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是谁的规则？】
琪琪的那条视频意外火了。
晚饭时她顺手拿起手机才注意到这事。
短短两个小时，视频就已经200多条评论和100多个赞。
她点进去看评论区，很多人都是说着自己相似的经历，然后又有人在评论区回复评论，就这么讨论度高起来。
琪琪的粉丝增加了20多个，后台私信有三四条。
其中有两条是询问截肢手术相关问题的，另外有两条是广告，询问是否需要配置假肢，做康复训练的。
琪琪给询问手术的人仔细回复了，然后去评论区选了几个问题回复掉。
光是这么个事情搞搞就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流量来的好突然，琪琪却没有觉得很惊喜。视频小爆，琪琪没看到什么所谓的机会，亦或是可以钻营的赛道。
琪琪看到的是一群感同身受的人。
有生病了身不由己的人、也有照顾自己失能爸妈很痛苦的人、还有一些是跟病患老人同一屋檐下生活，看着父母操劳照顾的年轻人……
这么多的人都看懂了这个视频里的痛苦，他们都有相似的感受和迷茫。
琪琪看到大家相互鼓励，看到有人抱怨诉苦，也看到有人说自己想放弃了，想把老人送养老院……
还有人说就应该送养老院或者康复中心，否则牺牲的就是照顾者的健康和生命……
这不是什么流量，这是所有人切切实实在过的生活。
大家都在经历这样的事情，或是现在或是未来，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长辈，总有人为生病老去的家人在付出在陪伴在辛苦地熬着。
琪琪这是第一次对自己的生活有些迷茫，她的本职工作是教书育人，是培养下一代。
社会有很多职能机构都在为新生代服务。学校、培训机构、托儿所、育幼院、体育中心、活动中心、儿童公园……
到处都是小孩子小朋友，青春活力，这个时代为他们提供了那么多那么多好的基建设施，那么多优秀的学习娱乐资源。
他们越是生命力勃发，越是阳光明媚，琪琪越是感到有些心惊。
所以，
老去的这些人呢？
这些人的生活质量是怎么获得保证的呢？
现在的公公，未来的爸爸妈妈，包括未来的自己。老去的人，怎么能生活的好一些？
看看现在的养老院，要么贵死要么待遇差死。
看看居家养老的人，要么子女陪伴但是生活里都是鸡飞狗跳怨天尤人、要么子女干脆不在身边，一个个孤苦无依，自己想办法照顾自己。
也许社区街道的工作人员定期慰问一下，但是大多时候基础的吃饱卫生都无法保证。
琪琪慢慢翻着自己的评论区，她觉得自己在一个混乱的漩涡中，更加没有思绪没有方向。
……
不管琪琪是怎么样的心态，琪琪这个视频一下子火了是事实。包括琪琪前几天发的带娃vlog也流量带起来了不少。
不过琪琪没有趁热打铁，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没有什么想输出的内容，也没有心情去搜集素材。
就这么静默下去，偶尔回复一下评论区。
本来琪琪以为热度下去后，自己的账号还会回归沉寂。
倒是没想到这个视频似乎一直在持续被推流。每天琪琪都能收到90多条评论，更不用说点赞和收藏了。
视频发出去第四天上午，琪琪决定再去医院看看公公。
方彬说公公今天可以坐起来了，而且可以尝试坐轮椅上活动一下。
这次琪琪是给婆婆发消息商量，问婆婆自己带孩子下午去医院看看公公方不方便。
婆婆没过多久就回消息，“可以的，来的时候说一声。”
果然，比跟方彬沟通有效的多。
下午琪琪去了一趟婆婆家里，拿上了公公的老花镜和几本书，还有一台平板，一起带去了医院。
是婆婆后来发消息过来让自己帮忙带的，还详细告诉自己这些东西都放在哪里，并且很贴心告诉自己可以在哪里找到合适的袋子，可以用来装这些东西。
这么细致，不太像婆婆平时的做事风格。琪琪猜测是公公跟她交代得比较仔细，或者是公公用婆婆的手机给自己编辑的信息。
总之，琪琪带着这些东西，还拿上了自己家里的一个平板支架，往医院赶去的路上第一次是心情比较明朗的。
————
琪琪刚到病房门口正遇上坐着轮椅出来的公公。护工推着公公的轮椅准备在走廊里转两圈适应适应，见到琪琪和孩子来了，打个招呼又往病房里面退回去，给琪琪和孩子让道进门。
琪琪把公公点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病床边上的柜子里，把平板支架拿出来问公公：“爸，给你拿了一个支架，你看夹在哪个位置比较方便？”
“这个好，我正说让方彬给我买个呢，你带来了就最好了。一会我躺下了再摆位置吧，先放着好了。”
“方彬呢？去公司了？”琪琪正纳闷呢，怎么过来没看到人。
“他去酒店睡一会了，晚点去趟公司处理工作，晚饭时候会过来。”
“啊，哦哦这样。”真是……
琪琪不去管他，观察公公坐在轮椅上的状态，问公公这样坐着头晕不晕？
其实琪琪担心的是腿疼不疼，听说会有幻肢痛，但是琪琪不知道这种疼痛是一阵一阵的还是会一直持续？
看公公现在坐在轮椅上好像没有特别不适的样子，也猜不出来他到底疼不疼。
“现在方便这么推出去转吗？是不是太快了？引流管都还在呢小心一些吧？”琪琪问护工，也是想提醒公公别太心急。
护工倒是很自信：“没问题的，不会推多远，转一圈就直接推回来了。”
琪琪见公公也是默认赞同的意思，就不再阻止。婆婆想说什么但是又憋回去的样子，在边上拉了一下琪琪的胳膊。
琪琪没明白，转头疑惑地看婆婆想问，但是看婆婆着急打眼色的样子有点明白了。
只好再劝一句：“还是问问看医生吧，爸。这是今天第一次坐轮椅吧？很容易头晕的，要不在病房里再适应一会再决定？”
婆婆赶紧开口：“是啊，别太辛苦，不急这么一时。稍微坐一会就躺下缓一缓。下次再上轮椅的时候再去转转吧。”
公公这下子面色沉下来了，有些不耐烦语气：“我自己身体我比你清楚，这么转两圈能有什么事？”
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护工推着公公往外面走去，婆婆和琪琪在后面慢慢跟着。
琪琪看婆婆还是有些想不开的表情，劝她：“妈你也别太担心了，就在这层楼呢，稍微不舒服就立马能回去病房里的，还是很安全的。”
她其实没太懂这件事情为什么婆婆和公公好像有些杠上了，走廊转一圈和在病房里坐一会轮椅，区别很大么？也没有吧？
等公公转完一圈走廊回病房，护工要协助公公回到床上的时候，琪琪有些懂了。
公公完全没有办法自己撑着自己很自如地把身体一下子挪到病床上，他需要护工半拖半抱着给他小心的放回床上。这期间还要婆婆小心移开被子杂物，小心别碰到公公的伤口。
这个过程，不复杂，却有些残忍。
护工习以为常，还会乐呵呵得口中喊着“好，腿抬一点点，好，我要把你抱上去了奥。”婆婆在边上很紧张，一个劲“小心点慢点。”
公公很沉默，琪琪也很沉默。
等一切回归原位，护工收拾好轮椅，跟公公婆婆说：“有需要叫我，给我打电话，我在旁边病房。”
护工走的很干脆，婆婆公公也很快进入寻常的状态。
只有琪琪还在目睹公公这么行动无法自主的震撼中。
琪琪自问自己对公公有多深的感情吗？没有的。这个老人仅仅是自己丈夫的父亲而已，日常的生活里，他们两相处仅仅是有着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有的时候琪琪甚至是能看出公公对自己是不认同的，只是没有开口说出来罢了。
琪琪也没有多么喜欢信任这位老人，她心里知道公公婆婆更像是站在对立面的利益共同体，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感情的。
但是，即使是这样，看到他失去一条腿以后这样的行动状态，琪琪感觉还是非常的不能接受。
她缓了很久，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带平板支架来的那点积极这会已经消失殆尽。
公公和婆婆也很安静，并不像平时在他们家里那样能听到他们随口就聊两句闲话。
琪琪没有待多久，自己主动提出先回家去了。没有人认为她需要在医院多待会，也没有人需要她帮忙。
她好像只要出现一下，看一看，做到儿媳妇来探望过老人，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琪琪在写自己的小粉书笔记，这次她不想录视频了，她用的是文字记录。
照片是一张骨伤科住院部的走廊，琪琪在这里，写下自己看到公公的倔强，婆婆的担心。
她写公公看似古怪的脾气，很凶地呵斥婆婆不许把洗好的苹果没擦干直接放在床头柜。她写婆婆身上浓重的止痛膏的气味。
写消失的方彬，写看起来积极乐观的护工，写亲切的护士。
到最后琪琪写到公公在每次上下轮椅的艰难，她写：“我不知道命运对这个老人是不是公平，我只知道这么残忍的事情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接受只能努力消化情绪。这个过程对所有在他身边的人来说都是不容易的。”
琪琪这篇随笔也火了，还是很快评论区盖起了高楼。大家评论区表达的都是非常相似的情绪。
陷在同一个深渊里的人们，互相鼓励却温暖不到对方也治愈不了自己。
琪琪的账号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树洞，大家在这里表达，也仅仅只是表达而已。
甚至不是为了得到安慰，不在是否有人看见自己的苦难，只是太苦了，无处可说。
琪琪叹口气，暂时不去看自己越涨越多的未读评论。她回到家还是选择先去床上躺一会，这一天并没有做什么很累的事情，但是身体却很疲惫。
————
入睡之前她想到婆婆公公在医院提到的，想请宁宁外婆来照顾孩子的事情。
婆婆说的是，她和公公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起码半年内是没有办法帮助琪琪照顾孩子了。琪琪眼看着产假要结束复工，这样总得想个办法出来。
琪琪当时以为他们希望自己再多请一个阿姨，两个阿姨一起帮忙照顾老人和孩子。
她还在盘算着自己和方彬的开支，想着可能有点难度但是咬咬牙只是半年的话应该可以撑住。
但是婆婆没有给她很多时间思考，接着就提出想请琪琪妈妈来帮忙照顾孩子。
说是说孩子亲外婆带大家都放心，还说自己做奶奶的会每个月给外婆经济补贴，算是辛苦费。
琪琪知道后面这就是客气话了，说说而已的。
真的让自己妈妈来帮忙带孩子来，是不可能拿婆婆给的什么经济补贴的，最多也就收自己和方彬的一点生活费吧。
但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让另一个老人牺牲自己的生活，离开自己的家庭，来加入自己的小家庭，帮忙照顾这个新生儿。
琪琪当时在医院直觉不对劲，只回答婆婆自己考虑考虑，她没说自己回去跟妈妈商量一下，说的是自己考虑。
那会不够清晰的一个想法，这会躺在床上她开始想明白很多。
她想辞职自己带孩子。
如果公公没出这事，生活这么近这么方便的情况下，琪琪肯定不会有这个想法。
起码短期内不会有这个想法。
她大概率会工作日请一个育儿嫂带着孩子，跟公公婆婆一起白天在他们家里生活。下班后再去把孩子接回来自己带。
直到孩子去上幼儿园，就不需要育儿嫂了，公公婆婆接孩子放学，在他们家吃晚饭然后自己去接。
这会是理想的结果，是琪琪以前以为的必然走向。
现在她却能看到这里面让人不舒服的部分了。
永远可以消失的孩子爸爸，要为儿子牺牲的公婆，无论上班下班都不能停下的自己。
这到底是对谁来说是理想生活？？
出了意外，公公婆婆确实无法顾到这边的生活。所以就要考虑拉另外一个老人下水了吗？
琪琪知道自己妈妈一定会同意，一定会愿意过来帮忙带孩子。
也知道自己请育儿嫂帮着妈妈一起带孩子的话不会特别辛苦，晚上自己回来陪孩子妈妈就可以休息了。
可是，就因为每个人都不会很辛苦，这就是对的选择了吗？
妈妈要跟爸爸分开生活，要在这里很可能一住就是两三年。琪琪自己也要重新适应跟妈妈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模式。更不用说妈妈要适应的是这个全新的城市。
琪琪不愿意。也许人不会那么快看清楚自己想怎么做，但是不想怎么做总会在直觉里非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