和写单。两人的加入,彻底解放了温书言和沈砚之。
温书言终于能专心研究他的经史子集,为即将到来的春闱做最后的准备;沈砚之则有了更多时间读书、思考,偶尔也会到店里帮忙。
店铺的运转日渐流畅,一切步入正轨。
然而,分别的时刻也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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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是温书言计划动身前往京城的日子。
前一天晚上,陶姜特意早早打烊,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拿出了珍藏的桂花酒。
院子里,炭盆烧得正旺。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陶姜特意做的几样点心。
月色清冷,寒风凛冽,但炭火温暖,酒香醉人。
“来,温公子,我敬你一杯。”陶姜举起酒杯,眼眶有些微红,“祝你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温书言连忙举杯,声音也有些哽咽:“陶姑娘,沈兄,这一个月来,承蒙二位照拂,书言感激不尽。”
三人一饮而尽。
桂花酒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几杯下肚,温书言的话多了起来。
“说实话,”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苦笑道,“我真舍不得离开。这里……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玩笑,几分不舍:“我若落榜,就回来继续当账房先生,陶姑娘可还要我?”
陶姜笑骂:“呸呸呸,说什么醉话!温公子才学过人,定能高中,留在京中为官,施展抱负。”
一直安静的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温兄志在家国。”
短短五个字,却道尽了温书言的志向与抱负。
温书言怔了怔,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与坚定:“沈兄懂我。”
是的,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历尽艰辛来到扬州,又得陶姜收留,这一切,为的不仅仅是功名,更是那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志向。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
陶姜连忙打起精神,夹了块红烧肉放到温书言碗里:“多吃点,明天上路,路上可没这么好的饭菜了。”
温书言笑着点头,大口吃起来。
三人边吃边聊,从初识时的狼狈,到中秋夜的感伤,再到店铺开业的忙碌……一桩桩,一件件,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月上中天时,酒已尽,菜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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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陶姜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她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温书言打开门,看到她手里的包裹,愣住了。
“温公子,”陶姜把包裹递过去,“这里面是新裁制的冬衣,两套换洗的里衣,还有一些干粮。另外……”
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十两碎银。
“这是五十两银票,在京城大钱庄可兑。这十两碎银你路上用。京城开销大,你初来乍到,处处都要用钱。”
温书言连忙摆手:“陶姑娘,这可使不得!你已经帮我太多,这钱我绝不能收!”
“收下。”陶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一个月,我们已经视温公子为挚友。挚友远行,岂能让你身无分文?”
沈砚之也走过来,沉声道:“京城居大不易,有备无患。”
温书言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陶姜坚定的眼神,看着沈砚之平静的面容,最终,他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包裹和银钱。
“二位……”他的声音哽咽。
陶姜拍拍他的肩膀,“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
三人一起走出院子,锁上门。
清晨的扬州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准备开张。寒风刺骨,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们没有雇车,就这样并肩走着,走向运河码头。
一路无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情,早已铭刻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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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船只停泊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搬运货物,旅客们提着行李匆匆上船。
温书言要乘坐的是一艘前往京城的客船,中等大小,船身刷着青漆,看起来还算结实。
他在船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陶姜和沈砚之。
“就送到这里吧。”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二位……保重。”
陶姜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温公子,一路保重。到了京城,记得写信来。”
沈砚之也道:“温兄,珍重。”
温书言重重点头,然后转过身,踏上了跳板。
他走到船舷边,回过头,朝岸上的两人用力挥手。
陶姜和沈砚之也朝他挥手。
船缓缓离岸,船工收起跳板,帆渐渐升起。温书言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船只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运河的尽头。
陶姜放下挥动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沈砚之站在她身边,沉默地望着运河远方。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码头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两人的世界,却好像突然安静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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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梧桐巷的小院时,已是巳时初。
院子里静悄悄的。
陶姜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两人默默地收拾了院子,然后一起前往店铺。
今天的“陶记茶点”依旧热闹。周福清脆的喊号声,钱小云忙碌的身影,客人们的谈笑声……一切如常。
但陶姜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砚之坐在柜台后,偶尔帮忙记账,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
傍晚打烊后,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一月的扬州,天黑得早,街道两旁已经点起了灯笼。
“沈砚之。”陶姜忽然开口。
“嗯?”
“你说,温公子能考上吗?”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道:“他的才学,不逊色于我。”
“那就好。”陶姜笑了,“等他考上了,在京城站稳脚跟,说不定我们以后还能去京城开分店呢。”
沈砚之转头看她。灯笼的光晕映着她的侧脸,柔和而坚定。
“会的。”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