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处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陶姜刚到铺子,周福就凑了上来。
“掌柜的,后院说话?”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陶姜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后院角落。晨光刚刚爬过院墙,青砖地上还凝着薄薄的霜花。
“有进展了?”陶姜问。
周福搓了搓手,压着嗓子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掌柜的,我亲眼看见了!昨天休沐,我按您说的,远远跟了他一天。”
“他去了哪儿?”
“城东,福瑞糕点铺。”周福一字一顿,“那铺子的老板姓刘,三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小张师傅从后门进去的,我躲在对面的茶棚里等了约莫两刻钟,他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
他顿了顿,做了个塞东西入怀的手势。
陶姜的眉头拧紧了。
周福继续说:“我不死心,今天一早天没亮就来蹲守。您猜怎么着?小张师傅比平日早到了两刻钟,进厨房后东张西望,趁着刘师傅还没来,从柜子里拿了一包东西揣进袖口。我假装去后厨取茶叶,撞见他从操作间出来,他还跟我打招呼,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你看到他拿的是什么了吗?”
“淡奶油,一小罐。”周福肯定地说,“那罐子是我前天帮刘师傅收拾柜子时亲手码进去的,上头还有个豁口,错不了。”
陶姜沉默了片刻,问:“福瑞糕点铺的老板,可有给他钱?”
周福点头,声音更低了些:“我打听过了,福瑞铺子这半个月也在卖一种‘西洋蛋糕’,样子和咱们的纸杯蛋糕差不多,但味道差远了,卖得也不好。他们老板四处放话,说谁能弄到陶记茶点的方子和原料,重金酬谢。”
陶姜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辛苦你了,剩下的交给我。”
周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回了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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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铺子里照常营业,客来客往,热闹如常。
陶姜进了厨房,看到小张师傅,他今天穿得比平日齐整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和她搭话时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陶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来应聘那天。
他说:“我听人说陶掌柜您待人厚道,工钱给得公道,就想来试试。”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感激。
陶姜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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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客人渐少。陶姜让小张师傅到后院来一趟。
“掌柜的,什么事?”小张师傅笑着问,神态轻松自然。
陶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后院很静,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冬日的天光下伸展着,像一截枯骨。
小张师傅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陶姜从袖中取出那罐淡奶油——周福今早看见他藏进袖口的那罐,上头有个豁口。
“这是今早你从柜子里拿的,现在只剩空罐子了。”陶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把它藏哪儿了?还是已经送出去了?”
小张师傅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却发不出声。
“福瑞糕点铺,刘老板。”陶姜继续说,“昨天你从他那里拿了一两银子。今天这罐淡奶油,他给你多少钱?”
小张师傅的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掌柜的!掌柜的我错了!”他的声音发着抖,“我、我一时糊涂,我鬼迷心窍……是刘老板先来找我的,他说只是想学学手艺,不会抢咱家生意,我、我就……”
“你就把铺子里的原料偷出去卖给他。”陶姜接过他的话,语气依然平静,“不止原料,还有做法,对吗?你教他打发了蛋清,告诉他吊炉要烧多热。”
小张师傅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没有否认。
陶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每月工钱三两,”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在扬州城,这点心师傅的工钱没有比这更高的。你请假,我从没扣过钱。剩下的点心,你带回家给你娘吃,我从来不说半个不字。你娘子那身新衣裳,那根银簪子,那只玉镯子,都是用福瑞老板给的银子买的吧?”
小张师傅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陶姜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再问下去了。
“你走吧。”她说,“今日的工钱我会结给你,这个月的工钱也照给。柜子里少了多少原料,我会从你未领的工钱里扣。扣完为止。”
小张师傅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掌柜的,您、您不送我去官府?”
陶姜没有回答。
“您打我一顿也行,罚我白干一年也行,求您别赶我走!”他膝行两步,想抱住陶姜的腿,“我娘身体不好,就指着我这份工钱抓药,我要是没了这份工,她、她……”
陶姜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你偷原料的时候,想过你娘吗?”她问。
小张师傅僵住了。
陶姜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你想过铺子里的伙计吗?周福、钱小云、刘师傅、陈先生、孙先生。他们都在好好做事,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养家。你一个人偷了原料,传出去,若真有人卖出了和我们一样的糕点,整个铺子都会受影响。我们凭什么被你连累?”
小张师傅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推开门,走回大堂。
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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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小张师傅收拾了东西,从后门默默离开了。
刘师傅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掌柜的,您待我们太厚了。”
陶姜摇摇头,没说什么。
傍晚打烊后,她把所有人叫到后院,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周福低着头,钱小云眼眶红红的,陈先生叹了口气,孙先生一言不发。
“这件事到此为止。”陶姜说,“我不送官,不是因为他做对了,是我不想为了一个背信弃义的人,搭上咱们铺子的名声,也不想让官府的人进进出出,吓跑了客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规矩得立起来。”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从今天起,厨房柜子每天打烊后上锁,钥匙由刘师傅和周福各掌一把,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柜。原料入库出库,陈先生这边要单独记账,每天清点。”
她看向周福:“你机灵,往后多盯着点儿。”
周福郑重地点头:“掌柜的放心。”
“还有——”陶姜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个月大家辛苦了,这是额外的赏钱。”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师傅连忙道:“掌柜的,这可使不得,咱们没做什么……”
“拿着。”陶姜说,“铺子开到现在,全靠大家伙儿齐心协力。往后只要本分做事,我陶姜绝不亏待任何人。”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但要是有人再动歪心思,别怪我不讲情面。”
后院静了片刻。
刘师傅率先抱拳:“掌柜的仁义,刘某记住了。”
陈先生也点头:“陶老板待人以诚,陈某做了二十年账房,没见过您这样的东家。”
周福和钱小云对视一眼,齐齐鞠了一躬。
陶姜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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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陶姜没雇马车,一个人慢慢地走在梧桐巷里。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心上。
她想起小张师傅伏在地上求她时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想起他说“我娘身体不好,就指着我这份工钱抓药”。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或许送官才是对的。按照大梁律例,窃盗计赃定罪,一百二十两以上便要流放充军。小张师傅偷的那些原料,零零总总加起来,怎么也够不上这个数,但光是他与福瑞铺子勾结这一条,告到官府,挨几十板子、枷号示众是少不了的。
可她下不了这个狠心。
不是因为心软,是觉得没必要。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来自一个犯错可以改正、失足可以重来的地方。她做不到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东家那样,把犯了事的伙计往死里整,整到他在这个行业彻底没有活路,整到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只想让他离开,别再害人,也别再害自己。
至于以后他能不能改过,能不能好好做人——
那是他的事,不是她的事了。
陶姜深吸一口气,冬夜的寒气灌进肺里,冷得清醒。
她抬起头,巷子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又站在那里。
沈砚之披着那件白色披风,提着灯笼,远远地望着她。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温柔的橘黄,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