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次爆发
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沈砚之闭着眼睛,维持着那个被放在床上的姿势。意识像一团被撕碎的棉絮,漂浮在黑暗的虚空里,偶尔有几片碎片闪过,鞭子破空的声音、刺鼻的药、那些丑陋的笑脸、还有...铁链冰冷的触感。
他好累啊,好想这样一直躺下去,不再去想这些仇恨、未来......
可是...
他闻到了鼻尖萦绕的药味儿,他好像被救出来了,是真的吗?
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然后立刻又沉寂下去。
他的思绪漂浮着,他好像被带离京城了,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算了,不重要。
好像确实被救出来了。
救他的人要图谋什么呢?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沈氏覆灭,国公府血流成河。父亲、母亲、叔伯、堂兄弟...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现在都成了刑场上冰冷的尸体。而他,沈砚之,曾经的“京城第一公子”,如今不过是一具任人折辱的躯壳。
地位?财富?家人?早已灰飞烟灭。
连这副皮囊也不再完整。那些鞭痕、烫伤、被撕咬的伤口...还有那些隐秘处的、更不堪的伤口。真脏啊,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这样一个残破肮脏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呢?
他不想知道她是谁,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救他,不想知道她想要什么。
就这样吧。就这样躺着,闭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上了船,进了房间。他感觉到她解开他的衣服,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那些动作很轻,尽量避开伤口,但疼痛依然尖锐。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尊严。
然后她说要去打水,让他自己处理“那些地方”。
沈砚之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是想自己处理,而是...惊讶。
惊讶于她的体贴。不,她不想碰那些肮脏的地方,不想沾染那些污秽。她嫌他脏。
应该是嫌的吧?谁能不嫌呢?
连他自己都嫌。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桌上那些瓶瓶罐罐。
过了很久,沈砚之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张小桌。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标签上写着“碘伏消毒液”;一卷白色的纱布;一包棉签;一支药膏,标签上写着“抗生素软膏,外用,一日三次”;还有一个小瓶,写着“止痛药,口服,必要时一次一片”。
每个标签的字迹都很工整,用的是奇怪的字体,但他能看懂。
他盯着那些药,看了很久很久。
眼睛一眨不眨,呼吸几乎停滞,整个人像一尊石雕。窗外河水潺潺,船身轻轻摇晃,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光斑慢慢爬过那些瓶瓶罐罐,爬过他的手背,又慢慢移开。
时间在流逝,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直到某一刻,他的手动了。
手指慢慢弯曲,伸向那卷纱布。指尖触到纱布粗糙的表面时,他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
然后他抓起了纱布。
动作很突然,很用力,纱布卷被捏得变形。他盯着手里的白色布卷,眼神空洞,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拿起它。
又过了很久,他放下纱布,拿起碘伏,掀开被子,看向身下。
动作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微微有些愈合的伤口现在又被撕开,渗出血珠。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不停地涂药,动作粗暴。
然后该做什么?消毒吗?
瓶盖拧不开。他试了几次,手指打滑,瓶子差点掉在地上。最后他用牙齿咬住瓶盖,用力一拧。
开了。
棕色的液体倒出来,不是倒在棉签上,而是直接倒在手心里。太多了,液体从指缝溢出,滴在床单上,染开深色的污渍。
他看着手心里的碘伏,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那只手按在自己伤口上。
“嘶——”
这次他感觉到了。碘伏刺激着新鲜的伤口,疼痛尖锐得像刀割。他的身体猛地弓起,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
但他没有停。
手在身体上移动,把碘伏胡乱地涂抹在每一处伤口上。动作毫无章法,像是试图刮掉一层皮的疯狂。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滚落,顺着眼角,滴在枕头上。但他的表情依然麻木,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流泪的不是他自己。
他看着自己满身的药渍,看着滴在床单上的眼泪和药液和血污。
突然,他猛地坐起抓起桌上的止痛药瓶,狠狠地砸向墙壁!
“砰!”
玻璃瓶碎裂,白色的小药片洒了一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剧烈地颤抖着。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面墙,盯着墙上药瓶砸出的浅浅痕迹。
然后,一切又静止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时间再一次凝固,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慢慢垂下来。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回床上。用被子紧紧包裹住自己赤裸丑陋的身体,蜷缩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吱呀。”
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