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和人】
琪琪推着孩子回到病房的时候，医生正好在给公公做检查。
三四个医护人员围着病床，其中一个年纪轻点的医生一边给公公测体温，一边问腿有什么感觉吗？
琪琪听到一声很沙哑的“疼，感觉腿烧起来了。”
医生回答：“这是很正常的，觉得很疼就用镇痛棒，没事的，接下来六个小时内禁食禁水。”
等医生都走出去以后琪琪才抱着孩子走近几步，看到公公拿着纸巾按在自己的眼睛上。
公公像是整个人都灰败了，看着没有一点精气神。也许是麻醉后还不舒服，又或者是截肢对心理的打击太大。
婆婆在边上问他渴不渴，不能喝水但是可以拿棉签把嘴巴润湿，会舒服一些。公公摇摇头。
琪琪去看方彬，他站在病床边上，脸色看起来已经平静了。还在跟婆婆交代今晚上安排护工夜里在这里陪着爸，会给护工加点钱，头一个晚上很重要。
琪琪听着觉得他像是没有情绪需要排解，已经可以进行事物安排了。
这让琪琪觉得有些惊讶，也有些不能理解。
方彬拿着水壶往水房走去的时候，琪琪也抱着孩子跟了上去。她走在方彬身侧，看着他的脸色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方彬朝着琪琪转了一下头，但是眼神没看她，又立马转了回去，“我能有什么事？就请假嘛，公司的事情都交接给别人了，会有一些麻烦，但是线上多沟通也勉强能应付。”
“我问的是你的心情。”琪琪打断了他。
“心情没怎么样，就这样了呗，还能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方彬还是没看琪琪，看起来像是一副没有难过接受了现实的样子。
可是琪琪觉得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说的都是些庞杂的事情，就是没有他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琪琪也不想再多问什么了。
琪琪不知道是只有方彬这样，还是天下的男性都这样。遇到事不允许自己有情绪，不展露自己伤心恐惧悲痛。
琪琪眼里的方彬就是这样，他也流泪过好几次，他也不知所措慌张说很多废话，但是他现在要说日子总要过下去，就收起了情绪。
他可能觉得自己必须要做那个冷静的解决问题的人。但是琪琪觉得堵不如疏，方彬现在这个状态不见得能真正的解决什么问题。
当然这只是琪琪的一种感觉，她也没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毕竟方彬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安慰。
等他们一起走回病房里，婆婆很突然地就跟琪琪说：“琪琪你带孩子先出去逛逛吧，医院里别待太久了。”
琪琪猛的去看公公，公公用胳膊小臂挡着自己上半张脸。下半张脸上是冷汗，是痉挛的面部肌肉。
她转过头，清了清嗓子说：“好，我带宁宁下去打包些午饭回来。”
出了病房琪琪的眼泪就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推着孩子默默走向电梯厅。
那天琪琪带着午餐回到医院，也只是站在病房角落看了一会会公公。
后来就是跟方彬和婆婆在开水房吃午饭，吃完以后婆婆就劝琪琪带孩子回家了。
琪琪看看婆婆满是血丝的双眼，有一点犹豫，但是还没说出口就被婆婆堵回去了。
“爸这边有护工，方彬也在，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你在这有些事情也不方便做。早点带孩子回去吧，后面也可以少来，不用每天过来。孩子太小了少来医院。”
婆婆少有地打直球，琪琪听得不能更明白了。不再纠结什么，琪琪回答：“好的。”
方彬这时候开口：“家里你自己带孩子很多事情放着别动，能让刘阿姨帮你做的就放着让阿姨做。我这几天应该没工夫管家里的事情，你自己顾着点孩子。”
“知道了。”琪琪看了他一眼，见他居然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平时在家里很重要，帮到很多忙了？
琪琪无法理解，就像他觉得自己在医院也很重要一样。琪琪观察下来护工是最出力的，婆婆是情感上最重要的。
方彬？方彬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楼下抽烟。偶尔在病房出现就是一副很忙碌事情很多的样子安排这安排那。
实际上呢？安安静静地坐着陪伴一会他都做不到。跟自己这个外人相比他也没什么区别吧？
琪琪没跟他多废话什么，但是直觉方彬现在这样膨胀的样子其实很危险。
吃完饭她带着孩子回家里了，下午刘阿姨在家里，琪琪拜托她陪一会孩子，自己去补了一个觉。
睡醒以后琪琪开始梳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她想要记录下来，在自己的小粉书上面发布视频日记。
这一次她不想为热度，数据流量去烦恼了，她只想把自己这两天经历的事情，感受到的悲伤和难过记录下来。
她简单的收拾了卧室背景就开始录制口播视频，没有写稿子，想到哪里说哪里。
也没有多剪辑，并不想把镜头对准公公，或者医院环境。整个视频都是她在镜头面前口播讲述。
视频的最后，琪琪说：“这次经历我自己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在生老病死面前，人的社会身份和尊严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它就是那么赤裸裸，不可抗拒。
我有过几次在怀疑，人到底为什么要开化到这个程度？智慧，认知，教养，这些东西在最后都会成为心里的枷锁。
反而是野蛮一些的人，可能不会体会到那么多失去体面的无助和恐惧。”
琪琪觉得自己所有的负能量，都在这个视频日记里发泄出去了。视频发出去的时候她写标题：“最近的负能量：目睹了家人的至暗时刻，我也混乱了。”
这之后她不再关注手机，走出卧室去开始自己真实的生活。
外面是孩子和刘阿姨的声音，孩子软软糯糯的“啊啊”声音最是能治愈琪琪。
琪琪觉得自己从今天开始，会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好像在这么个乱糟糟的境遇里，看到了自己身体里的那股能量。